第131章 新血

《大众呼声》改名后的第二个月，联合会来了新面孔。

那天下午，章太太带口信给布庄，春兰传达给沈荷，春兰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小姐，章太太说有几个女学生找她，要参加联合会。她不知道怎么办，让您去看看。”

沈荷放下手里的稿子，穿上大衣。春兰跟在后面，两个人从布庄出来，叫了一辆黄包车。

章太太家的客厅好久没来人了。沈荷进门的时候，看到三个年轻姑娘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茶杯都快喝空了，显然等了有一阵子。

她们穿着学生装，蓝布褂子，黑裙子，头发剪得短短的，眼睛很亮。

章太太坐在旁边，表情有些不自在。

“沈小姐，这几位是上海大学的学生，说看过《大众呼声》，想参加联合会。”

沈荷在她们对面坐下，春兰站在门口。她没有寒暄，直接问了第一个问题。“你们多大了？”左边那个圆脸的姑娘说“十七”，中间那个高个的说“十六”，右边那个戴眼镜的说“十九”。

沈荷看着她们，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上。

“你们知道联合会是做什么的吗？”

圆脸的回答最快。“抗日救国，宣传妇女解放。”

高个的补了一句。“办报、募捐、救护。”

戴眼镜的没有说话，看着沈荷，像是在等她问下一个问题。

沈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们知道做这些事会有什么后果吗？”

圆脸的笑了一下。“大不了被抓进去。”

高个的推了她一下。戴眼镜的开口了，声音不大。“会被抓，会被打，也许会死。但该做的事，总得有人做。”

沈荷放下茶杯，看着戴眼镜的。“你叫什么名字？”

“林婉秋。”

沈荷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她看着三个人，问了第三个问题，也是最重的一个。

“你们怕不怕死？”

客厅里安静了。春兰站在门口，屏住呼吸。圆脸的笑收了起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高个的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戴眼镜的林婉秋看着沈荷，眼睛没有眨。

“怕。”林婉秋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姑娘。“谁都怕死。但有些事，比死重要。”

圆脸抬起头。“我也是。怕，但不后悔。”

高个的点了点头。沈荷看着她们，沉默了片刻。

“你们三个，我收了。”沈荷站起来，从手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纸上写着几行字，是她来之前就写好的。“从明天开始，做最基础的工作，送信、发传单、统计捐款。不参加集会，不打听其他人的名字，不当面接头。信送到就走，传单发完就散，钱数完就交。不问为什么，不问是谁，不问去哪。能做到吗？”

三个人一起点了点头。沈荷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口袋。

“明天下午，章太太家。有人带你们。”

她站起来，穿上大衣。“章太太，以后她们来了，您不用通知我。该让她们知道的，会有人告诉她们。”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春兰跟在后面，黄包车上，春兰坐在沈荷旁边，忍不住问：“小姐，她们才那么小，您就不怕她们出事？”

沈荷靠在车座上，看着窗外倒退的梧桐树。“怕，但不收她们，她们也会去找别人。与其让她们跟着不靠谱的人，不如跟着我。至少我知道怎么让她们活下来。”

春兰知道小姐说的是真的。联合会的人死的死、走的走、散的散。王静淑走了，章太太老了，李小姐不敢出门了。需要新人。新人来了，她高兴，但也担心。那些姑娘太年轻了，不知道这一脚踩进去，能不能拔出来。

南市大街到了。沈荷下了车，推开布庄的门。老陈在柜台后面磨墨，看到她进来，叫了一声“沈小姐”。沈荷点了点头，走进后间，坐在桌前。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展开，看着上面写的几行字——“不问为什么，不问是谁，不问去哪。”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也是给新人定的规矩。联合会不需要知道太多的人，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沈荷把纸叠好，放进抽屉里，跟那些账本锁在一起。她抬起头，看着床头母亲的照片。母亲还是笑着，温柔而安静。旁边的空墙还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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