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灵山
车队碾过碎石路，颠簸加剧。马车帘子晃动，露出里面沉睡的罗真。她抱着一块月桂木，睡得正香，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唐三藏掀开车帘。
前面没路了。
一片开阔的江面横亘在眼前，水色深黑，翻涌着粘稠的暗流。江面宽不见对岸，水流平缓得诡异，没有浪花，没有声音，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琉璃。江边立着一块石碑，碑文斑驳，隐约能辨认出“凌云渡”三个字。
罗真吸了吸鼻子。
“师父。”她坐起来，揉着眼睛，“就是这儿。味道更冲了。水底下有东西，很香，想吃。”
悟空从车辕上跳下来，金箍棒拄在地上。“这水不对劲。”他盯着江面，“没倒影。”
八戒凑近看了看，又退回来。“师父，这水看着瘆人。黑得跟墨汁似的，连光都照不进去。”
沙僧已经在江边插好了三角旗，掏出留影石开始录影。“记录环境：凌云渡，江面宽约五百丈，水体呈深黑色，流动异常，无生物迹象。时间：申时三刻。”
唐三藏走下车，走到江边。他蹲下，伸手试探水温。指尖刚触到水面，一股极寒的刺痛顺着手臂窜上来。他立刻缩回手，指尖已经发白。
“零下。”他说，“但这水没结冰。”
百花羞举着留影石跟在后面：“师父，要不要绕路？”
“绕不了。”唐三藏看着江面，“地图上标注，这是去灵山唯一的官道。”
话音刚落，江心有了动静。
水波分开。
一艘船从黑色的水里浮了上来。
船身狭长，通体漆黑，没有帆，没有桨，甚至没有船舷。更怪的是，船底是敞开的——直接能看到下方涌动的黑色水流。船头站着一个人，穿着粗布僧衣，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袈裟，手里拿着一根竹篙。
那人抬起头，看向岸边。
面容普通，四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眼角有深刻的皱纹。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唐长老。”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贫僧接引，奉佛旨，特来渡你过河。”
唐三藏站起身。
“接引佛祖？”他眯起眼，“灵山的接引尊者？”
“正是。”接引佛祖撑着竹篙，小船无声地滑到岸边，“请登船。”
唐三藏没动。他盯着那艘船。
无底船。
船身是木头，但木纹扭曲，像活物的筋脉。船底敞开处，黑色的水流缓缓打着旋，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水面上没有倒影，船身周围没有水波，甚至没有声音。
这船不像在水上，像嵌在水里。
“佛祖。”唐三藏开口，“这船不符合安全标准。”
接引佛祖微微一愣：“什么？”
“安全标准。”唐三藏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小册子，“《西牛贺洲水上运输管理条例》第十七条：客运船只必须配备完整的船体结构，船底不得存在开放性缺口。第三十九条：客运船只必须搭载救生浮具。第五十二条：水运载客需投保‘生死意外险’，保额不低于十万灵石。”
他合上册子：“你这船，船底是空的。没救生圈，没救生衣。更没保险。我怎么上？”
接引佛祖沉默了片刻。
“唐长老。”他说，“此乃超脱之舟，渡的是凡胎，登的是彼岸。凡俗律法，管不到此处。”
“管不到？”唐三藏收起册子，翻开了随身账本，“那我说，它管得到。第一，你未取得‘凌云渡水路运输经营许可证’；第二，你的船只未通过天庭舟楫司的年检；第三，你未与乘客签订‘渡河服务合同’；第四——”
他抬起头，看着接引佛祖：“你这船，涉嫌蓄意谋杀。”
接引佛祖的脸色变了。
“唐长老。”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此乃佛旨。佛祖命你褪去凡胎，登舟成佛。你若不登，便是抗旨。”
“抗旨？”唐三藏笑了，“佛旨是佛旨，律法是律法。佛旨让我登船，律法规定这船不合格。那我听谁的？”
他指了指天上：“天庭律法第七百八十三条：任何宗教旨意不得凌驾于世俗律法之上。玉帝亲笔。你要我背给你听吗？”
接引佛祖握竹篙的手收紧了。
“唐三藏。”他第一次直呼其名，“你当真不登？”
“不登。”唐三藏合上账本，“除非你把船修好，补上船底，配上救生设备，签好合同，投好保险。否则，我拒绝登船。”
接引佛祖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古怪，像一张干裂的泥皮被强行扯开。
“好。”他说，“好一个唐三藏。”
他举起竹篙。
竹篙插入水中。
黑色的江水开始翻涌。不是自然流动，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动。江心出现一个漩涡，漩涡越来越大，水流越来越急，水位开始上涨。
黑色的水漫上江岸，淹没碎石，淹没野草，朝着车队的方向涌来。
八戒跳起来：“师父！水漫上来了！”
沙僧已经跳上马车，开始解缰绳。悟空金箍棒横在身前，护住唐三藏。
唐三藏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上涨的江水。
水已经淹到脚踝。刺骨的寒意透过靴子渗上来。
“接引佛祖。”他说，“你这是强行催动水脉，意图制造洪灾。按《西牛贺洲自然灾害防治法》第三十二条，此举属‘蓄意扰乱水文秩序’，罚金一百万灵石。按第一百零五条，造成人员伤亡或财产损失的，按损失额十倍赔偿。”
接引佛祖没说话，只是继续搅动竹篙。
水涨得更快了。已经淹到小腿。马车开始漂浮。
罗真醒了。
她被水声吵醒，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黑色的水已经漫进车厢，浸湿了她的金色道袍。
“师父。”她打了个哈欠，“发水了？”
唐三藏回头：“罗真，水底下那东西，你现在能感觉到吗？”
罗真闭上眼，感应了一下。
“能。”她睁开眼，金瞳亮了起来，“就在船底下。水脉的核心。很香，是……超脱的味道。像果冻，但更结实，想咬一口。”
唐三藏看向接引佛祖。
接引佛祖还在搅水，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催动这么大范围的水脉，对他的消耗显然不小。
“罗真。”唐三藏说，“那艘船，你能吃吗？”
罗真看了看那艘无底船。
“能。”她点头，“船是木头的，底下连着水脉。水脉里裹着那团‘果冻’。一起吃，能吃饱。”
“吃。”唐三藏说。
罗真笑了。
她从马车里跳出来，落在已经淹到膝盖的黑水中。水很冷，但她好像没感觉。她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噼啪的响声。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水面开始下沉。
不是水位下降，是水在被“吸”走。以罗真为中心，半径十丈内的黑水开始急速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罗真的身形开始变化。
她的身体膨胀。金色道袍被撑裂。皮肤表面浮现出暗金色的鳞片。金色的头发疯长，在脑后凝成一束。脊椎拉长，四肢变形，指爪探出。
人类形态褪去。
一头庞然大物出现在凌云渡的江心。
万丈巨龙。
龙首昂起，遮住了半边天空。暗金色的鳞片在夕阳下反射着刺眼的光。龙瞳竖立，像两颗熔金的太阳，死死盯着那艘无底船。
接引佛祖僵在船头。
他抬头，看着那颗巨大的龙首。龙须垂下，拂过江面，带起一串水珠。龙息喷吐，灼热的气息让他袈裟的边缘开始卷曲。
“混沌……造化体……”他声音发干。
罗真没理他。
她低下头，龙口张开。
不是吸气。是真正的“张嘴”。
江水倒灌。
黑色的水流、翻涌的漩涡、江底的泥沙、甚至空气中弥漫的水汽——所有的一切都被扯成一条条细线，灌进那张巨口里。无底船首当其冲，船身断裂，木屑纷飞，被水流裹着卷入口中。
接引佛祖想逃。
他脚下发力，竹篙一点，身形暴起。
晚了。
罗真的龙口一合。
无底船连同船头的接引佛祖，被一口吞下。
龙喉滚动。
“咕咚。”
一声闷响，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
江水继续倒灌。水位急速下降。黑色的水退去，露出下面龟裂的河床。河床上，无数扭曲的水脉纹路正在疯狂闪烁，然后一条条断裂、消散。
三息。
凌云渡的江水，没了。
河床干涸，只剩下一个深达数十丈的巨大坑洞。坑洞底部，那艘无底船的残骸静静躺着，船身已经碎成木片。接引佛祖瘫在木片堆里，浑身湿透，袈裟撕裂，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根竹篙。
他的气息在暴跌。
从金仙跌到真仙，又从真仙跌到地仙。脸色灰败，嘴角溢出血丝。
罗真重新化为人形，落回干涸的河床上。她打了个嗝。
嗝声里喷出一团白气。白气在空中凝成一颗核桃大小的水珠，晶莹剔透，里面流转着复杂的纹路。
“吃完了。”她拍了拍肚子，“有点撑。水脉核心……还在消化。”
唐三藏走到坑洞边缘，看着下面的接引佛祖。
“接引尊者。”他说，“你催动水脉制造洪灾，蓄意谋杀，损毁公共设施，无证经营水路运输，船只不合格，未投保……”
他掰着手指头算。
“总计十七项罪名。罚金按最高标准，再加上洪灾损失、车队惊扰费、精神损失费……”
他翻开账本，开始记账。
“接引佛祖，你欠极乐集团，八千七百万灵石。”
接引佛祖趴在木片堆里，抬起头。他看着唐三藏，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唐三藏合上账本：“没钱？”
接引佛祖点头。
“没钱好办。”唐三藏说，“凌云渡，从今天起，归极乐集团所有。填平，修路，抵债。”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车队。
“沙僧。”
“在。”
“联系白骨夫人，让她带基建队过来。带上青狮、白象，还有那四万妖兵。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一条双向八车道的大桥，从这里——”
他指了指干涸的河床。
“——直通灵山脚下。”
沙僧点头，取出传讯玉符。
悟空跳到坑洞边，往下看了一眼：“师父，这桥修好了，得收过路费吧？”
“收。”唐三藏说，“灵山的香客，进山朝拜，都得从这桥过。过路费，按人头算。每人一百灵石。”
八戒咋舌：“一百灵石？师父，这桥还没影呢，您就开始收钱了？”
“桥会有的。”唐三藏说，“钱也会有的。”
他看了一眼远处。
灵山的方向，佛光冲天，梵音隐隐。漫天神佛的气息正在聚集，像暴风雨前的乌云。
唐三藏收起账本，翻身上车。
“出发。”他说，“去桥那头。”
车队调转方向，朝着干涸的河床驶去。车轮碾过龟裂的泥土，留下深深的辙印。
罗真跳上车顶，抱着那颗还在消化的水珠，看向灵山。
她打了个嗝。
嗝声传出去很远。
灵山方向，梵音停了。
佛光暗了一瞬。
然后，更盛的光芒从山巅爆发，照亮半边天空。光芒中，一尊巨大的金身法相缓缓升起。法相三头六臂，手持法器，面无表情。
如来佛祖。
金身法相身后，漫天神佛罗列。菩萨、罗汉、金刚、揭谛……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他们的目光，齐齐投向凌云渡。
投向那辆正在穿越干涸河床的马车。
投向车顶那个啃着水珠的金发少女。
罗真咽下最后一口“果冻”，拍了拍手。
她抬头，看向灵山。
“师父。”她说，“那边好多人。”
唐三藏掀开车帘，也看向灵山。
夕阳在灵山背后沉没，最后一缕光照在如来佛祖的金身上，镀上一层血红的边缘。
漫天神佛，严阵以待。
唐三藏合上账本。
“那就去收最后一笔账。”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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