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白水洼
天光大开的时候,两个人已经翻过了第一道梁子。路在两座矮山之间顺着一条干涸的溪沟走,沟底都是大大小小的卵石,踩上去脚底打滑,得用核桃木棍撑着走。王飞走在后头,一直保持着两步远的距离,偶尔开口喊一声:"左边那块石头是松的,踩右边。"
丽媚依言踩右边,石头稳住了。她回头看了王飞一眼,晨光照得他眯起了眼睛,嘴角那个往右边歪的弧度在逆光里看得不太分明。他赶上来两步,跟她并排走了一段,指着远处一个豁口说:"过了那个坳口,就出白水洼的地界了。再往前走,路就好认了,沿着旧官道一直往西南。"
"你走这条路走了多少回?"丽媚问。
"考学前那半年每个礼拜走一趟,去平川县中学补课。"王飞说,步子没慢,"第一回走了五个时辰,走到学校天都黑透了。后来走熟了,能快半个时辰。"他顿了顿,"有一回冬天,下着雨夹雪,走到坳口那儿路滑,摔了一跤,书包里的馒头滚到沟里去了。那天中午饿着肚子走到学校,下午数学测验,考了个满分。"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跟天气差不多的事,但嘴角又歪了一下。丽媚看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赶紧把脸转回去。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丽媚说,"满分挺好的。"
王飞嗯了一声,步子略微加快了一点,走到她前头去了,像是要带路,又像是要把自己那个笑藏起来。他后脑勺的头发剪得短,露出一截晒成浅褐色的后颈,肩胛骨在蓝布褂子底下微微耸动。丽媚跟在后头,发现他走路有一个习惯——每隔十几步,右手会把核桃木棍从地面提起来,在空中划一个半圆,再落下去。像在比划什么,又像只是手上闲不住。
过了坳口,路一下子开阔了。旧官道从山脚下延伸出去,路面的石板被多年的雨水和脚印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矮矮的野草,草尖上挂着露水。路两边的树也变了,从白杨和香椿换成了槐树和楝树,树干粗一些,枝叶交叠着,在路面上方搭出一条绿廊。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光斑。
王飞慢下来,等她走到身边,说:"这一段好走,能说说话。你昨天晚上睡得行不行?"
"行。"丽媚说,"周婶的棉被确实软和。"
"周婶那人看着话不多,心里头热。"王飞说,棍子又在空中划了个半圆,"我小时候家里穷,有一年冬天我哥发高烧,我爹出去借钱去了,家里就剩我跟周婶——我跑去找她,她二话没说,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红糖,又煮了一碗姜汤,让我端回去给我哥喝。那包红糖是过年别人送的,她自己舍不得吃,搁了大半年。"
丽媚没有接话。她想起昨天晚上周寡妇说"你爸当年也睡那张床,他走了以后被褥我晒过好几回",语气那么平,像在说一件家常事。但一个人把一床被褥晒了十几年,要什么样的念想才能撑得住。
"你爸来白水洼那年,我还没出生。"王飞说,"我哥那会儿才五六岁,模模糊糊记得有个画画的叔叔住在周婶家,天天背着画架子满山跑。我哥说那个叔叔画白水洼的地形图,画完一张就贴在墙上晾,晾干了再画下一张,住了半个月,墙上贴满了纸。"
丽媚把背上的铁皮盒子往上托了托,布带子在肩膀上勒得有点紧。她晃了晃肩,盒子在背上晃了一下。"你哥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记得。"王飞说,"我哥说那个叔叔个子不高,瘦,戴一副圆眼镜,笑起来嘴巴往左边弯——"他说到这儿忽然收住了,看了丽媚一眼,声音小了一些,"你爸笑起来嘴往左边弯是吧?"
丽媚喉咙里卡了一下,隔了几息才说:"我不知道。我三岁他就不在了。家里连一张他的相片都没有。"
王飞不说话了。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槐树荫从头顶滑过去,又换成了楝树的荫。路面上有一片被晒干的泥巴,踩上去簌簌地碎,细末子扬起来,在光线里浮了一会儿才落下去。
"平川县你以前去过没有?"王飞换了个话头。
"没有。我妈在世的时候提起过,说那是个小县城,一条主街走到底,街两边种着梧桐树。她说我爸在那条街上租过一间屋子,屋子里堆满了画稿和书,窗户朝北,冬天冷得要命,但他喜欢那个窗户,因为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文峰塔的塔尖。"
"文峰塔还在。"王飞说,"我在平川县中学补课的时候,每天放学从塔底下过。塔是砖的,七层,顶上长了一棵小树,不知道什么品种,风大的时候树叶哗哗地响。"他指了一下前方,"翻过前面那道梁子就能看见了,远远的,在县城东头。"
丽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前面是一道覆满绿树的山梁,梁顶的天被树冠裁成一道锯齿状的边,蓝汪汪地亮着。她收回目光的时候忽然注意到路左边的山坡上有一片野菊花,开得正盛,黄灿灿的在风里摇。她停下来多看了一眼,王飞也跟着停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我妈喜欢野菊花。"丽媚说,"她身体好的时候,每年秋天都去郊外采一把回来插在罐头瓶里,搁在窗台上。后来她走不动了,就让我去采。我把花拿回来递给她,她接过花,鼻子凑上去闻一下,说'跟你爸身上一个味儿'。"
王飞把核桃木棍拄在地上,两只手搭在棍头上,安静地听她说完。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把他前额几根碎发吹得竖起来,他也没去拨。等丽媚说完了,他用棍头指了指那片野菊花:"要不要摘几枝带着?"
丽媚想了想,摇了摇头。"摘了路上就蔫了。让它们在这儿待着吧。"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王飞跟上来,这回并排走着,两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尺多的距离,核桃木棍一左一右,落在地面上的节奏渐渐合到了一起。
走到第三道梁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到了正头顶。王飞带着丽媚离开官道,拐进路边一条岔道,走了几十步,在一棵大樟树底下停下来。树底下有一块平整的青石板,石板上落满了樟树籽,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王飞用棍子把石板上的籽扫到一边,从挎包里掏出一块油纸包着的饼和一个小竹筒。
"歇一会儿。我带了水。"他把竹筒拧开递给丽媚,"筒里泡了金银花,消暑的,我哥非要我带上。"
丽媚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金银花淡淡的甜和微苦。她把竹筒还给他,在青石板上坐下来,铁皮盒子搁在膝盖上。樟树的荫凉密密实实地罩着,比官道上凉快不少,风从树冠里穿过来,带着一股辛辣的清香味。
王飞在她旁边坐下来,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丽媚,饼里是葱花和咸菜末,面皮烤得焦黄,一掰就酥酥地掉渣。丽媚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角忽然涌出一滴泪,她自己都没感觉,那滴泪顺着颧骨滑下来,滴在铁皮盒子上,啪的一下,在锈迹斑斑的盒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王飞看见了,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他把手里那一半饼放在石板上,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樟树叶子。风吹得叶子哗啦啦翻动,光斑在两个人身上跳来跳去。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哥说,你爸当年在白水洼画地形图的时候,每画完一张,就在背面写一行字。我哥那会儿小,不识字,只记得那些字写得又细又密,一张纸上写得满满的。后来你爸走了,周婶把那些画都收起来了,一张没留——除了埋在白杨树底下的那一份。"
丽媚把饼搁在膝盖上,用指腹把铁皮盒子上的那滴泪抹掉了。眼泪走了以后,她觉得眼眶里空空的,像风吹过一道干涸的河床。"周婶昨天跟我说了,那个牛皮纸信封里,是我爸留给我的。"
"你想不想打开看看?"王飞问。
丽媚低头看着铁皮盒子。搭扣扣着,铜的,在树荫底下泛着幽暗的光。她把手指搁在搭扣上,拨了一下,咔哒,搭扣弹开了。她掀开盒盖,牛皮纸信封躺在里面,边缘泛黄,折痕处发白,像被反复打开又折上过。她抽出信封,封口折了三折,没有封蜡,没有火漆。她把折口展开,从里面抽出一沓纸。
纸是那种极薄极韧的毛边纸,泛着暖调的米黄色,摸上去微微绒手。第一张纸上画着一幅地图——白水洼的地形图。山梁用细密的短线标出走向,沟谷用虚线,村庄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用极工整的小楷写着"白水洼"三个字。周寡妇的屋子在圆圈北边偏东的位置,画了一个正方形,旁边注了一个"周"字。
地图下方的空白处,有一行字,笔迹瘦硬,笔画收尾处微微带钩:
"白水洼西南行三十里,旧官道折而南,道旁有古樟一株,枝干横出如人臂。过樟树见石板桥,桥西第三户,门朝东,院内石磨一座。此即吾寄居处。"
丽媚的手指在"吾寄居处"四个字上停了一下。她没有往下翻,把地图折好放回信封,又把信封放回铁皮盒子,盖上盖,搭扣咔哒扣上。她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手指合上盖子的时候在盒面上多停了一瞬。
"不看了?"王飞问。
"路上慢慢看。"丽媚把铁皮盒子重新背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趁日头还没偏西。"
王飞把没吃完的饼收起来塞回挎包,竹筒拧紧了挂回肩上。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蹲麻了,龇牙咧嘴地跺了两下脚,又恢复了平常那个不紧不慢的步子。两个人从樟树底下走出来,重新上了旧官道。
接下来一段路是平缓的下坡,官道的石板被多年的车辙碾出两道深沟,沟底积了细细的黄土。路边的田里种着玉米,秆子已经长得比人高了,叶子又宽又长,风一吹就唰啦啦地响。再往前走,田里换成了豆角架子,竹竿搭的三角架一排排立着,架上的藤蔓绿油油的爬满了。
"快到了。"王飞说,"看见那座塔了吗?"
丽媚眯起眼睛往前看。在道路尽头的天际线上,果然有一座砖塔的轮廓,灰蒙蒙的,在下午的热浪里微微浮动着。塔尖上的那棵小树在风里摇,隔得太远,看不清枝叶,只看得到一个模糊的剪影。
她加快了步子。王飞也加快了步子。两人的核桃木棍在石板上笃笃地响,节奏越来越近,最后几乎叠成了一个声音。
平川县的轮廓在视野里慢慢清晰起来。先是塔,然后是塔周围低矮的房顶,灰瓦和黛瓦挨挤着,像一片在日光里静默的石滩。再近一些,能看见一条南北向的街道,街两边的梧桐树把树冠伸过街心,在半空中搭成一道绿色的拱廊。街上没什么人,午后的县城像在水底一样安静。
他们从官道拐上一条土路,土路又变成碎石路,碎石路再变成青石板铺的巷子。巷子窄,两边的墙壁生着青苔,墙根底下有一道浅浅的水沟,沟里的水是清的,细细地流。王飞走在前头,在巷子口停下来等丽媚跟上来,然后指着前面说:"那条就是主街了。你的盒子收好,街上人多眼杂。"
丽媚把铁皮盒子挪到胸前抱着,跟着王飞走出巷子,踏上了平川县的主街。梧桐树的荫凉一下子就罩住了他们,树叶密密匝匝的,把午后的日光滤成一片温柔的绿。街两边的铺子都开着门,但没什么人走动,一个卖凉粉的摊子支在街角,摊主靠在椅子上打盹。
丽媚站在街当中,环顾四周。她不知道父亲租的那间屋子在哪条巷子里,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铁皮盒子在胸前硬硬地硌着,铜钥匙在盒子里,拴着红毛线,和那些画稿一起安静地躺着。
"你打算怎么办?"王飞问,"挨家挨户找?"
丽媚还没来得及回答,街对面凉粉摊子后面的一扇木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老太太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花白的头发拢在脑后,穿一件深蓝布衫,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朝街上看了一眼,目光在丽媚身上停住了。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隔了一条街听不见。然后她把门完全推开,从门里走了出来。她走路的步子不快,但稳当,一步一步踩着青石板走到丽媚面前,在她跟前站定了。
老太太比丽媚矮了半个头,得仰起脸来看她。她的眼睛是淡褐色的,瞳仁四周有一圈灰白,像结了霜的老玻璃。她看着丽媚的脸,看了很久,久到王飞在旁边不自在地换了一下脚。
"你来了。"老太太说。声音不高,沙哑的,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慢慢拽出来的。"你爸说你会来。我等了十六年。"
她伸出手,手掌朝上,摊开在丽媚面前。那只手满是老年斑,指节粗大凸起,但手指是直的,虎口处有一块褪不掉的墨渍,青黑色,洇进皮肤纹理里,像一枚洗不去的印章。
"钥匙给我。"老太太说,"我带你去看那间屋子。"
丽媚低头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梧桐树的风从头顶穿过去,叶子哗哗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她把手伸进铁皮盒子,摸到铜钥匙冰凉的齿痕,把拴着红毛线的钥匙从盒子里取出来,搁进了老太太的掌心里。
钥匙落在掌心的那一声轻响,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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