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岛 > [仙侠]天命七卷 > 第15章 终南陆吾

第15章 终南陆吾


  “水……”

  我在睡梦中觉得,浑身像是被千万只手撕扯着,干渴难耐。

  凤影刺我的八百一十一枪中多半带着雷电的法术,那术法十分阴险,从伤口里钻进去将我的五脏六腑震碎了。我本来乐观地想着,只要能撑到回魔界,就可以叫来援兵相救,可惜我在战场中哭了三天三夜,将气力都哭完了,刚行到终南山半腰就力竭昏了过去。

  有清凉的液体顺着喉咙留下,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打架,受伤的时候,被老爹强行灌下的苦药。

  我想看看究竟是谁这么胆大包天,竟敢给我灌这么难喝的东西,突然喉咙一紧就醒了过来,呛了半天,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咳咳……咳……”

  我想抬手摸一摸自己的喉咙,手臂却像被钉在床上一般,动弹不得。原来变老不仅仅是外表上,体力和嗓音也不比不如从前了。我又感受了一下内息,发现自己的一身功力已去了七七八八,从此以后再同人打架,就只剩个空架子了。

  不过,谁又会主动找一个九旬老妪打架呢?

  “你伤得很重,不要乱动。”我躺着呛了一会儿,转过头去,见身边坐着一个俊朗的年轻男子,身材结实高大,皱着眉头神情严肃。他背上背着一把普通的铜铁薄刀,用灰布缠着,穿着黑底银纹的道服,脖子上有一枚黄晶石印。

  这件道服我有些印象,以前魔兵攻打仙界时抓过几个俘虏就穿的这样的衣服。

  原来,他是终南派的弟子。

  我躺在一间卧室的床上,周围冷冷清清没几处家具,色调清淡,看去像是修仙之人的住所。强迫自己扭头去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枯槁如树皮一般的纹理,确实老得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我有些想笑,做了三万年魔君,竟叫死对头的人给救了,这可真是奇耻大辱,

  “婆婆,怎么会伤得这么重?”他问道,手边放着一些新鲜的药草,“我见你倒在半山腰,内脏俱损,气息全无。便将你带回门里。”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棕色瓷瓶,拔开塞子倒了倒,滚出一粒青色的药丸,又从旁边去过一个水碗将那药丸化开,递到我嘴边:“这是本门独有的三清回生丸,对你的内伤有好处。”

  我嫌那药苦,扭过头去,不喝。

  他可能把我当作一个脾气古怪的老人了,于是温言劝我良久,态度柔和,与他高大冷硬的外貌反差挺大。我咳嗽了几声说道:“我是将死之人,没什么价值,你用不着花心思在我身上。”他看着我的眼睛,说道,“陆吾受师父教导,人活在这世上,没有高低之分,老者的命一样是命,婆婆要善待自己才好。”我被他这话说得有点热泪盈眶,于是嗫嚅道:“其实,我,我是觉得这药太苦了……”

  他出了趟门,回来时手里拿了几颗糖渍梅子。

  于是我乖乖地将那碗药喝了,盯着他手里那几颗梅子不放,他便在我手心放了一颗,说道:“你喝一碗我给你一颗,多了没有。”见我狠狠地瞪着他,他却不咸不淡地说道:“婆婆,糖吃多了对身体恢复不好。”

  你才是婆婆,你全家都是婆婆。我忿忿地想。

  对了,若是叫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是魔君姽歌,肯定不似这般温情脉脉,早就将他背上那把废铜烂铁抽出来,一刀砍死我了之。所以,我在他面前必须谨言慎行,万万不能自己暴露了身份。爹爹说,我们魔界之人不必和仙界的伪君子一样清高,做人要如雪压松枝,该低头的时候就得低头,等到了合适的时机再杀个回马枪,这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想到这一层,我便言辞收敛了些:“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答应你就是了。”

  他僵硬的冰块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替我掖好被子,说道:“婆婆,陆吾还有门中事务要处理,你在这里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什么?他要留我一个人在这终南派的屋子里?若是叫那些个门中长老看见我,不知道会不会认出我来,将我碎尸万段。

  我心中七上八下地想着,便费力地抬了手拉住他的袖口,说道:“你留……不是,我是说……你早一点回来。”

  他拍了拍我的手,让我放心。

  身上因为那碗药,痛得不明显了。时间在伤病中显得愈发漫长,我等啊等啊,等到最后一丝霞光消失在天际线尽头,陆吾终于又回来了。我见到他内心十分欢喜,像是炸开了许许多多的花朵,可不愿表现得太明显,便轻声说道:“到没到时辰啊,我是不是得喝药了?”见他一身血气风尘扑扑,眼中很是疲惫的样子,又疑惑地补问了一句:“你这是去哪里了?”

  “山脚下来了几个魔兵,我带着弟子去将他们打退了。”陆吾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我心中“咯噔”一声,魔兵?那不就是我的子民吗?君王当爱民如子,他这一去也不知杀害了我多少子民,心中便有些冰冷,声音也降了几个八度:“魔兵就不是人了吗?哼,你们终南派还真是妄自尊大,随意滥杀无辜。”

  他皱着眉头回道:“这些魔兵骚扰终南城的百姓,还抓去了几个外门弟子,我不过是叫他们伤一伤,消停几日。”

  许是身上的衣服脏得紧了,他随手将外衣脱下来,露出精壮的肌肉和身躯,我不禁尖叫道:“你……你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在女孩子面前脱衣服?”

  他奇怪地看我一眼:“这里哪里有女孩子?”他突然顿了一下,眼神有些惊悚地看着我。

  我愣了一愣,连忙摆手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平时一定是在女孩子面前脱衣服脱习惯了,所以才这般行云流水。下次要脱的时候,要提前和我讲一声。”

  他脸色发黑,严肃地说道:“修道之人,理当清心寡欲。我不是放浪之人。”

  我连忙点头如蒜捣道:“对对对,我懂的,我知道,是我失言了。”

  他背对着我,用一块布帕沾了水擦拭着身体,水中飘着一股木犀混着苦月草的奇异药味。他一身正气凛然,长得又十分高大英俊,我从未在魔界见过他这样的人,也从没看过男人的裸身,一时看他的背竟看得呆了,待他转过身,只见他正面的胸口全是烧伤的皮肤,那伤痕显而易见是魔界的术法造成的。

  我不禁“啊”地惊叫一声。

  原来那血气不是旁人的,是他自己身上传出来的,是我错怪他了。

  爹爹生前教导过我: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他救我一命,我的子民却将他打成这样,虽然只是些皮肉伤,于情于理都是我落了下风。

  于是我想了想便向他招了招手,说道:“你过来。”

  “怎么了?”他裸着上半身走过来,坐在我的床沿。我有些不敢看他,眼神望着对面的墙,拼命调动着丹田中仅存的一点力气,使出一个“百里销魂”罩在他的伤口上。这可是历代魔君才会的治愈术,对魔界的术法造成的伤口有奇效。若不是我如今重伤在身,又是老人躯壳,只消眨眼功夫就能治好他身上的伤。

  不过,我一点也不担心他能认出这术法来。我老爹是个暴脾气,生前只打架、不救人,而我活了这几万年,才是第一次对旁人用这“百里销魂”。

  勉强将他那伤治得七七八八,终于一丝气力也无,手也垂了下去,我说道:“有些困,我睡一下。”

  他大惊:“婆婆别睡,睡了就醒不来了。”

  我扯出一个笑:“你想什么呢,不过是方才同你治伤,抽干了气力罢了。我放我一个人睡会儿,过两日就自个儿醒了。”

  未等他答话,我便捱不过困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睡梦中全是陆吾的裸背。

  还有便宜老爹的身影,只听他开口便对我说:歌儿,你这是思春了,可惜,思得不是时候啊。

  ……

  再醒来的时候还是深夜,只见陆吾在房中坐着,一只手支着头撑在一旁的茶桌上浅眠。

  这两日因他细心照料,我恢复了一些气力,于是便掀开被子下床,见脚面依然是橘皮干枯的样子,不禁有些心灰意冷、悲从中来。戏本子里谈情说爱的,都是些漂亮的年轻姑娘,早知道要和凤影打这一架,我先出去谈个情再打,现下这个状况,谁还肯同一个九旬老妪谈什么情爱,真是亏大了。

  我还没有尝过情爱的滋味,不知道情爱有的时候,也不像我想象的那般甜蜜。

  陆吾睡得本来就浅,听到动静便醒了过来,只见他神色有些疲倦,仍是强打精神说道:“婆婆,你醒啦。”他出门给我端来一碗药,那药还是滚烫的。他竟在我睡着的时候一直替我热着药汤,好让我一醒来就能喝上。

  我有些感动,忽又想起自己一直在诓骗欺瞒他,良心上便有些受不住,只得讷讷问道:“伤可曾好一些了?”

  “多谢婆婆替我治伤,第二日就全好了。”他同我说话,语气就像尊重一个长辈。

  我呆呆地点头:“哦,那就好。下回不要再和他们硬碰了,有些魔族中人确实下手不知分寸,你莫要被他们伤了性命。”

  他揉了揉眼角,答道:“我知道。”

  沉默半晌,只见陆吾皱着眉,犹豫着问道:“婆婆,你究竟是哪一道中人,为何脖子上没有印记?我救你回来之时,身上还带着密密麻麻的伤口,却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痊愈……”

  我尴尬地笑了笑,咽了口水,违心地答道:“我如今功力全失,同凡人一样,怎么会有什么印记。”

  他点点头,什么也不多说,替我掖了掖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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