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大雪,徒步20公里
“阿姨,你的外孙多大了?”陈可芳问秦阿姨。
“比这个小乖乖大一点,去年五月初五出生的,现在一岁多了。”秦阿姨摇了摇孩子的手说道。
那孩子醒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秦阿姨,时不时地冲她一笑,露出两个小小的甜酒窝来。
奚筠邗看了看手表,已经10点51分了,看来漫长的回忆又让时间溜走了不少。不过即使会耽搁其他工作,他倒是很愿意在回忆这件事情上花上哪怕一个晚上的时间的。好在现在火车上的这几十个小时是如此这般自由,他可以任凭自己在记忆的海洋中随意飘荡。窗外的黑夜一如既往地厚重弥漫,唯有微弱的白月光播撒着唯一的光明,它透过车窗照进来,打在他的脸上,他觉得此时此刻好像有一只手正在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脸庞。他赶紧掉转头去,害怕这样的温情会突然之间失掉。
所幸很快他的注意力又被吸引到了陈可芳和秦阿姨身上,这两个女性总是能够让他感觉到一种久别重逢般的温暖和似曾相识的亲近感。
“秦阿姨,你这次出门就一个人吗?”奚筠邗着问道。
秦阿姨见对面的小伙子终于说话了,不禁喜上眉梢:“小伙子,终于开腔啦,刚在见你一直闷着不说话,还以为以你有啥心事儿呢。大家出门在外聚在一起了就是缘分,大家多聊聊交流交流多好啊!”
被她这么一通说,奚筠邗也来了兴致,开始认真地投入到她们侃大山的行列中去了。
“可不是我一个人咋地,刚才送我到火车站来的老张是我老伴,本来想拉他一起上来的,结果那个老家伙说自己腿脚痛,不方便走路,一路推脱到了火车站。我看他呀,根本就是不想出来,编些理由来搪塞我,他那哪里是腿脚痛,分明是屁股痒了!”说到这里,秦阿姨自己先大笑起来,显露出东北人特有的豪爽来,也一下子把陈可芳和奚筠邗逗乐了,就连怀中的婴儿也听得懂似地咯咯笑了几下。
“你去过的地方中,你印象最深刻的是哪一次?”奚筠邗认真地问道,现在他对眼前的这位虽然已经上了些年纪但是仍然神采奕奕、目光炯炯有神的阿姨已经生出了几分敬意。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西藏的旅行,那次我们一行共七个人坐汽车到布达拉宫,结果车子在距离目的地还有30公里的土路上抛锚了。司机下车检查了一圈后返上车来对我们摇了摇头,说由于山路路况复杂,加上常年没有保修,发动机的有一个气缸破裂,就算现在车就停在修理厂,没有个三五小时这件事是绝对拿不下来的,所以剩下的路程没有办法了,只能靠走路。当时已经下午一点钟,大家都还没有吃午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荒无人烟,想要等到由此经过的车子更是没有可能了。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大家一合计,决定一起向前走到布达拉宫。”
“啊,走过去,30公里路?”陈可芳长大了嘴巴,显然这已经超出了她的接受范围。
奚筠邗没有做出明显的反应,他继续望着秦阿姨,等待着她把故事继续下去。对于从小就接受体育锻炼的人来说,徒步30公里并不算什么太困难的事情,可以他仍然在心底里升腾起一份对秦阿姨更深的敬佩来。
“可不,”秦阿姨继续说道,“当时我们七个人相互鼓劲儿,看见谁累了就上去扶一把,看见谁渴了就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就这样我们在6点钟左右终于走到了布达拉宫,走了整整五个小时的山路,而且那种山路不仅崎岖不平,海拔还高得吓人,每走一步都要喘上一大口气,那感觉就像是有人勒住你的脖子一样!”
“啊......”陈可芳这次发出了一小声尖叫,把车厢里其他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奚筠邗听得入迷,他感觉身上对于未知世界的探索欲,对于经历困难的渴望,对于突破自己的向往被隐隐约约唤醒了。
他依旧清楚记得上一次别人向他讲起这样类似的故事是三年前的时候,那个给他讲故事的人叫做叶小画。
时间又偷偷往前迈了一大步,11点01分。
车厢里的温度肯定比外面要高上十多度吧,车窗上已经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距离攀岩比赛结束已经过去一个多星期了,又是一个礼拜六,下午没有课,吃过午饭后奚筠邗躺在床上悠闲地听着他最爱的歌曲——《十年》。“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我们还是一样,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走过渐渐熟悉的街头。十年之后......”熟悉的旋律在他耳边回荡,渐渐被感染的情绪如被投入一块小石头的湖面慢慢荡漾开去。
十年的时间,足可以改变很多事情,足以改变一个人。十年时间可以让原本不认识的人汇聚到一起;十年时间也有可能让原本熟识的人渐行渐远,终成陌路人。十年,多么富有魔力的一个名词啊!突然他的脑海中莫名其妙地、不受控制般地出现了叶小画的样子:瘦削却不柔弱、脸色苍白却挂着灿烂的笑容、披散的长发迎风起舞,就连她渐渐消失在夕阳下的影子他也记得一清二楚。奚筠邗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仔细一想,从上次分别到今天已经过去有整整十天的时间了!
这十天时间里,她在做什么呢?不知为什么,奚筠邗特别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是的,那一刻,奚筠邗无比地想知道那个能够起早孤身一人爬上高山只为寻找到她父亲所说的那两种花的女孩子这些天为什么消失不见了,为什么那天她答应要来看自己比赛最后却没有赴约,为什么这些天自己竟然会常常想起她来?是不是从今往后自己将和她彻底毫无交集?
他内心百感交集,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脸却分明隐隐地烫起来。
奚筠邗越想越觉得有必要再去一次海洋大学,只一转眼的功夫他就已经从床上利索地爬了起来,然后头也不回地一溜烟跑下楼去。
来到海洋大学,奚筠邗没有丝毫犹豫,熟练地走向了那条通往叶小画寝室的小路,不一会儿,他的身影就已经伫立在楼下。等了一会儿之后,奚筠邗却暗自叫苦起来,他很后悔前面几次见面为什么没有留下她的电话号码,要不然这个时候一个简短的按键就可以让信息翻过高楼,掠过湖泊,穿过树林,电光石火间找到叶小画,告知他的到来,并且是为见她而来。
等了很久还不见叶小画来,奚筠邗就索性就近找了一片草地一屁股坐了下来,眼睛仍旧朝着叶小画寝室和图书馆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看。他仔细回想着前面几次和叶小画见面的情形,脑海里突然闪过他经常去的那座山的名字。“山顶?难道她又去那座山了吗?”奚筠邗暗自说道,心里陡然升腾起一股莫名的担忧来。
正想着,奚筠邗突然觉得有人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他痉挛似的一回头,看见叶小画怀中抱着一摞书正轻轻地对自己笑着呢。
“奚哥哥,你来啦!”叶小画好像知道他要来似的,兴奋中带着关切。
“哦!“他轻轻叫了声,不过很快控制住了自己,“上次攀岩比赛没等到你来,我以为你出什么事情了,所以不放心今天特地过来看看。刚才在这里等了很久也没见你来,我以为你又去那里爬山了!”奚筠邗把自己想说的话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说完后不觉轻松了一些,便望着叶小画的脸,等待着她的回答。
叶小画的脸刷地一下子绯红了起来,连声说道:“真对不起啊,奚哥哥,上星期四我突然有点事情,所以不能过去。我当时想给你打电话的,可是一翻手机却发现没有存上你的号码,所以没有联系你,不好意思。”说完后她不断向奚筠邗办弯着腰道歉。
奚筠邗的脸上飘过一丝遗憾和忧郁,可还是装作若无其事般地说道:“这有什么关系呢。”他笑笑说,却分明把脸别到一边,没有看着叶小画的眼睛,因为他害怕被叶小画发现。
叶小画脸上马上出现了得意的笑容,好像是打赢了一场小小的战争似的,兴奋地说道:“奚哥哥最好了,嘿嘿,嘿嘿嘿。”
“刚刚还以为你去爬山了呢!”奚筠邗又一次喃喃道,显示出对于这个问题的关心。
“没有,刚刚去图书馆借了一些书回来,之前借的全部都已经看完了。”
“都有什么书啊?”奚筠邗起了好奇心。
叶小画摊开手,把怀里的书全都送到了奚筠邗的手上,奚筠邗一看,有金庸的《雪山飞狐》和《书剑恩仇录》,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共三册,还有一本《尼采传记》。他忽然兴奋地说道:“想不到你对武侠小说情有独钟啊,上次在山顶的时候你就在看《神雕侠侣》。”
“是的,我觉得金庸真是一个天才,能够刻画出那么多让人过目不忘的人物出来,比如《雪上飞狐》中的胡斐、苗人凤,《天龙八部》里面的乔峰、虚竹和段誉三兄弟,《神雕侠侣》里面的杨过与小龙女。他还能够天马行空地创造出各种武功套路,比如降龙十八掌、□□、六脉神剑、大力金刚指等等,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读他的武侠小说就像是在品一壶美酒,如饥似渴、欲罢不能,有好几次我都从天黑读到第二天天亮,直到室友们都起来上课去,我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床上坐了整整一夜。”叶小画显然有些激动,两条眉毛像跳舞似的上上下下。
“呵呵。”奚筠邗轻声笑了起来,显然是被叶小画感染了。
“还有这本,是一个学长推荐给我看的。”叶小画用手指着《平凡的世界》说道。
奚筠邗看了看封面,一张两个人在夕阳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的图片,旁边配了一段文字:茅盾文学奖皇冠上的明珠。
“学长说这本书是他读过的最好的书,在他成长的过程中一直给以他激励与支撑,所以强烈推荐我看看,今天我去图书馆找了很久才把它借了过来。”叶小画煞有介事地说道,“想不到它有这么厚哩。”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嘴角一弯,又笑了出来。
奚筠邗依然清楚地记得,高考完的那个长达三个多月的暑假里,他是如何找到一棵有着浓密的树叶、三人合抱粗的树干的大槐树,贪婪地把那三册书看完的。没错,那三册书就是此时此刻躺在自己手上的这几册。
“啊,你看过了,你觉得怎么样?”叶小画在知道奚筠邗看过后显得有些惊讶。
“正如你的那位学长所说,确实值得一看,我也从中学到了不少东西。”
“哦,既然奚哥哥也这样觉得,那我可要好好看看了。”说完叶小画露出调皮的笑容来。
“奚哥哥,我请你去吃饭吧,就当做是谢谢你来看我这么多次,也作为上次我没有来看你比赛的惩罚。”说着叶小画用手捋了捋耳际的碎发。
“那怎么好意思呢,还是我请你吧。”奚筠邗连忙推脱,一想到要一个女生来请自己吃饭,他就觉得不好意思。
“哎呀,这有什么关系嘛,我跟你都这么熟了,分这么清楚干嘛!走吧,我们去吃饭!”叶小画说的话似乎无懈可击,让人难以拒绝。
“还是不......”奚筠邗仍旧要推辞,可是突然发现自己说不下去了,因为他无意间看到了叶小画的眼睛,那里面充满了坚定和韧性,毫无商量的可能。
“走吧。”叶小画得胜似地对奚筠邗说,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要不我们剪刀石头布吧,输的那一个请客?”在去吃饭的路上,奚筠邗仍不死心地问道。
“哎呀,不嘛,就我请嘛,上次答应要来看你比赛,最后没来就是我的错,必须我请。”叶小画这次没有再拿出坚定的口气,而是撒娇,这让奚筠邗多少有些措手不及,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出了海洋大学的大门左拐就进入了一条美食街,火锅、涮羊肉、串串、新疆拉面、沙县小吃......应有尽有。叶小画选了一个中餐馆先走了进去,一回头却看见奚筠邗还木讷地站在门口,她就大声喊道:“快点呀,奚哥哥,快进来。”声音大得整个馆子的人都能听到,一些正在吃饭的食客齐刷刷地把目光对准了叶小画和奚筠邗,奚筠邗的脸刷一下子就红了一层,可叶小画却当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迅速地找好位置坐下了,并且又朝着奚筠邗招了招手,示意他赶紧进来。奚筠邗加快了脚步,赶紧走了过去找到座位坐下了。
不一会儿,服务员过来请他们点菜,叶小画把菜单放在了奚筠邗面前。奚筠邗一愣,笑着说道:“今天可是你请客呀,客随主便,你点吧。”说着把菜单推了回去。
一旁的服务员看着周围人山人海的顾客,皱起了眉头。
叶小画可知道服务员心里是怎么想的,便爽快地说道:“那就我来点吧,今天这儿顾客这么多要照顾,咱也别耽误服务员的时间了。”
奚筠邗惊讶地看了叶小画一眼,然后不好意思地抬起头看了看。
“奚哥哥,你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叶小画一边浏览菜单一边问道。
“南方的,”奚筠邗答道,随后又马上补充了一句“没关系,不用管我,我不挑食,什么菜都行!”
叶小画立马说道:“那怎么能行?你是南方人,应该不太习惯吃辣和麻,应该是比较喜欢甜食。”
“麻烦你给我们来红烧肉、小葱拌芋头、芹菜炒肉和一个紫菜汤,再来两份甜食,谢谢。”
奚筠邗心头不由地一惊,叶小画点的几乎都是他爱吃的菜!
他悄悄地抬起头,用一种风平浪静目光默默地注视起自己眼前这位细心周到的姑娘来,心中泛起一股隐隐约约的关于情愫的波浪,他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刻自己会有那样一种感觉。
“来,瓜子、花生、豆腐干、啤酒、香烟,有需要的乘客抓紧咯!前面那位朋友,小心你的脚。”突然车厢里想起了列车推销员的声音,奚筠邗回过神来的时候一位约摸三十五岁的大姐推着一辆装满食物的手推车刚好从自己的身边经过。
他轻声哼哼了一下,仿佛在嗔怪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搅了他的安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势,很快又进入了回忆的流水之中。
不一会儿,所有的菜悉数上齐。
奚筠邗却不敢先动筷子,直到叶小画已经将一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夹起来放到了他的碗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先夹菜给对面这个女生的。他赶紧对叶小画说了声谢谢。
这声谢谢在这七嘴八舌、锣鼓喧天的大厅里多多少少显得有些尴尬和不合时宜。
奚筠邗那拘谨的神情却让叶小画有些坐不住了,她笑嘻嘻地对他说:“奚哥哥,你给我讲个笑话吧。”
“啊?哦。我想想看。”奚筠邗有点不知所措,从小到大他哪里有过给别人讲笑话的经历。
奚筠邗红着脸憋了半天,还是没有想起什么好笑的故事来,只好无辜地看了看叶小画。这期间叶小画还给他夹了几次菜,这令他原本尴尬的心情变得更加焦急。
“那你给我讲讲你以前的故事吧。”叶小画看了看他的样子,轻轻笑了笑说道。
“哦?!好。”
奚筠邗喉头一动,脑海里闪过的是他和父亲奚国柱登山的经历,正要讲出口,却不料叶小画眼疾手快抢先说道:“哎,算了,还是我来讲我的故事吧。”
奚筠邗有些惊讶地看了看叶小画,没有说下去,转而去夹一个粘着碎葱花的芋头,筷子停在半空时,他突然想把它放到叶小画的碗里去,可是终究没有那勇气,还是默默地放到了自己的这边。
有些胆怯,是我们生命中不能够避免的,它们并无害处,只是会令我们的内心轻微地纠结一番,它们是上天派来帮助我们增加生活的阅历的使者。
叶小画拿起纸巾在嘴巴上轻轻抹了抹,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开始讲她的故事。
我家在没有搬家之前原来在一个多山的农村里,那里因为山太多了,所以每个村之间,近的相距10公里,远的隔着可超过20公里了呢。我家住在下水村,我奶奶家住在离我们村20公里远的上水村,两个村之间只有一条在我三岁那年修建起来宽度不到2米半的水泥路,平常交流来往全靠那条路。
我八岁那年家里唯一的交通工具是我爸爸花了他半年工资买的一辆摩托车,这辆摩托车是我们一家去看望奶奶的唯一希望。那个时候我还小,爸爸每次都会一把把我抱起放在摩托车的最前面,然后让我紧紧抓住摩托车的两个挡风玻璃,然后他开着车带我去看望奶奶。
那年腊月二十八,下了大雪,鹅毛一样的雪花瓣从天上飘下来,地面上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白毯子。奶奶早上打电话过来要我们去吃年夜饭,我记得她很高兴,电话里直喊道为我做了一件新棉袄和一双棉鞋,叫我过去试试。那个时候农村里没几家有电话的,我知道奶奶一定又是拿着几个地里收回来的红苹果到邻居家去借电话。
奶奶这一辈子真不容易,对我倾注了她晚年所有的爱。
叶小画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面噙着一丝泪花。
我高兴地跑向爸爸,蹦到他怀里,他望了望屋外银装素裹的样子,神情一下子暗淡了许多。他倒不是不想去,而是那天的情况比较不一般,天气倒是次要因素,大问题是那天一早隔壁家的李伯因为要去市场上贩卖他在山上采到的蘑菇,来我家把摩托车借走了,估计不到下午4点集市散场是回不来的。爸爸回头满怀愧疚地看看我,表示他也无能为力。
我当时一想到有新衣服新鞋子穿,心里特别高兴,所以说什么都要去奶奶家不可,我抱住他的腿使劲儿地摇,摇着摇着见爸爸仍然没有反应,竟然一下子哭了起来,泪水哗啦啦地从脸上掉落下来。那个时候不仅是因为会失去我的新衣服新鞋子,还因为我将在过年的时候见不到疼爱我的奶奶,所以哭得特别厉害。
“后来结果呢,怎么样?”奚筠邗忍不住打断问道。
后来我不知怎么回事,突然不哭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抬头对我爸爸说:“爸爸,我们走路去吧。”
爸爸也知道老人家平时一个人孤苦无依,好不容易等到过年,想要儿子和孙女过来团聚,共享天伦之乐,这份情他这个做儿子的怎么能够辜负呢?
他其实也想去呀!
可是当时爸爸看了看我瘦弱的身体,心里又是一阵难过,他害怕我在冰天雪地里坚持不住,如果一旦我因为这个而伤害了身体,这让他这个做父亲又于心何忍呢?
爸爸又一次看了我一眼,看到了我那泪眼汪汪的样子,最后还是狠下心,带我走到奶奶家里去。
“走过去?路这么远?天还下着雪?”奚筠邗瞪大了眼睛,在极大的震惊之余开始用一种敬佩和欣赏的眼光重新审视叶小画。
商量了一下,妈妈在家里看家,爸爸在我身上裹了一层又一层的衣服之后才拉着我出了门,走进了下得正酣的雪花中,后来妈妈说我们走出去没多久影子就消失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茫茫之中。妈妈担心我们,虽然早已经看不到我和爸爸了,却仍旧靠在门前望着我们走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你不怕冷吗?”奚筠邗不自觉地开始关心起叶小画在那一个下着雪、异常寒冷的早晨里的命运,仿佛他也进入了那个故事中。
“怕呀,我最害怕的就是寒冷的天气。”叶小画回答道。
“那你怎么还......”奚筠邗欲言又止。
“因为奶奶在等着啊,我们不去,她会伤心的。”叶小画深情地说道,说到奶奶时,奚筠邗明显感觉到了叶小画的身体里会突然升腾起一股暖意来,这股暖意甚至会把他也感染。
我和爸爸沿着那一条水泥路走了一个多小时,雪就突然变大了,像绑着铅块一样急速往下降,不一会儿,地上原来没白的地方全染成了白色,原来白的地方都成了雕塑。爸爸不停地帮我拍掉身上的雪花,帮我把北风吹开的衣服扣子重新扣好。我记得当时每走一步,我的脚都会陷在已经积到8厘米厚的雪里面去。
爸爸问我冷不冷,我怕他担心故意说不冷,其实那个时候我鞋子里早就渗进了不少雪水,脚被冻得麻木不堪,嘴唇也冻得成了紫色。他心疼地看了看我,没有说话,他知道我从小身体就弱,可是自尊心比谁都强,从来不肯放弃已经决定要做的事情。
“和我多么像呀!”奚筠邗心里暗暗感慨道。
为了证明我一点都没有事,我突然向前小跑起来,嘴里面还唱起刚刚从学校学来的歌。“澎湖湾,澎湖湾,外婆的澎湖湾。有我童年的许多记忆,阳光、沙滩、海浪仙人掌,还有一位老船长......”
爸爸起先担忧我跑快了出事,想伸出手拉我,可后来看到我边唱边跳快乐无比的样子后似乎也被我感染了,轻声地哼起他年轻时的歌曲来。
突然噗通一声,我感觉我的脚被雪下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立刻扑倒在了雪地上。
“画儿!”我身后突然传来了爸爸沙哑绝望的声音。
他跑过来,一把抱起我,用他早已焐热的手替我擦去脸上和身上的雪,嘴里面不停地说着:“都怪我,都怪我,怎么让女儿受这份苦呢?画儿,你千万别出事,千万别出事啊!”我睁开眼,看见爸爸竟然哭了,眼眶里留出两行泪来,把他脸上的雪花都融化了。我伸出手替他擦了擦,对爸爸说:“爸爸,我没事,我们继续走路吧,我再也不乱跑了。”
“她那时才8岁啊,就已经那么懂事了!”奚筠邗深情的看着叶小画,心里温暖成了阳春三月。
不知道是不是我和爸爸的诚意感动了上天,我们继续上路没多久后,纷纷扬扬的大雪就停了,随后太阳也从云层里探出了头,阳光照在纤尘不染的雪上反射得到处都是金光闪闪的。温度也似乎一下子上升了好几度,暖洋洋的,好像一下子进入了温暖的春天。
叶小画回忆起这一幕的时候,奚筠邗看见她脸上浮现出幸福温暖的笑容。
爸爸对我说:“画画,你看这里漂不漂亮?”嘴里面冒出一大股白气。
“漂亮,真的太漂亮了!”
我高兴得快蹦起来了,兴奋到居然抓起一小把雪来塞到嘴里,尝了尝雪的味道,顿时感觉嘴里冰凉清爽,比暑假的时候从商店里买来的冰汽水还要冰!
“我也吃过雪。”奚筠邗笑呵呵地插嘴道。
“那种感觉我永远都忘不了,现在每年下雪的时候,我都会抓起一把雪来尝尝看,可是没有哪一次能够和天的相比,哪怕接近也做不到。有些味道是需要情景来烘托的,一旦没了那情景,或者是情景变化了,那味道也就不会存在了。”叶小画回应道。
后来为了赶时间,我和爸爸就又继续上路了,因为我们知道奶奶一定在焦急地等着我们。
路上不时有饥饿的麻雀倏忽从半空降下来,在收过稻谷的田里面来回跳跃着,寻找着被秋收的农民们遗忘在角落里的谷穗。据说麻雀落在地上时是不会走路的,而是双脚跳跃,我当时很好奇,就蹑手蹑脚走到一只正在别着个脑袋在雪地里面找着食物的小麻雀,还没等我靠近,它就警觉地向前跳了两步,然后扇了两下翅膀便飞走了。
爸爸看我扑了个空,不禁笑了出来,那笑声在下过雪的空旷的原野里传出去好远好远,过了很久似乎还在周围回荡。
不知道是温暖的太阳还是爸爸那不断回荡的笑声,给我们带来了好运——一辆在我们身边停下来的面包车。车窗摇下来后,从里面伸出一个顶着浓密乌黑头发的脑袋和一张年近四十、留着八字胡的脸,跟着出来的还有一股车里的暖气。司机问我们是不是赶路去哪里,我抢在爸爸前面把我们的目的地和今天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给了那位叔叔听。
奚筠邗眨了眨眼睛,预备好了听一个好心人的故事。
那位叔叔听我们要去上水村,马上说道:“刚好我要把这批货拉倒上水村的集市上去,我带你们过去吧。”
在车上,那位叔叔和我爸爸聊了起来,有几句是夸赞我这么小一个女孩子居然有勇气在下雪天的路上走20公里远的路,长大了一定不得了啊!
叶小画说这话的时候眯着眼睛笑起来,骄傲的神情在她脸上如花儿一般铺展开来。这种骄傲非但没有让奚筠邗觉得有半点讨厌之处,反而让他更加对叶小画充满欣赏之情,他已经不止一次地盯着叶小画的脸看,每看一次,他就觉得心里就像冰激凌一样融化一截。
到奶奶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12点了。一进门,奶奶先是一愣,然后激动地跑过来抱着我,嘴里不断念叨,心里急的很厉害。说平常9点到的今天等了那么久都没见人,还以为我们在路上出了事情,后来又跑过去打了几次电话都没人接,真是急死人了。我后来才知道,她几乎把家里所有的苹果都拿到邻居家去了。
奶奶抱着我很久才松开,她略微后退了一步,用一双还算清爽的眼睛盯着我看了一遍又一遍,从上到下,从头到脚,两只手在腰间的围裙上搓来搓去:“几个月不见,我们家画画又长高了,奶奶看见你就高兴啊,快来看看我刚做的棉袄合不合身。”
“你奶奶对你真好啊,你可真幸福。”奚筠邗深情地说,心里却是一阵苦水泛了上来。
“我从小就和奶奶生活在一起,一直到我开始上小学。”
“哦,难怪呀,生活在一起久了感情深!你奶奶现在身体还好吧?”
叶小画身体轻轻地抽搐了一下,好像流过电流一般,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有些吓人,紧接着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溢出来,一颗一颗悄悄地落到地上。
奚筠邗见她哭了,一时慌了神,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四下看了一圈,又摸了摸口袋,可是仍然没有找到一张可以擦拭泪水的纸巾。
没想到叶小画却开口说话了:“我奶奶在我读初中前的那个暑假里走了,是睡觉的时候安静得走的,去天堂找爷爷去了。我知道是爷爷看她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孤零零的,没有人照顾,所以才请求上天来接她。在上面,他们一定很幸福地生活着,奶奶做饭,爷爷锄地。”她抹了一把眼泪,轻轻地笑起来。
“可是,可是,奶奶说过要看着我背着新书包进初中的,为什么她这么早就走了呢?”叶小画声音突然低下去,像是在和自己说话似的。
过去的十几分钟里,桌上的饭菜没有被动过一筷子。
他鼓起勇气夹了一筷子菜悄无声息地放到了叶小画的碗里。
叶小画一愣,可立刻用手擦干了脸上的泪水,随后一个大大的笑容又在她的脸上出现了。
奚筠邗又一次惊讶地看了一眼这位姑娘,从她身上看到了坚强和韧性,这种坚强他之前就经历过,爬山的时候,听她讲故事的时候,只是现在这一次,却是无比震撼,对于叶小画,他已经从心底深处生出一份敬佩之情,或者说还有一种其他的情愫。
另外让他感觉到奇怪的是他自己每一次看叶小画的时候心跳就会不自觉地加速,脸上一阵红,额头上也会渗出几颗汗珠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了不让叶小画发现这个秘密,所以他便忍住了没再看她。
“不好意思呀,奚哥哥,刚才的故事有点长哦,你快吃菜!”说着叶小画给奚筠邗又夹了一筷子菜。
“听到你和你奶奶的故事,我很羡慕,我......”奚筠邗忍住了没再说下去,因为他怕他也会像叶小画一样控制不住流眼泪。
和叶小画相似的经历同样发生在奚筠邗的身上,奚筠邗出生之前奶奶就因病去世了,所以他连奶奶长什么样子都没有见过,更别说得到奶奶的疼爱了。小时候见到别的小伙伴躺在奶奶的怀里撒娇,穿着奶奶做的布鞋,吃着奶奶做的烙饼,奚筠邗是多么地羡慕啊!很多时候他在别人高兴得像嘴里面吃了蜜糖一样的时候,一个人却在一个角落里偷偷掉着泪,想想自己的奶奶究竟长个什么样子。
叶小画没有追问,凭她的经历和敏感,她大概是猜到了奚筠邗也有不亚于自己当年那种痛楚的苦衷。
一顿饭的时间里,一个吵闹的环境中,一个说了自己的故事,另一个却没有说,可两个年轻人之间的心意却变得更加相通。
他们开始相互了解,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等他们吃完饭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在了西山头上,阳光斜着照射过来,有些晃眼,气温降了几度,路上的行人也变得行色匆匆起来。
奚筠邗一看手表,已经是6点过了,他停下来,对叶小画说:“叶小画同学,我要回学校去了。”说话的时候却多多少少带着一丝忧伤。
叶小画却显得很高兴,回答道:“好的,奚哥哥,你路上自己小心,别骑着骑着骑到沟里面去啦,呵呵,呵呵呵。”临末了还不忘调侃。
奚筠邗盼望着叶小画还能再多说几句,可叶小画却拿她那双眼睛对着他,意思好像是:怎么还不动身?他终于甘心了,他向叶小画微微笑了笑便骑上车子走了。可两分钟之后,他又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一脸惊讶的叶小画的面前。
“刚刚忘了记你的电话号码了,所以又骑回来了!”奚筠邗说道。他敏感地注意到此时叶小画离他们分开的地方只有大约10多米远,他猜测她应该在原地望着自己走的方向站了一分钟多的时间,一股莫名的愉悦之情在奚筠邗的心底里发酵。
“哎呀,是呀,我也没有想起来,害得你过来等我几个小时。”说完后就把号码报给了奚筠邗。
奚筠邗刚刚记下,叶小画的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她拿起来一看,“咦?是婷婷。”
叶小画对奚筠邗说道:“奚哥哥,我好朋友江婷刚刚给我打电话了,我要马上回学校去,你也赶紧回去吧。”随后便有些着急地走了。
“好的,你路上也小心。”
“以后多联系!”过了几秒钟,奚筠邗朝着叶小画的背影大声地补充了一句,好像说了这一句他才安心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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