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此间回忆 李小男x明诚

　　李小男望着陈深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地离自己远去直到他从自己的视线中消逝。她慢慢地转过身，吐了一口气。当走出长廊时，她抬头看了一眼落日，那落日镶着金边，而在金边之外的，是不断向外蔓延的血色。

　　恐怕，宰相的血要比这，红上几万分吧。

　　李小男惨淡一笑，早知那一日在车上的回眸已是诀别，早知宰相此次南京一行是她生命的终点。可就算早知，心口依然是撕裂的痛。

　　那一夜，李小男呆在了苏医生的诊所里。她把苏医生打发回了家，独自一人坐在诊所内，摆在她面前的是一瓶红酒和一个酒杯。她将酒杯倒满，一股脑地喝了下去。

　　“红酒可不是这么喝的。”

　　突如其来的男声让李小男战栗了一下，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枪，但很快，她平静了下来，不动声色地看着明诚将外套脱了下来，坐到了自己对面的位置上。

　　“我可没你们那么讲究。”李小男转了一下酒杯，眼角却已满是泪水。

　　“我能明白失去至亲的痛苦。”明诚不知为何突然开口，甚至连自己都有些惊讶。

　　“我也相信，他们的梦想终有一天会实现。”

　　李小男抬头与他对视，这一注视很久，随后，她笑了。而在她勾起嘴角的那一刻，一颗泪珠也随之滑落。

　　明诚想起了与她第一次相见的情景。

　　那一日，在窦乐安路咖啡馆包厢内，明诚的目光聚焦在坐在自己对面安安静静喝着咖啡的女子。这个女子是来接手已经前往北平的黎叔的工作。日后，她便是上海交通站情报小组的负责人。

　　明诚怀疑，这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几岁的女子，能有多高的觉悟，又能有多少能力？

　　她似乎是感受到了明诚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抬头与他对视，浅浅一笑后开口。

　　“青瓷同志，看来你对我，有些质疑？”

　　“没有，只是……对像医生同志这般年轻貌美的女子却毅然决然地投向革命，有些敬佩罢了。”

　　这个被唤作“医生”的女子怔愣了一下，随即淡淡地吐出一句

　　“各国革命无一不流血牺牲者，今吾国革命，流血牺牲，当自我辈始。”

　　只此一句，让这个包厢顿时静谧了起来，明诚笑了笑，抿了一口咖啡，未发一言。而医生将头转向窗外，看着电线杆上拍成一列的麻雀，眼里充满了光亮。

　　李小男终究还是痛哭了一场，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长大了嘴，任由泪水滑过她的脸颊。她额角的青筋已经暴起，却仍是万分地克制，不让自己发出一点点声音。

　　明诚，感受到了她的痛彻心扉，只是默默地坐着，在她将泪水擦干之后，递上了一根烟。

　　李小男被抓的消息是由夜莺传来的，她照旧用汇丰银行的名号打通了明诚办公室的电话。

　　当明诚挂断电话时，他不慌不忙的走出了办公室，走到阳台上，为自己点了根烟。

　　他一直没有告诉李小男，他看过李小男跳舞。

　　那一天，他正好与人在米高梅的包间里谈他额外做的“生意”，当他来到楼下时，就看到李小男穿着鲜红色的裙子在舞池中央翩翩起舞。牵着她的人，明诚也知道，是特别行动处的陈深。

　　他觉得李小男的舞姿无比好笑，一看就是没有经受过任何培养的市井之流。

　　他其实很想找个机会对她说，我教你跳舞吧，你那样子，太丢人了。

　　明诚一点也不担心李小男会供出他或者供出情报小组的其他人，他明白，李小男的坚守，也明白李小男的梦想。

　　“也许，烟花那么美，就是因为它太短暂了吧。”

　　那是今年新年时，明诚陪李小男在苏医生家中放烟花时李小男的感叹。在收到“医生”殉国的消息后，这句话不断在明诚耳边回响。

　　医生同志，睡吧，你的生命虽然短暂，但却比烟花更为绚烂。

　　医生同志，你的梦想，一定会实现。

　　医生同志，终有一天，渺渺炊烟会回到村中，我们的祖国会到处是安详。

　　明诚坐在书桌前，摇了摇头，他觉得，自己的视力有些下降了。

　　不然，自己的眼前总会是一片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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