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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命运性格 人生如鼎


“你.....”老者甫一开口,立觉异样。
  当即左右张望一番。
  赫然惊觉自个儿竟已不在原处,而是置身于翻腾火海之中,距离那黑袍身影不足一丈之距。
  脚下群山,千峰燃火,四野沟壑,尽数流红。
  头顶夜幕暗红,火星密布如雨。
  原来方才对视一眼,并非视线幻觉被拉近,而是自个儿已被其挪至身前。
  对此,老者仅略微一愣,旋即整了整衣襟,沉声道:
  “多年不见,裘老前辈还是这般乐于以幻术捉弄江湖晚辈。”
  说着,展臂轻笑,语气忽转轻松道:
  “前辈既能如此轻而易举寻到晚辈,有何吩咐,遣人通传一声即可。”
  “晚辈定当亲自上门拜访,恭聆教诲,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呢?”
  只见裘图那被火海映照的金红面庞浮起一抹诡异笑意,缓声道:“看来你对老夫怨气不小——泥菩萨。”
  “不敢。”泥菩萨双手抱拳躬身,朝裘图一礼。
  抬头时,忽觉面上一轻。
  伸手一摸,却是发现自个儿贴的人皮面具已然消失无踪,露出满脸毒疮的原本面目。
  心中顿时了然,这是在对方幻术之中,万物任由对方心意而变。
  当下转身望向远方万峰火海,踱步轻叹道:“前辈也看见了。”
  “晚辈因多次泄露天机,以致于遭受反噬,身中天毒,面生毒疮。”
  “每每发作,须在三个时辰内以火猴吸取脸上天毒,否则必死无疑。”
  “可即便以火猴吸出天毒而暂时解除痛苦,第二天天毒任会再度发作。”
  “如今靠火猴不断续命、苟延残喘,晚辈早已视名利为过眼云烟,更已无所畏惧。”
  “今夜潜逃,晚辈本就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便没想活着。”
  说着,脚步一顿,转头直视裘图,“人不畏死,则百无禁忌。”
  “百无禁忌?”裘图脸上笑意更盛数分,踱步上前两步,“那你临死前,不妨再为老夫再算一卦吧。”
  泥菩萨皱眉盯着裘图,满是不解道:“十年前天山脚下,晚辈不是早已为前辈批命?”
  “莫非——”泥菩萨双眼不由一眯,“前辈至今还执着于所谓逆天改命?”
  “怎地?”裘图眉头一挑,伸手轻捋长须,“难道老夫还得认命不成?”
  泥菩萨略一沉吟,旋即颔首道:“晚辈可以为前辈再算一卦,但有个不情之请。”
  裘图立时抬手打断,语气漫不经心道:“你那孙女,老夫不是不可以代为照拂。”
  话语一顿,声转沉冷,一字一句道:“但你必须死。”
  泥菩萨闻言为之一愣,随后洒笑摇头道:“晚辈如今早已是生不如死,若非放不下小蝶,哪会苟延残喘至今。”
  话落,朝裘图作揖到底,郑重道:“多谢前辈大恩。”
  随即抬首望天,双手作势掐算。
  “诶——”裘图却忽地轻笑摆手道:“不必算了。”
  “老夫随口一言罢了,实则从未信过此道。”
  泥菩萨转头望向裘图,眸中满是不信之色,小心翼翼道:
  “前辈若从未信命,当年为何寻晚辈批命?”
  “又为何......还要屈身于天下会?”
  但见裘图抬起左手,右手轻搓左手拇指的冰魄扳指,老神在在道:
  “利我者,深信不疑,恶我者,嗤之以鼻。”
  “你也不必多虑生疑,老夫今日前来,只为取你性命,免得雄帮主再受天命蛊惑罢了。”
  泥菩萨见对方这般直白,苦笑道:“前辈倒是.......”
  但见裘图上前两步,居高临下,伸手轻拍泥菩萨肩膀,沉声道:“老夫今日大费周章,便是顺道想听听你近些年来,可对逆天改命有何新解。”
  说着,将头凑近些许,语气转淡道:“好生想想再言。”
  “你那孙女后半生,便系于你今夜作为。”
  “可得叫老夫满意,方才你掐算出的一线生机,才作准数。”
  说罢,便见裘图继续迈步,错身朝崖边步去。
  所过之处,四面火海为之退避。
  泥菩萨转头凝视裘图背影,沉吟思索片刻,小心试探道:“前辈莫非.......已窥得改命之法?”
  但见裘图背对着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声音苍劲道:“事以密成,恕老夫便不将心中之法告知了。”
  泥菩萨闻言颔首,迈步上前,与裘图并肩立于崖边,远望千峰火海。
  沉思片刻,方轻声道:“天地万灵,皆以命、运、性、格为基。”
  “命乃既往之实,分而为二。”
  “其一为先天之命,例如祖上基业、父母血脉、门第厚薄、出生时地。”
  “此如根之于木,根已扎定,不可自拔而移之。”
  “其二为后天之命。”
  “自呱呱坠地以迄于今,所历之事、所交之人、所学之书、所行之途。”
  “无论荣辱得失,甘者苦者,既已发生,即成定局。”
  “如足迹印沙,潮来可没其痕,然足迹之事实不可抹。”
  正说着,泥菩萨恍然发觉远方火海渐熄,头顶星月重现。
  略顿,余光瞥见裘图认同颔首,复又继续道:
  “性乃命之初端,先天之质。”
  “体质强弱、气质偏正、心智敏钝、情感厚薄皆在性中。”
  “生性虽定,然可显、可养、可用、可改。”
  “格乃处命之器,破局之枢。”
  “命贫贱,格高者视之为砥砺,格卑者视之为枷锁。”
  “命富贵,格高者视之为责任,格卑者视之为骄矜。”
  “命多舛,格高者从中得智慧,格卑者从中得怨恨。”
  “命是死的,格是活的。”
  “格一转,则同样一段命,全然不同。”
  语至此处,漫天火烬尽灭,夜空澄明如洗。
  明月中悬却清辉尽敛,群星璀璨,共耀生辉。
  泥菩萨抬头望向星空,语气也随之变得缥缈。
  “运乃未来之遇,难定之数。”
  “时代之变、机缘之至、风云之会、偶然之事,一切非人力所能更改,所能变动。”
  “故而,命、运,是无法更改的。”
  “因为一是过去定数,一是天地自然,万物苍生之同力。”
  “唯一能变的,是人自身的性与格。”
  “只可惜......”
  身畔负手而立的裘图,一头黑发随夜风轻扬,淡淡应道:“可惜什么。”
  但听泥菩萨重重长叹道:“只可惜,本性难移。”
  “故而越是年长之人,这算命呐,就越准。”
  说着,眸中似有追忆之色,语气淡然却隐有嘲弄。
  “这些年来,不知多少英雄豪杰求晚辈批命,意图趋利避害。”
  “可即便晚辈泄露天机,令他们得偿先知。”
  “但临到头来,兜兜转转终是同样的结果。”
  “他们只想着在关键之处改变处事,却不知性与格未曾更改分毫,时日中无数细微末节依旧。”
  “积水成渊之下,终成滔滔大势,醒悟时,已是末路穷途。”
  泥菩萨转头望向裘图那被黑发半掩的苍老侧脸,正色道:
  “前辈,世间从无所谓改命之法,想要掌控自身未来,唯有改易性、格。”
  但见裘图面色不改,远眺星河间,语气淡漠道:“那你说,又该如何行事,如何更改性格?”
  “晚辈不知。”泥菩萨摇了摇头,复又沉声道:“晚辈只知晓,即便刻意为之,也是极其艰难。”
  “不过,通常情况下,性格更易怕是与大起大落、逢遇贵人,种种有所相关。”
  “呵呵......”但见裘图轻笑摇头。
  泥菩萨眉头一皱,疑惑道:“莫非前辈有所高见?”
  只见裘图双手一背,转身踱步道:“老夫这辈子,观人无数。”
  “命运最是折磨,亦最是宽宏。”
  “世间之人,常怨命运多舛不公,总降众生贫穷、病痛、横祸......”
  泥菩萨赶忙追步上前,紧随其后,“难道不是?”
  “浅了。”裘图摆手摇头道:“诸如此类,皆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痛苦。”
  “实际上,最为折磨人的,往往是那些看不见,却伴随一生。”
  “明知而难改之物。”
  说着,裘图故意放慢步伐。
  泥菩萨会意,上前与其并肩而行。
  但见裘图一边踱步,一边抬手指天道:
  “你方才讲了命、运、性、格。”
  “多年来,老夫对此,亦有所悟。”
  “人生如鼎烹食,五味杂陈。”
  “可殊不知其中总有那么几味,是完全相悖的佐料。”
  夜风飒飒,头顶星月清辉遍洒,脚下草木生霜。
  但闻裘图声音渐转缥缈,似远还近,萦绕孤峰。
  “有人野心勃勃,却天性懒惰,如此便让人终日苦苦追求,却得不到,做不到。”
  “偏生还怪不得旁人,因为知道是自个儿的问题。”
  “这命运呐,就是要人,日复一日鞭笞自个儿,周而复始,苦痛沉沦。”
  “有人运带偏财,却又有散财之运相伴,财富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因为财富来的容易,人便不会沉下心来深耕,去坚持细水长流赚钱。”
  “并且因享受过巨额财富,便再也忍受不了贫穷所带来的痛苦。”
  “至此,这种煎熬会伴随一生。”
  “有人出生平凡普通,却生性嫉妒。”
  “有人生性奋进努力,可命初愚钝,运道不佳。”
  “总之,人总是这般,必定会有一个牵绊折磨的点,难以逾越。”
  “最为折磨的还是人会醒悟,可大都只醒悟一半。”
  “你知道你存在这样一个弱点,并且你明明白白知道,你只要把这个弱点去掉,便能海清河晏。”
  说话间,二人已行至峰顶另一侧断崖前。
  “可——”裘图盘膝坐下,“难!难!难!”
  “能挣脱者万中无一。”
  “你无论怎么做,最后都会被拉回来。”
  “也有人认为只要有毅力有耐力便能改变一切。”
  “可到最后才发觉,便连其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也是一味佐料罢了。”
  说着,裘图伸手在身旁草地上轻轻拍了拍。
  泥菩萨神色略有些恍惚,于其身畔席地盘坐,沉吟道:
  “这点,晚辈倒是从未深究此节。”
  “不过今日听前辈一言,倒是如拨迷雾,醍醐灌顶。”
  “天地不仁,为何如此戏弄众生。”
  裘图神色平静,双眸半开半阖,声音似远还近,悠悠道:“天地万物,存在既有理,终不会无的放矢。”
  “是制衡亦是枷锁。”
  话落,泥菩萨忽地目光一亮,转头看向裘图,“前辈钻研出的逆天改命之法,莫非便是破此枷锁?”
  “不。”裘图斩钉截铁道:“老夫有自知之明,贪嗔痴慢疑,可谓五毒俱全。”
  “岂能改?亦不愿改。”
  “那.......”泥菩萨有些不解,却又不知该如何说道。
  身旁这老家伙方才才讲述了对命运的看法,本以为他要以此突破所谓弱点,改天换命,结果又这般桀骜。
  岂不是正巧落了他方才所言的下乘之中?
  但见裘图徐徐转头,看向泥菩萨,语气苍劲道:
  “老夫这一身本事,又何必费劲苦苦自改。”
  “改易旁人,岂不更便?”
  泥菩萨怔了怔,微微颔首,随之默然。
  只见裘图收回目光,转往头顶浩瀚星夜,轻叹道:
  “不过.......尚还差了一步。”
  泥菩萨皱眉道:“哪一步?”
  但见裘图双眸精光一闪,轻声道:“老夫还未能......亲眼洞彻命途轨迹。”
  四野寂寂,唯见月涌星河,垂光如练;崖风飒飒,但闻松涛过隙,漱玉如琴。
  二人并坐断崖之畔,身影沐于清辉之中,宛若石刻双尊,静观天象轮转。
  忽地,泥菩萨似下定决心,沉声道:
  “请恕晚辈直言,若是当初相见之时,前辈有此决意,晚辈定然对前辈信心十足。”
  “可——”泥菩萨面色犹豫一瞬,“雄霸乃天命所归,前辈坐镇天下会十年,命运早已与其纠缠不清。”
  “天命最是难改。”
  说着,重重一叹道:
  “众生命运如丝如发,千百年来,纠缠相交,终成一股。”
  “这一股,便是天命。”
  “但凡精通术算之辈的能人异士,在天命显现之际,皆知避其锋芒。”
  裘图却淡淡道:“可也有人.......会选择挥剑斩天命,令自身命途解脱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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