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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木莲乡已近至北之地,乡尾有村名为不夜城。

  这不夜城,并非是这村子没有夜晚,而是村里人的一份期许和念想。地处木莲乡乡尾的不夜城,与至寒北地的各类妖魔鬼怪仅有一条忆尘河的距离。

  每每夜幕降临,河对岸的山上就传来妖魔们的歌声,有时放浪形骸,有时凄婉哀绝。

  忆尘河的一边,是四季如常,只是温度偏低一些的木莲乡;另一边,却是常年冰天雪地,一派素色的连绵雪山。虽然北地极寒,但灵力充裕,妖魔得道都于此修行。

  不夜城受神仙庇佑,只要夜晚悬挂长安灯,便可一夜平安。

  白日雪山的妖魔都消失的无影无踪,那忆尘河畔的一叶扁舟,便是不夜城的村民们上山采药而用。

  此刻已是子夜十分,家家户户门楣高悬长安灯,竟将整个村子照的亮如白昼。灰白色的墙面上掠过一道黑影,转瞬而逝。那道黑影快速穿梭在墙头屋檐,奔向忆尘河。

  素白衣袂划过水面,漾开涓涓细纹涟漪。不过眨眼的功夫,已不见身影。

  “芣苢,这次速度很快。”

  白衣男子在昏暗的山洞一隅匍匐,清冷如霜华的眼睛淡淡扫了洞外的蝎子精一眼。

  已是十分不悦的逐客令,蝎子精早就摸透这位在雪山呆了四万多年,却始终不愿与他们为伍的桑榆树妖的脾气,焉焉的走开了。

  是的,芣苢进食,极不喜有人看见。

  明明是妖,却一身的清冷卓绝,孤傲自持。更不喜欢,与其他妖魔为伍。他自来到这里,独来独往已成习惯,开始不愿吸取人类精魂,饿到极致发狂,血洗了一个村庄,吃饱魇足,从此再不戒食!

  他伸手抚了抚女子细长白皙的颈项,动作有些粗暴的扯开衣领。

  精致完美的蝶骨弧度惊人的优雅,一直蜿蜒到更深处。似乎很是满意自己今夜的食物,芣苢因昏暗而忽明忽灭的面容竟带了丝薄凉的笑意。

  他低头,舌尖轻颤,缓缓舔着脖颈处的细腻肌肤。

  辛夷长睫微扇,似有要醒的迹象。黑色指甲的白皙手掌覆上她的眼,嗤笑声浅淡。

  意识竟然如此强烈么,是他施的法轻了……

  不过小小的插曲,辛夷再没有动静。芣苢找到了动脉的位置,张嘴,入牙。

  他闭上了眼睛,喉结随着吞咽的节奏滑动。血色渲染他苍白的唇,从他的嘴角一路蜿蜒向下,顺着胸膛,流进他白色衣襟里。

  这味道……这味道……

  这味道!

  他身子剧烈颤抖起来,已经惊起,退出数步。他苍白的面色和狼狈的样子遮掩不了清冷无华的气质,和刚毅刀削的轮廓。

  白色衣袍胡乱抹了血迹,还温热着。芣苢盯着角落处的妙龄女子,不知觉的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脸。

  他手上的血迹刺目鲜红,映在了他清冷的眸子里。突然,他大叫一声双手抱紧头部,面目狰狞!

  怎么会?怎么会?

  芣苢眼底充血,再不敢靠近辛夷,疯了一般逃离山洞……

  昏暗山洞中仅剩辛夷一人,片刻,辛夷清醒过来,猛然发现自己所处之地。

  她朦朦胧胧中,隐约记得将离已经抱她进入一家客栈歇下,怎地会在这冰冷之地?将离又在哪里?

  她缩了缩身子,颈处微痛,伸手竟触及一手温热鲜血和细微牙印!不是兽齿,倒像是人的。

  正当她心中思量,突然听见洞口处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抬眼,将离。

  辛夷还未出声,已被将离紧紧搂在怀里。她甚至能够感觉到将离微微震颤的身体,掩藏着极度的害怕和忧忡。

  “我没事,不过……我这脖子上好像被什么东西啃了一口。”辛夷并无大碍,看他搂的越发紧,不免出声提醒。

  将离轻轻松开她,双目如炬盯着那处咬痕,眼底晦暗:“就此一处?”

  他的一双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她,似乎要将她看身上出一个窟窿。

  辛夷点点头,说道:“我醒来就我一人在此,然后你就来了。”

  “此番是我大意,日后绝无此事。”他眼底泛了狠色,真真切切的看着辛夷的眼睛。

  辛夷本要笑他如此紧张,不料将离以指腹摩挲她的脖子,低头吻了下去!

  “将离,将离!”辛夷大惊失色,男子气息浓烈,让她避无可避。

  “将离……”她第三遍喊他的名字,将离离了她的脖子转而覆上她微张的唇。他把她的血味送进她的味蕾,也让她尝尽他身上的暗香。

  辛夷发了狠,双手抵在他胸口处,狠狠推他,脚下用力踢他踩他,怒目而视,却只收到将离极为认真的眼神。然而,这些不过无用功。男子强壮的双臂紧紧把她按在胸前,修长的双腿控制住她乱踢的腿,牢牢压在石壁上。

  一丝都动弹不得……辛夷手脚施展不开,只得恶狠狠的咬了一口对方攻城掠池的石头!

  将离面无表情,愈加发狠的吻她。

  唇齿间满是他和她的血腥味,辛夷吸不上来气,渐渐放弃抵抗,闭上了眼睛。与此同时,将离也闭上眼睛,颀长的身体完全把辛夷压在石壁上。一只手却绕过她的脑后,以免她撞伤。

  发觉辛夷不在抵抗他的碰触,甚至开始淡淡回应,将离愈发得寸进尺的辗转缠绵于她的唇齿。

  良久,他终于放开她。

  辛夷微微睁眼,长睫如翼在眼睑投下斑驳暗影,双唇娇艳欲滴。

  她已经没有力气去瞪面前的男子,只是侧头瘫软在他怀里,急促的喘息。

  将离低头靠近她的耳边,嘴角是邪狞的笑意。

  “你身上,怎么能有他人的气息。”

  在辛夷看不到的地方,将离的眸子溢满血色。

  他轻轻抹掉了辛夷唇上的血色,一手绕过膝盖将她打横抱起,迅速离了山洞。

  “将离你得寸进尺!快放开我!”

  辛夷恢复过来,第一反映就是要从他身上跳下去,手脚并用的推他。

  奈何她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他不松手也不说话,冷峻的目视前方,任她如被渔翁抓住的锦鲤一般挣扎。

  辛夷咬牙切齿,都怪自己身板儿太弱了,否则怎会受制于人?

  “你若不松手,我便……”

  “你便如何?”

  我不能如何……辛夷顿悟她完全没有筹码和将离对抗。识时务者为俊杰,辛夷虽然不是俊杰却很识时务。她默了片刻,就不再挣扎,任由将离抱她。

  将离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缄默目视前方纤细的下巴弧度优美。

  辛夷突然好奇的问:“将离,你莫不是哭了,眼睛怎的这样红?”

  寻常她见将离眸子也是红色,但只是瞳孔发暗暗的红。方才瞧见却是整双眼睛都是红的,眼白更是像流泪一般。

  “我怕弄丢了你,所以急哭了。”将离微勾嘴角,目光里满是揶揄的笑意。

  辛夷竟无言以对……

  殊不知她耳下已泛出淡淡的粉。

  将离又说:“无碍,过会儿就好了。”

  二人回到了客栈,客栈的老板倒还敬业,竟守在房中。见俊美公子抱着女子归来,十分激动。

  “公子真乃神人也!夫人可还好?”他还想问什么将离已阖上房门,声音清冷:“多谢挂心,请回吧。”

  话落,已把怀中之人安置于床帐之中。辛夷可没有漏听什么,起身瞪着将离:“我虽欠你人情,却也不必这样要我还你吧。”想起山洞中他霸道的样子,不禁面颊微红。

  这要是被苏叶知道了……

  将离作势要离去的身子瞬间顿住,他蓦然转身两手撑着床榻压向她:“怎样还我?你好歹活了几万岁,我对你的情意如此明了,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辛夷呼吸一窒,脊背紧紧贴在床板上,不敢看他炙烈的眸子。她能感觉到,将离的鼻尖和她的鼻尖就差那么一点点,微微一动,就能相触。

  可是她心里,竟然一点也不讨厌将离的靠近。

  “不要与我说什么你我身份有别,你若能放下,我自然也能放下。”将离伸手轻抚她脖子上的咬痕,使了法让它慢慢愈合。

  他低头,轻轻吻了她的唇,悄无声息的为她掖好被角,离开。

  辛夷默默闭了眼睛,嘴角漾起一丝笑意。

  我懂,我只是怕,和晚妆是同样的下场罢了。

  第二日,二人赶往不夜城,都绝口不提昨夜之事,但彼此皆心知肚明。

  将离去拴马,辛夷在原地等他。一名头戴斗笠遮面的白衣男子走近,朝她拱手施礼:“这可是姑娘的东西?”

  男子手中是一枚形状奇特的桃木片,说是奇特,是因为看起来像是只有一半。但是木片四周光滑,不像是损毁之物。

  “不是。”辛夷果断否定,她身上没有这件东西,她也从未见过。

  男子并没有收回手,又问道:“姑娘……当真不识此物?”

  “她不识得。”将离声音微沉,伸手环住辛夷。男子见将离出现,竟然很是畏惧的后退了一步,语气有些不甘。

  “打扰姑娘了,有缘再会。”说罢他似乎看了将离一眼,转身没在了人群里。

  辛夷没有推开将离,反而伸手抓住他的衣袖,面色古怪:“这个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心里隐隐有种奇怪的感觉,却又无法表明。

  将离凤眼微眯,牵过她的手:“他并未露面,你怎知见过。”眼神却是冰冷的盯住男子藏匿的地方。

  “我也不知。”辛夷摇了摇头,也很疑惑自己的感觉,“只是觉得熟悉的很。”话落将离温热的手掌贴上了她的额头。

  “是么,恐是昨夜受了凉,头疼了。”

  远处巷子一尾,芣苢手攥桃木片,风拂起垂下的斗笠,露出一双满是惊惧的眼睛。

  他转身视线紧随二人的身影,将离仿佛心有所感,微微侧身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芣苢顿了脚步,不知心中想着什么,攥紧桃木片,毅然远远的跟了过去。

  辛夷行了几步,发觉男子竟然远远在他们身后。

  “我方才从他身上闻到了妖气,可是却又同时有仙气。怎会有仙妖同体的存在?”她越发觉得奇怪,明明是清冷谪仙的气质,身上却充满了妖气,实在让她辩不出是仙是妖。

  将离坐下,伸手倒了一杯热茶递给辛夷,笑道:“仙妖同体?这是什么新词?”

  “这世间,妖可成仙,仙可成神,魔可为神。但正如你,又正如天界的茯苓公主,出世便为神为仙。譬如茯苓,她元神为黑龙,若剔除她的仙骨,虽看似还有仙气,却只是黑龙妖而已。不过这种情况少之又少,且不说剔骨之人的法力高深,受刑之人能不能活下来……都不是定数。”

  剔骨之痛,非凡人所能承受。由仙堕妖,靠仙所为不耻的食人精魄活下去,是最大的耻辱和痛苦。就算能够在施刑后活下来,恐怕也不甘苟活,自我了断了吧。

  辛夷一怔,喃喃道:“这施刑之人……当真是铁石心肠、冷血无情!”

  握盏的手蓦然一颤,指节苍白。将离冷笑一声,说道:“你怎知受刑之人无错!”

  无错……他无错,又怎会受此刑。世事皆有因果,铁石心肠、冷血无情不是一句话可以说的清的。

  可是……这刑罚未免太重了些。辛夷斟酌半晌没有说出口,因为她隐隐发现将离似乎在生气。

  她赔了笑,奉承道:“那便是他咎由自取、罪有应得!”话落,她自己愣住,将离也奇怪的看着她。

  “怎么……了?”她暗自吞了一口口水。

  “呵。”将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什么。”

  他凤眼轻瞥,一派冷色。

  窗外,芣苢看二人气息旖旎,动作亲昵,暗自神伤。

  我忘了很多事情,甚至忘了你是谁。可我残破的灵魂时时刻刻提醒我,要告诉你、告诉你,找洪荒卷轴……

  将离和辛夷又打听了几户人家,终于找到了线索。

  “时隔二十余年,不知那李姓老汉可否还在人世。”往生草果然难找,若此线索断了,他们便只能把北地翻过来找了。

  将离牵过她,说道:“事不宜迟,我们立即赶去李老汉家。”辛夷跟上,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始终和他们保持一定距离的白衣男子,眼底划过一抹思量。

  二十年前,李老汉五十三岁。他的儿子告诉将离和辛夷,李老汉已经过世了。

  “不过,父亲生前常常提起此事,我倒记得位置。只是往生草在极为险峻之处,自古以来没有人摘得到,我父亲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

  将离拱手谢道:“无碍,还望阁下告知。”

  得之往生草具体位置,辛夷想即刻出发,却被将离拦住。

  “不急,既然知道了地方,明日再去也无妨。”说着他便拉着辛夷进了一间客栈。

  趁着将离沐浴,辛夷从房间出来,果不其然,男子还在走廊尽头站着。

  辛夷慢慢走近他,小声问道:“阁下跟了我一路,倒是为何?”

  男子掀了斗笠,露出清冷俊容:“我叫芣苢,姑娘可记得我?”他的脸映入辛夷的眸子里,竟是那般熟悉!

  “芣苢……我们可曾相识?”

  芣苢轻轻伸出手,像是有感应一般,辛夷把手给他,双手交握。

  看,你穿上这件衣服真是美极了!

  有人为她披上华服,赞她美艳。

  人美,还是衣美?

  她回眸一笑,问他。

  都美……

  “啊!”辛夷猛地退开,痛苦的捂住头部!

  “不!不!”她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拼命的摇头。

  芣苢僵硬的站在原地,看着痛苦蜷曲在地的人,伸出的手不知要怎么办才好。

  一阵劲风扫过,将离只着一件白色中衣,柔顺的黑发还滴着水滴。他紧紧将辛夷抱在怀里,手掌覆在她的额头上,让她昏睡过去。

  抬头阴狠的瞪着芣苢:“我留你一命,莫不是为她。滚!”他掌风一扫,不见四周物什有何损坏,芣苢却是大吐一口鲜血,面色煞白的看着将离抱起辛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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