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九章
隔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门外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
顾小珏被声音吵醒,翻了个身,极不情愿地睁开眼,视线正与风意炯炯的目光撞在一起。
“你……醒多长时间了?”顾小珏一觉醒过来发现不知道被这人正大光明地盯着看了多长时间,微微尴尬。
“有一个时辰了吧。”风意若有所思。
“哦。”
房间顿时有种诡异的氛围在氤氲发酵,二人一时谁都没说话,好在门口锲而不舍的敲门声把顾小珏从中解救出来。
顾小珏起身的同时,似乎听到风意的一句话:“你的睡相还挺老实的。”
顾小珏干干地笑,谎话拆穿了,有种偷东西被当场抓包的感觉,竭力保持神色自若的样子淡定道:“我去开门。”
打开门,露出了小二一张焦急瞬转灿烂的笑脸:“姑娘,您可算是出来了,这水都要凉了!”说着身体往旁边让让,露出身后还冒着热气的水桶。
顾小珏明白了他是过来送洗漱用的热水,让他把水桶送进房间。放下水桶后,小二没有离开,站在一旁静静候着。
顾小珏觉得奇怪,问他:“还有别的事儿吗?”
小二在一旁嘿嘿笑:“客官,现在都已经快到辰时了,咱们店里的后厨刚采购了好多新鲜菜蔬,您看要不要……”
听他这么一说,顾小珏还真有些饿了,咽下口水,悄悄瞥了风意一眼,看他似乎在闭目养神,凑到小二身边小声问:“那早膳……可是免费的?”
小二一副“你快别逗了”的表情看着她:“客官,咱家的早膳钱最多也就花您二钱银子,您昨儿给孙大夫那十两诊金,可是眼睛都没眨一下。”
一顿饭二钱银子,一天就是六钱银子。顾小珏摸摸腰间早瘪下去的钱袋,摇头说不要早膳了,想想又补充一句“午膳晚膳也不要了”。
小二瞪大了眼,饶是风意也分神瞟了她一眼,终究没说什么。
等小二打开门离开,风意还在观察水蓝色帐顶,问她:“你没钱了?”
“还有点儿,有一点儿。”顾小珏含糊其词,正好奇他怎么总爱盯着上边儿看横梁、看天、看帐顶,有什么好看的?
“王岐,你饿不饿?我一会儿去拿药买几个烧饼吃怎样?”
“随便吧。”
“哦,”顾小珏点头。
宫里,暗阁的头领,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正在御书房向风璟汇报消息。
顺着附近的州县也没有多大的进展。
风璟叹口气,摆摆手。
青年心里十分惭愧,跪在了地上。
“再去查,另外,抽出一队人找顾家小姐。”
青年领命出去,早候在门外的李公公转进来复命。
“都办妥了?”
“哎,按您吩咐的,绕了大半个皇城走了一遭才去的顾大人家,还从花府和辰王府过了两次。”
风璟满意的点头,“顾卿怎么说?”
“顾大人倒是没说什么,不过,奴才也不明白,皇上为何让顾大人近日不必上朝?”
“顾卿今日说明立场,开罪了辰王;依你说,辰王会待他如何?”风璟看李公公的脸色知道他已经明白了几分,“朕今日保得了顾和,来日才能靠他保住朕的江山。”
当顾小格到家的时候,一眼看见顾和在正厅对着地上的几口绑着红绸的箱子发呆。
顾小格随手打开地上摆的几口箱子,里边儿装满了玉器珠宝,掀起覆着托盘的红绸,底下是株千年老参,还有拳头大的夜明珠,连带些金银制品,在略显陈陋的八仙桌上熠熠生辉。
“爹,这是谁送来的?我就说,就算是做清官哪儿有不收贿的。多累人呀!”顾小格笑嘻嘻凑上去,扒拉出一大颗珍珠把玩。
顾和瞪了儿子一眼,没好气道:“皇上送的。”
皇上?手一抖,珍珠滴溜溜滚到了桌子底下,顾小格一张俊脸立马变得苦兮兮:“爹你又招惹那个昏君了?”
顾小格这么说也全因为自小看惯了顾和每次冲撞了先皇,宫里便差人送过来或绸缎或美食,美名其曰“慰劳”,接下来的一个月顾府一大家子用得心惊胆战。顾小格当时年纪小,气忿不过,背地里就叫先帝“昏君”。风璟行事作风更甚其父,自然也就承袭了“昏君”的名号。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说皇上是昏君是大不敬,杀头的重罪,”顾和生气,“皇上对改户籍的事儿既往不咎已是开恩,更兼让暗阁帮忙寻找小珏,以后不许再说混帐话。 ”
顾小格看父亲真恼了也不敢顶嘴,转移话题开始述说自己的办法。
事情过去两天了,顾和心态已经平和许多,“随你怎么办吧!只要能把小珏找回来,她不想嫁就不嫁了——但必须回家!这已经是我的底线!还有,继续瞒着你云姨吧,你也知道她的身子……”
门口突然传来碗碟坠地的声音,顾家父子回头,看见云蕾正托着肚子倚在门框上,脸色发白,脚下是打碎一地的汤碗。
父子二人心道遭了,顾和转换心情过去,柔声道:“云儿,怎么不在屋里安心安胎?累不累?”伸胳膊要把她揽进怀里。
“你们方才……说小珏怎么了?”
“小珏她……”顾和话到嘴边,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珏想在朋友家多住几天,爹说让我过去看看,是不是?”顾小格站出来救场,朝顾和使眼色。
“对对!小珏还在朋友家,你就不要担心她了,咱们回屋里……”
云蕾又一次赌气似的推开面前的胳膊。
顾和本来为朝廷的事儿已经是焦头烂额,见云蕾极不配合,心里有些烦躁,轻喝:“别闹了!”
“我没胡闹。顾和,我只是不料我们夫妻十载,连最基本的坦诚都没做到。”说着,云蕾噙着的泪终是簌簌落下来,“你们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除了我,你们早知道小珏失踪了是不是?连皇上都知道,我做母亲的却还被蒙在鼓里。我知道你一定会说为了我的身子,但你有没有想过,纸总会有保不住火那天,你又打算拿什么接口搪塞我?又或者,过去的十年里,你瞒下了我多少事?常言道‘至亲至疏夫妻’,若不能坦诚相待,终归形同陌路。我不仅是为我的女儿,还有作为妻子对丈夫的失望——顾和,我再问你一遍,小珏到底在哪儿?”
“她逃婚走了。”顾和说完后,心里虽然难受,但不得不承认他松了口气。
“爹!”顾小格在一旁叫了一声。没想到,事情就这样说出来了,不过,一直把云蕾当长辈看待,他也没想到他云姨居然这么有性格。
云蕾亲耳听到心里还是受了些冲击,顾忌着肚里的孩子,云蕾转身朝门外走,“找到小珏之前,我们还是不见了罢!”
再看顾和已是神色如常,“我这几天就在书房睡,你若有事不要再自己动手,吩咐下人们。安心等小珏回来就好。”
云蕾低应了一声出门。
顾小格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不满:“爹,你怎么能答应云姨这种事!”
顾和揉揉额角,让他替自己送云蕾回房,望着墙角挂着的先妻的画像走神。
突然,顾小格跑回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云姨,云姨出事儿了!”
顾和身心疲累,被顾小格的话又唬得浑身一激灵,“你云姨她怎么了?”
跟在顾小格身后的红袖抽噎着道:“夫人摔了一跤,好像……好像要早产了!绿绮姐姐已经去去找稳婆了,只是,夫人她……”
顾和听她说“早产”已是心惊肉跳,索性自己冲到云蕾卧房里,看着前一刻还站在他面前控诉的人此刻正躺在床上一张脸痛得惨白,碎发和着汗水泪水糊了一脸,顺着脖颈流下来浸透绯色的鸳鸯枕;喉咙被呻吟占满,唇上还印着牙印。
顾和恨不能为她分担半分疼痛,又为自己竟放心让她一人离开止不住懊悔。拿起帕子轻轻抹去脸上的液体,右手抚上她的鬓间,如同哄孩子般,“不要硬憋着,痛就喊出来。不要害怕,我在这儿,一会儿就没事了,没事儿了……”
云蕾强睁开眼,看到顾和焦急悔恨的样子,心里对他的怨因疼痛而翻倍,“你去……去把小珏找来,我要见她。”
顾和:“……”
看云蕾眉头又拧了拧,才弱弱回了句:“云儿,你不是知道了,小珏已经出走了……”
可现在哪是讲理的时候,云蕾直要见顾小珏,大有“你不让我见女儿我就不生了”的派头。
顾和拗不过她,佯装去叫小珏回来出了屋,正好绿绮带着稳婆赶过来。顾和大远看见顾小格在院里站着伸脖子朝这边张望,心中突然有了一计。
顾小格看父亲朝他摆手,屁颠颠凑过去。正要问他怎么,被顾和一把塞给红袖,“去给他找一身小珏的衣服换上,送到夫人房里。”
顾小格挣扎:“不带这样坑儿子的啊——”
顾小格推门进去,就已经成了“顾小珏”,云蕾还躺在床上,似乎是使不上力。
“顾小珏”有些尴尬,“一个大男人在女人的产房里,还真是……”脸上有些发烧。
云蕾看到“她”那一刻,眼睛一亮,也恢复了些体力。迷迷糊糊中只当是眼前出现了幻觉,招过来握住“她”的手。
“珏儿,你就在云姨身边,也能积累些经验。”
“经验……”顾小格尴尬的脸通红。
云蕾只当他是害羞,突然肚子又开始阵痛,眼看着面色狰狞起来,反射性攥紧了手中的另一只手。
“嘶——云姨!手要断了……轻、轻点……”
稳婆在一旁催促:“夫人,快用力啊!”
顾小格想用另一只手轻轻掰开云蕾抓着自己的手,不料云蕾一口狠咬在顾小格白花花的胳膊上。
“啊啊——”
顾和还守在门口听着里边的惨叫声不停地走来走去,眉头紧锁。身边红袖纳闷:“明明是夫人生孩子,怎么少爷叫得声音比夫人还大?”
里边儿终于传出几声婴儿的啼哭,云蕾松了口,顾小格才把胳膊抽出来,咬得牙印子都渗了血肿了一大片,碰一下疼得他呲牙咧嘴:这都什么事儿啊……
就在大家都以为事情告一段落,只听到稳婆一声惊呼:“不好,夫人腹中还有一个!”
而此时云蕾的情形就跟当年顾小格他娘差不多,半只脚都进了棺材,哪有力气再生那一个?
“夫人,弃了这个孩子吧!”稳婆劝道。
云蕾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明白了稳婆的意思后使劲儿摇头。稳婆也是女人,明白做娘的心思,叹了口气,让人通知顾和叫了大夫以防万一,着手准备另一场硬战。
跟着伺候的丫鬟也跟着急,把手中的铜盆塞进顾小格手里,顾小格对着一盆血水,鼻端是挥不去的血腥气味儿,眼前的东西越来越模糊到近乎扭曲,最后感觉一阵晕眩整个人厥过去了。
等他再醒过来,发现自己在游廊的躺椅上。屋子里云蕾的第二个孩子迟迟生不出来,屋外边儿的大夫们也一筹莫展。云蕾凄厉的喊叫声听起来却更像是垂死的挣扎,还有已出生孩子的哭声,顾小格一阵阵心凉。
明明是大好春光,怎就生出来几分秋末的肃杀呢?
“我爹呢?”顾小格没看到顾和,问身边的红袖。
红袖忧心忡忡:“老爷去祠堂了,也不知道这个时候求神拜佛管不管用?”
顾小格冲到祠堂门口,看到顾和果然正背对着他跪在蒲团上,在他母亲的牌位前祷告:“妍君,云蕾正在经历与你当年同样的事,我真的害怕她会向你当年一样一走了之。已经两个时辰了,第二个孩子还一点儿动静也没有。我说保大人,可稳婆说太迟了,她已经在里边做了决定,跟你当年一样的倔。连御医也说只能听天由命,所以,我只能来求你,妍君,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情分上,帮帮她吧!”
顾小格走进去跪在父亲旁边,给未曾谋面的母亲磕头:“娘,云姨对我和小珏很好,我们也很敬爱她。您就帮帮云姨,也算帮帮我们,万一爹再找个恶毒的后妈,儿子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顾和开始听他说还有几分道理,到后边越说越离谱。知道他本意是好的,又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顾和难得没对他发怒。站起来给李妍君上了香,带着儿子出去:“我们出去吧。”
顾小格点头,该做的都做了,真的只剩下了“天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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