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岛 > 帝妃怨 > 第36章 笙歌散后酒微醒 二

第36章 笙歌散后酒微醒 二


  二月初八,这一日据说是个黄道吉日,靖康王叶学思娶亲,娶的是三朝老臣管正则的嫡孙女——管清寒。

  叶怀瑾领了后宫几位较为得宠的妃嫔前去祝贺,这一日街巷过道皆张灯结彩,王爷娶亲是多盛大的仪仗,满街都是看热闹的人。管清寒的花轿极华丽,但不落俗套,大红的妆花缎喜服绣着金丝百合、银线合欢,是为讨喜,图一个“百年好合,岁岁合欢”的意头。

  喜服剪裁的极合身,将管清寒匀称的身姿衬得恰到好处,赤色鸳鸯盖巾在傅语笑的眼底荡漾过去,灼的双眼几乎发痛。

  管家的亲眷极好客,与天子妃嫔碎碎聊着,丝毫不惧生,怎么都是道不尽的欣喜,连顾韫贞亦却不过,不得不应酬两句。

  傅语笑的脸上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似练习过一般,完美无瑕。顾韫贞退到一旁,只淡淡的,听着管家的女眷偷偷议论着。

  “恭明太妃今日的打扮似乎有些喧宾夺主了。”

  “太妃年轻守寡,余下半生都要素衣简食而过,好容易逢上这么一件喜事,能不好好打扮么?”

  “话虽这么说,只是太妃与王爷昔年之事……未免颇教人寻味,且王爷这些年都不曾婚娶,不知两人是否……还尚存几分情意?”

  “噫!怎说这些,忒大胆儿了,给有心人听了去仔细出事,这些事是你能随意嚼的么?”

  “我不过白啐一句,你听听便罢了,咱们都莫往心里去。”

  顾韫贞侧过身,正对上傅语笑的双眼,她抛去一个眼神,平步向门外走去,就这么走着,估摸着走的远了,一顿足,回过身来,傅语笑果然跟着来了。

  漫天皎素的月光,细细的在傅语笑脸上浮动,黛眉秀丽如青雾远山。顾韫贞细细瞧她,只觉得她的面容十分清丽,她向来以素丽示人,今日盛装之下却更多上几分妖娆,风姿韵骨,皆能瞧见老太后的影子。

  今日是他人的好日子,宫中妃嫔纵使打扮出众,却也皆不过分,唯有她,着袭一身桃红底五色锦织花襦裙,珠饰满鬓,她常是素净淡雅,谁道今日这样盛装,也实在惊艳。乍看之下只觉得裙上的白茶靡绣得出彩,只有近前细看,才能隐隐瞧见袖口极细小的花纹。

  是百合与合欢。

  她见顾韫贞盯着她,不觉笑道:“怎么,你也觉得我今日打扮得有些喧宾夺主么?”

  话借着风吹偏了,原来她亦听了去。

  顾韫贞笑了笑:“并不,我只是觉得你今日这样打扮很好看。”

  她虚虚笑道:“今日是他的大好日子,我自然要穿的艳丽些,否则就白来了,”她低一低头,轻抚着袖口上的细碎花纹,“可惜了这样好的衣裳,以后再没机会穿了。”

  她的神色竟有些难过,仿佛是真舍不得这件华美的服饰一般。

  顾韫贞道:“若是喜欢便留下,当是留个纪念也好,并不是一定要扔了。”

  她侧过头,放空了眼神,“你不晓得么?睹物思人呐,你还叫我留着,这不是膈应人么?”

  顾韫贞觑她,缓声道:“若是怕难受,今日就不该来。”

  她却笑了笑:“现下只有咱们两个,我也放开了跟你说,”她嘴角微微上扬,一双清秀的眉目眼波流转,似璀璨的繁星,亮晶晶的极漂亮。只见她笑逐颜开:“——方才拜堂的时候,我只在心里偷偷把管清寒换成了自己,便如同是自己与他拜堂一般,他后来给我敬酒,我也只当那是我与他的合卺酒,”周遭的空气皆充斥着欣喜的味道,“我知道他心里只认定我是他的妻!”

  她的语气极坚定。

  “你说这些真招人嫌,”顾韫贞嗤嗤一笑:“教人好生羡慕。”

  他们已经注定远了去,即便如此,心却仍是近如咫尺,不像她与叶怀瑾,同住一个屋檐下,却仿佛远隔千里。他们愈走愈远,已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

  傅语笑知道她在打趣,因笑道:“昔年你与陛下就不招人嫌?后宫佳丽三千人,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变着法子惹陛下注目,便因着你,陛下连侧眼都不给一个,你可知多少人打心底里厌恶你。”

  她的脸上有一瞬的伤感闪过,却极快的笑了:“我当然知道,这几年没少受他们白眼,冷言冷语吹偏了风似的,总能叫我听见,好生烦人。”

  傅语笑因说:“那依你的性子,不得跟她们掐起来?”

  她撇撇嘴,因乐了起来,眉眼生媚:“那不成的,你想想看,堂堂天子皇妃为了一丁点小事儿掐起来,传出去可好听?我纵使不顾帝王家的面子,也不能丢了顾家的脸。”她一笑,月光打在脸上,只衬得她肤色润白,温色如润玉,秀美之中更带几分英气,似个俏生一般的模样。

  傅语笑看得呆了,不由笑道:“不瞒你说,我有时瞧你,只觉得你好像个翩翩佳公子,模样确实招人喜欢。”

  “我大约也只有模样招人喜欢罢,”她笑笑:“我自己的性子我知道,打小就乖张,一闹起脾气来,整个后宫王府都不得安宁,也怪长辈们太惯着,性子拧的紧。”

  傅语笑“噗哧”一笑:“你倒有几分自知之明,不过你小时候当真讨人喜欢,倒不为你的出身,只说你那份乖灵,是讨人喜欢。”

  她放空了眼神,朝极远处灯火通明的地方望了一眼,道:“靖康舅舅府上连一个歌姬舞姬都没有,怕是也不会再纳妾,他只这么一个夫人,多半也是相敬如宾,生不出几分情意来,你可放心罢。”

  傅语笑点点头:“我知道,”忽然似想起了什么,因笑笑:“有件事儿也说来与你笑笑。”

  她无甚在意,随口道:“说来听听。”

  “你可还记得从前的周容华?”

  顾韫贞眉头微攒,看了看她,“你若说的是冷宫里那位,我倒记得。”

  她突然觉得不该提这个人,好半响,才勉强笑了笑:“她其实极擅歌舞,估摸着你是不知道。”

  顾韫贞想了想,周容华以美貌得幸君前,又以丝竹精妙为人所知,只是歌舞却从未见她做过。

  她便笑道:“从前她倒也颇乐意与我交好,有次我去她宫里,她正写了曲子教歌姬排舞,一时技痒唱了两句,实在精妙。”

  顾韫贞一时动容,不由笑道:“宫中歌舞精妙者不在少数,她能当几等?”

  她道:“无出其右。”

  顾韫贞笑容莫辨:“她倒也藏得住,若换了旁人,早拿这些争宠去了。”

  傅语笑觑她一眼,话里头颇有深意:“我原也奇怪,遂也问了她,她却说——若是一次都叫陛下知道了自己的才艺可怎么好,总要留些‘惊喜’才好,若是不能做到出其不意,怎能留住陛下的心?”

  这些年来,周容华虽称不上宠冠六宫。但除谢芳芷以外,她可算是承宠第一人。叶怀瑾虽有意防她,一直压着她的位分,但该宠的时候却还是宠着她,一个宠妃该有的东西,她一分不少,甚至在极少数时候,她的恩宠可以与谢芳芷比肩。她终究还是有几分争宠的手段,只可惜皇帝要亡她,手段再高明也是无用。

  她心下很感激傅语笑,面上去不作声色,只是笑笑:“周容华竟也这样有趣。”

  傅语笑折过手边的一截树枝,“所以她才能常幸君前。”

  天边月色盈盈,不远处歌舞升平,那一轮明月极亮极美,与宫中所见的一个样子,薄凉生怨,当真是明月凄凄照离人。

  顾韫贞再看她时,她脸上已有了些微的憔悴,遂缓了声儿,道:“起风了,可要回去么?”

  “那些书信……”她嗫了嗫,眉目间有一丝难辨的意思,微微一攒,小意提醒道:“你与绫儿那些书信,未免有些太露骨了,若不是知道你们是姐弟,只怕……我也要误会了。”

  她面色颇不自然,“你在陛下那儿瞧得么?”

  傅语笑眉色一凝,略顿了顿:“倒不算是。”

  她疑道:“怎说?”

  傅语笑想了想,“我只见过一回,是在关雎宫里,我也探了些事儿,你与绫儿的书信皆是在关雎宫里经了陛下的眼,才转到你们手里的。”

  “为何是在关雎宫里?”顾韫贞益发不解。

  她亦不甚清楚,只是道:“宫人们只说是近两年才有的事儿,我估摸着大约是谢昭仪这两年得宠,故此陛下不甚避讳吧。”

  当真是这样么?她与顾绫的关系向来为皇帝所忌讳,生怕一个不留神给带了彩,平素最紧着宫人们嚼这口子话,他当真对谢芳芷毫不避讳?她的书信写的确实有些暧/昧不清,就这么给旁人随意瞧了,若传了出去,可好听么?莫非皇帝真觉得关雎宫的嘴严实、墙缝密?

  亦或者,此事根本另有内情?

  傅语笑见她愣住了,便推一推她,“你怎么了,和你说话呢,你倒心不在焉的。”

  她摇摇头,佯作镇定道:“没什么,左不过瞧着月色好。”

  “大约你站的地方好,”傅语笑上前一步,“我并不觉得月色有多好。”

  她突然转过身来笑了笑,“宜尔子孙,振振兮。咱们陛下的孩子未免也太少啦。”

  傅语笑一惊,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遂道:“怎么突然说这些,孩子的事儿本就急不来。”

  “都说龙生九子,咱们陛下却只有一个孩子,”她的思绪绕得远了,想的也有些多了,“你说,是陛下自己不想要,还是有人不希望陛下有孩子?”

  她小意打量四周,微微沉下面容:“你也会说‘宜尔子孙,振振兮’谁敢不盼着陛下子孙满堂?你未免想多了。”

  顾韫贞微微抿唇,眸中有深意,语气却极轻快,顺着她的话说下来:“这两日闲得慌,事儿想得多了些,也深远些,”她笑了笑:“我也知道自己想多了,赶明儿我就扫扫门前的雪,他人瓦上的霜我也没那闲工夫去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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