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寂寞空庭春欲晚 三

　　她随意听她数来，淡淡一笑：“长翊不喜欢，难道姑母也没有中意的？”

　　敏妃嘴角一扬，笑道：“也有那么几个，不过最中意的那个，却是没甚可能结亲的。”

　　她心下一动，脑中转了一圈，一开始以为长公主想与叶怀瑾结亲，但一细想便知道不可能了，长公主宠女儿甚之，怎能送她进宫受苦？这样想来，便也不知是何人了。

　　因问道：“是谁这样得幸，竟教姑母给瞧上了？却如何结不成，总不会是有了妻室的人罢？若真如此，着实委屈长翊了。”

　　敏妃淡淡道：“倒没娶亲，只是已与他人有了婚约，”她顿一顿，稍敛了声色：“是少将周质成。”

　　顾韫贞大惊，只觉得有一股寒意涌上心头，她起身至敏妃身前，追问道：“此话当真？”

　　“当真，”敏妃点一点头，“日前我去长乐宫请安，与长公主闲说了几句，这是她亲口说的。”

　　她心下更急了，“姑母不知道周质成与阿音有婚约么？待三年守孝期满，他们便要成婚了！”

　　敏妃轻怕她的手，安慰道：“你别急，长公主也知道，所以她才说可惜周质成不能做她的女婿。”

　　她正要放下心来，转念一想，却深觉不妥，连忙告辞了敏妃，向长乐宫去。

　　长公主对周质成是否真的无意了，她并不知道，但她却深深怕着傅老太后，若是她有心，那当怎样？自从上次顾明简在朝堂上提出废除顾命大臣之事以后，顾家与周家已然势成水火，若来日周质良谋反被诛，楚家与周家联姻必被牵连，而顾家与楚家一脉相连，向来相互扶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此看来，为保顾、楚两家，老太后极有可能牺牲楚穆音的婚姻。

　　再者，退一步讲，即便到时顾、楚两家能够全身而退，楚穆音身为周质成的妻，却怎么也难逃一死。楚穆音与周蓉韵，她到底更爱前者，且周蓉韵的父亲还在世，又是拥兵在外的诸侯王，若要保她，始终把握更大。

　　但若真如此，只怕对三人皆是不妥。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她那温娴的表妹，将下半生的幸福皆锁在周质成的身上了，若离开了他，要她怎样过下去。

　　她匆匆闯进内室，老太后正倚在榻上，乜她一眼，淡淡道：“你来啦。”

　　她点了点头。

　　老太后说了些颇教她惊讶的话，“都从敏妃那儿听说了？”

　　她一愣，旋即明白过来，今日的事儿，原是老太后给她下了个套子。

　　但她却不管这些了，只急急道：“阿祖，阿音一定要嫁给周质成，否则她不会幸福！”

　　老太后沉吟道：“命都没了，还谈什么幸福。”

　　她又追问：“那您舍得长翊么？她也是您的外孙女呀！”

　　老太后仍是淡然的样子，不急不慢道：“若是二者必然要舍弃一个，是你的话，你舍谁？”

　　她怔愣住。

　　老太后淡淡道：“其实你也会舍长翊对不对？”

　　她猛地一抬头，又漠然低下头去。老太后说的不错。

　　傅老太后冷冷逼视她，有些微的寒意涌起，“旁人的事情你不必操心，你只要谋划着如何复宠便够了，阿音的婚事，我会在朝中为她物色一个最好的人选。”

　　她已经毋须再说什么，老太后心意已定，不是她三言两语便能消去的。

　　“想想你那不懂事的弟弟，和年事已高的祖父，顾氏、楚氏两门的老弱妇孺，别再费心思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了。”

　　老太后的话，随着一股冷风，化在寒凉的春日里。

　　这天夜里，皇帝的御撵停在未央宫，却不是承明殿。

　　昭和殿

　　美人枭枭盈盈走来，叶怀瑾伸出手，将摇光小巧的手掌纳入掌心，微微一施力，便能将他揽入怀中。酒过三巡，早已微醺，叶怀瑾轻轻笑道：“去哪儿啦，怎么这样久才回来？”

　　摇光娇笑道：“妾去暖酒啦。”

　　他搂他更紧，吻一吻他微红的耳根，懒懒道：“朕瞧着歌舞怪没趣儿的，让她们都下去吧，朕只想与你呆在一起。”

　　他换上叶怀瑾的颈脖，撒娇道：“陛下这就生腻啦，妾还没看够呢，从前都没看过这些的。”

　　叶怀瑾伸出手轻轻捏一捏摇光的脸，笑道：“你既然喜欢，便让她们接着跳罢，”他放开他，“你给朕斟杯酒。”

　　摇光起身，为他斟上一杯温酒，递到他的唇边，喂他喝下。

　　暖酒在唇齿间溢出清香，这酒不烈，喝到肚里只觉得极暖胃，叶怀瑾突然微微蹙眉，淡淡问道：“这酒味儿有点熟，是什么酒？”

　　摇光笑了笑：“是梅花酒，取冬日里无根的雪化开添上梅花酿的酒，不算烈，但是暖身子却是极好的。”

　　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但很快便笑了，“你心思倒巧，这样的酒旁人宫里可难喝到。”他低下了头，像是在想着什么事。

　　摇光又笑道：“可不是妾心思巧，这酒是承明殿差人送来的，妾听宫里的宫人们说，恪嫔做这个是最好的呢，妾瞧着也觉得有趣，故一直收着，今日陛下来了才肯拿出来的。”

　　皇帝觑他，却不再笑了，面色竟有些难看，冷冷道：“你故意的，是不是？”

　　摇光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娇娇笑道：“陛下说什么，妾不知呢。”

　　皇帝很生气，他讨厌摇光这样的小心思。拂袖将酒杯扫在地上，又伸手钳住他的面颊，狠狠地吻了下去。一众歌舞姬们吓得呆了，连忙掩上门退下，只有夏时还守在屋内。

　　皇帝松了手，摇光被吓得不知所措，只跪在地上，“妾惶恐！”

　　他的唇被咬出了血，皇帝怔怔的，直到血腥味在嘴里漫延开来，他才深觉自己做得不妥。他为何会这样生气，他竟也奇怪，只是为了顾韫贞？

　　于是伸手扶他：“你起来吧，莫要咋样，你这样，才教朕惶恐。”

　　他只觉满心委屈，但从未见皇帝如此动怒，也不敢起来。

　　叶怀瑾柔声道：“怎么啦？给朕瞧瞧，”他小心捧起他的脸，怜惜道：“哭啦？”

　　他摇摇头：“妾不敢。”

　　“噫，哄人呢，”皇帝用手指给他揩了揩泪，笑道：“起来吧，是朕不好，方才不该吓你。”

　　他这才肯起来，皇帝道：“夏时，传朕旨意，擢升摇光婉仪，恪嫔为顺仪。”

　　夏时怔了怔，仔细是自己没听错，半响，才反应过来，忙道：“奴才这就传旨去。”

　　他很识趣地领了旨意退下，轻轻合上了门，正朝内庭去，却在路上撞见了顾韫贞，便向她文问了礼：“奴才见过顺仪小主。”

　　“顺仪？”顾韫贞略略惊疑，旋即反应过来。叶怀瑾今日宿在昭和殿，于是心领神会，淡然一笑：“都这么晚了，长侍哪里去？”

　　夏时满面笑容：“这不是陛下晋封了小主么，现下便上内庭传旨去。”

　　顾韫贞笑笑：“怎么这样晚了还要去，明日去也不打紧。”

　　夏时道：“陛下那边……如今不急着用人，奴才寻思着现下去了，可以为明日省些时间。”

　　不必再说明白了，顾韫贞心里懂了，她颇感激夏时措辞小心，用心良苦，遂笑道：“长侍也躲懒呢。虽然开了春，但天气仍有些冷，仗势拿个手炉暖暖手罢。”说罢，如依乖巧地地上一个手炉。

　　夏时不敢接，“小主的手炉奴才怎么好接，”他低一低道：“万一招人闲话就不好了。”

　　他是为她好。他做外皇帝身边一等一的红人，照顾皇帝的衣食起居，与旁的奴才不同，他若与哪一位妃嫔太过交好，只会让那人成为众矢之的。旁人倒也罢了，这些年来，他总是度着分寸与人交往，敬上来的礼他从来不拒，但顾韫贞不一样，他们打小一块长大，究竟情谊不同。

　　顾韫贞也知他为自己好，只是觑他一眼，仍不免道：“你平日里自儿个注意着点吧，仔细冻疮又犯了，难受的是你。”

　　他点了点头，“多谢小主提醒。”

　　顾韫贞又道：“其实是我该谢你，这么些年我知道你一直暗地里帮衬着我，我很感激你。”

　　他低下了头，“小主这么说可是要折煞奴才了，奴才做得这些实在微不足道。”

　　顾韫贞笑了笑：“你有心我知道，你先去做事吧，等下夜深霜重，仔细身子。”

　　他又谒了谒。

　　如依见他走了，方替顾韫贞理了理衣裳，微微笑道：“谦嫔果然厉害，今日才第一次侍寝，便能擢升了位阶，小主果然没找错人。”

　　访琴却不这样以为，她正想说什么，但沉思片刻，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三更了。

　　昭和殿里，春/意正浓。

　　叶怀瑾将摇光搂在怀里，不敢太过用力，他身量不足，实在娇小柔弱，他搂着美人的身子，直觉得柔软轻巧，他使不上力气，摇光实在招人怜惜。

　　“摇光，”他知道怀里的人并未睡去，“你为什么肯冒险帮助顺仪。”

　　摇光顿了顿，“娘娘曾经有恩与我。”

　　“娘娘？”叶怀瑾冷笑：“她如今只是顺仪而已。”

　　摇光似乎不惧他会生气，直言道：“是！她如今只是顺仪，但在妾心里，她一直是宠冠后宫的全妃娘娘，妾尊她敬她，从未变过。”

　　皇帝不能挑他的错，只好道：“朕不懂，”叶怀瑾搂紧他，“她这个人，一贯爱使小性子，那么乖张跋扈，举后宫恐怕没几个人喜欢她，她不折腾你就谢天谢地了，又怎会有恩与你？”

　　他缓缓道：“陛下若是愿意听，妾当是说个故事。”

　　叶怀瑾点点头：“你说，朕听着。”

　　他把头向叶怀瑾的颈窝埋去，轻描淡写似得说了一个故事——

　　红烛昏罗帐，八年的时光，仿佛只是一场梦境。

　　“我七岁那年，父母因病而亡，叔叔婶婶将我卖进宫里做内侍，在内庭学了三个月的礼仪后，我被反派到祥贵嫔宫里当差。祥贵嫔那时很受宠，与先帝的感情很深，所以我的日子也过得不错。”

　　“半年以后，祥贵嫔被先帝拔擢为贵妃，本以为是好事，却没料，贵嫔在那一日被人告发行巫蛊之术魇咒皇帝，太后很生气，下旨赐死了她。先帝大怒，竟将满宫的人皆拉去陪葬。”

　　“娘娘那个时候还是翁主，她见我年纪小，不忍我命丧于此，遂向太后求情，太后疼惜翁主，因此可以赦免了我们。”

　　“先帝龙驭后，我被指派到胡太嫔处，胡太嫔昔年不得宠，最看不过我从前的主子祥贵妃，因我是侍候过她的人，便时常对我动辄打骂，日子一日比一日难熬。终于有一次，太嫔记起先帝在世时，因不得宠而遭人轻贱，便将一腔怒火全撒在我身上，幸好那日娘娘路过，将我从太嫔处讨了去，又将我送到温静贤太妃那里，又过了几年，贤太妃去世我便辗转到了御前。”

　　几月前，受叶怀瑾青睐，假充摇悫将军幼子摇光纳入后宫，后番际遇，自不必在说。

　　“所以你当时要住进未央宫，是为了日后辅助韫贞？”叶怀瑾轻声问道。

　　摇光点点头，“妾只是想尽一份力护娘娘周全。除了祥贵太妃。这世上只有四人待妾好过。”

　　皇帝追问道：“都是谁？”

　　他沉了沉，“陛下您是一个，还有娘娘和贤太妃。”

　　皇帝不依不饶，“你既说有四个，还有一个又是谁？”

　　摇光用鼻间蹭了蹭叶怀瑾的颈脖，“妾不记得了，也许是妾梦中的人吧，”他用极小的声音说道：“若不然，怎么肯那命护着我。”

　　皇帝抚了抚他柔顺的发丝，温声道：“既然是梦中的人，便莫要再想了，只要你愿意，朕也可以待你很好。”

　　他哽了哽，轻轻合上眼。皇帝话中有话，若是真心待他人好，怎会这样说话？

　　大抵这世上肯豁出性命待他好的人只有一个。

　　他知道。

　　一个便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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