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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未老恩先断 五


  正是三伏天里,夜风不大,叶怀瑾奇怪,顾韫贞一直回避自己,似乎不想与自己靠得太近。

  “你怎么了?”他停下脚步,朝顾韫贞看去,“朕是老虎吗?畏畏缩缩的,真不像你,昨日把你吓傻了么?”

  顾韫贞听他这样说,瞪他一眼,“可不是吓傻的呢,分明是打傻了。”

  叶怀瑾觑她一眼,只见她眉间透着些许乖张,便不再做声。

  顾韫贞走了许久,竟发现路不对了,回未央宫的路不是这条,这分明……是去勤政殿的路!

  “这不是去未央宫的路。”说这话的时候,顾韫贞略朝后移了移,因为叶怀瑾正在打量着她。这灯笼算不得亮,是瞧不清楚人的,然不知为何,顾韫贞竟有些虚怕,好似,好似一个做了坏事的孩子。

  叶怀瑾别过头,“朕没说去未央宫。”

  到底也是,她早失宠了,只怕叶怀瑾也神烦她了,又怎么会去未央宫呢,方才也不过是顺着太皇太后的意思来罢了,如今离了她的视线,自然要与自己分道扬镳了。

  “那陛下给妾一个灯笼,妾自己回去。”顾韫贞略抿了抿唇,她也不愿向叶怀瑾要灯笼,只是这天色确实是黑了,她来的时候也不曾打灯笼,且长乐宫这儿素来是最清静的,周遭也无人打灯笼。

  叶怀瑾有些邪邪的笑了,“朕若是不给你呢?”

  顾韫贞没想到,他竟这样小家子气,便赌气似得,恼道:“真是小家子气!不给便不给吧,大不了妾便摸黑回去,最好再多摔几个伤,明日再来阿祖这儿,叫阿祖看着难过!”

  叶怀瑾忍俊不禁,这样乖张任性,果真是顾韫贞的性子!

  他凑近道:“你只会拿了太皇太后吓朕,性子半点没变,朕今晚非要好好治一治你。”说着,执了她的手放在掌心握紧。

  顾韫贞吃了一惊,想起身上系着的香囊,作势就要挣脱,叶怀瑾微微攒眉,“你作甚?”

  “陛下作甚?平白来牵妾的手。”顾韫贞不甘示弱。

  叶怀瑾一愣,旋即笑道:“朕的女人,难道朕还不能牵吗?”

  说罢,凑近她的耳畔,轻轻呵气,“今夜你就去朕的勤政殿。”

  顾韫贞矂的紧,一推他道:“不去,阿音在宫里等妾呢。”

  “你身上好香啊,是什么味道?”叶怀瑾用手指轻轻挑了她别于腰间的香囊,低低一吻她的耳垂。

  顾韫贞羞得很,语气也支支吾吾,“龙、龙涎嘛不是,你日日闻着,怎么、怎么还辨不出。”

  龙涎香

  历代皇帝才能用的香料,名贵非凡,可这宫里,除了叶怀瑾的勤政殿,还有未央宫在用着。从前顾韫贞专宠于后宫,叶怀瑾赐了此香于未央宫,这独一份的恩宠,举宫无双。虽后来顾韫贞失宠,但这龙涎香依然照例每月送去未央宫,独这一点,是不变的,一直一直,从没变的。

  “是吗?”叶怀瑾挑眉,“你方才称呼朕什么?”

  是“你”!

  普天之下,只有顾韫贞才敢这样称呼他,是他允的。

  御极伊始,天子威严,无论朝臣百姓,还是后宫妃嫔,皆尊其为帝,避讳其他称呼。但顾韫贞自小叫惯了叶怀瑾为“你”,一时难以改口,叶怀瑾便允她,除朝臣面前,可不计较称呼。

  “怎么了?是你允我的。”

  连“妾”这一字也不自称了,顾韫贞的神智是有些不清楚了!

  叶怀瑾看向她,好生漂亮的女孩子,虽然看不清五官,可这轮廓,生得极美,顾韫贞和叶静姝生的极像,本该是温婉的女子,偏偏养了一副乖张的脾性,和这宫里那些个美人,半点不一样的。

  “你是不是有些晕了?”叶怀瑾一手揽过她的腰,伸出手抚上她的额头。

  是有些发烫,不仅如此,还有脸颊也微微发红。

  顾韫贞还是不习惯他的动作,但却已不作太大的挣扎了,“我清醒着呢。”

  叶怀瑾不说话了,赶紧领了她回宫去,半刻也不敢耽搁。

  “去沐浴罢。”

  摆开仗势,回到勤政殿的第一件事,便是携了顾韫贞去沐浴。

  顶大个汤池,水温正好,叶怀瑾遣走众人,亲自替顾韫贞宽衣解带,拉了她入池,下水的时候,她的身子轻轻一颤,已被叶怀瑾搂在了怀里。

  “这腌臜的主意,可是太皇太后给你出的?”叶怀瑾拿过香囊,在她耳畔轻声细语。

  顾韫贞早已有些懵了,只有气无力道:“不腌臜,你以前也做过的。”

  叶怀瑾一愣,神智有些飘忽,仿佛还是与顾韫贞大婚的那日,两人皆羞,又都不懂。本来这东西该是有人教的,只是叶怀瑾的登基太过意外,还未经历过此事,还是夏时给他出了这么个主意——用点能使人身/燥/情/动的东西。

  果然,顺利了许多。有些事情,纵使毫无经验,自然而然,也是能做的。

  “你还记得?”叶怀瑾轻轻将下巴抵在顾韫贞的肩上。

  顾韫贞不舒服的动了动,轻声道:“忘不了。”

  “对不起。”叶怀瑾见她神志不甚清醒,遂在她耳畔轻声道:“那个孩子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顾韫贞转过身,吻上他的唇,轻轻一点,“我知道,你对不起我,负我顾韫贞的是你叶怀瑾,我一直知道,可我没怪过你。”

  此刻的两人,早已不是君臣的关系,叶怀瑾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而顾韫贞亦不再是乖张跋扈的翁主。这两句对话,算不上互诉衷肠,可是,又叫人如何不心动?

  叶怀瑾吻了回去,将她圈的更紧,最后,索性将她打横抱起。

  乍离了温热的水,一小股凉飕飕的风吹在人身上,吹的人汗毛竖起,有些冷。

  “你不打算放我回去?”顾韫贞将手绕上叶怀瑾的颈脖,面上带着笑,是恍惚的笑,看起来竟有些不真实。

  手抚上冰凉的肌肤,在耳畔低低一吻,“你也没想回去。”

  突兀的进入让顾韫贞有些不知所措,她已足有三年不曾做过这样的事,尽管叶怀瑾已经十分小心,她还有些许的不适应。索性闭上眼,将头埋进他的颈窝,任他动作。

  绛紫的床幔轻轻晃动,顾韫贞看着,渐渐失了神智,或者说,此刻的她,本就神智不清。

  身上的人动作越来越快,丝毫不见累,顾韫贞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他长得真好看,好温润的男子,和从前记忆中那个温柔而又有些倔强的叶怀瑾相比,半分都不曾改变。

  但也只是这张脸罢了……从前那个叶怀瑾早已不在,如今的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也许有朝一日,他还会是千古一帝。

  依稀还是皇帝舅舅驾崩前的那几年,他的身子不好,偏信林卿,破例封其为摄政王,又亲赐能号令数十万兵马的兵符,一时权倾朝野。叶怀瑾为登皇位,求得太皇太后傅令仪的承诺,遂施计手刃林卿,后来事成,太皇太后欲意反悔,叶怀瑾宁失皇位也不愿道出自己便是证人,许是怕,怕太皇太后为此为难自己,在那个时候,顾韫贞真以为自己比他的江山重要。

  自此,心便失了。

  可如今,她算是明白了,这万丈江山,又岂是她一个女子可以比了去的?

  明白了,却也迟了!

  待顾韫贞醒来的时候,已是巳时了,身侧早已无了叶怀瑾的身影,她四下一看,唤了自己的婢女如依,那女子便忙由殿门外快步进来。

  “娘娘醒了。”如依拿过衣饰,替顾韫贞整理。

  顾韫贞略一揉过眼睛,“现下是几时了?”

  如依愣了愣,道:“已是巳时了,估摸着陛下这会子该回来了。”

  顾韫贞“哦”了一声,不做反应。

  “访琴姑姑在外头候着娘娘呢。”如依一面替顾韫贞整理,一面道:“娘娘快些吧,不然一会天儿该热起来了。”

  顾韫贞没回答,只是任由她动作,倏忽间想到什么,因道:“访琴怎么来了,本宫不是叫她在宫里陪着翁主么?”

  如依略怔了怔,声色饶是不平,“可不是娘娘在外头过夜,翁主担心么,这才遣了姑姑来。”

  顾韫贞见她面色遮遮掩掩,似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因又道:“什么事便只说吧,本宫见不得你遮遮掩掩的,好没个样子。”

  如依见瞒不过她,只好娓娓道来,原来今日谢芳芷晋了贵嫔,正行册封礼,因怕顾韫贞路上遇了吃心,所以访琴才一早领了人在外头候着,万一路上遇着什么事,也好作势解决了去。

  “我当什么事呢,”顾韫贞笑了笑,“你素知本宫的性子,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点子事情,我不吃心,这两年可不是见她逐级升上来的么,我没那样小心眼。”

  如依见她神色无恙,才稍稍放下心来。

  “娘娘可出来了。”顾韫贞才出了殿门,访琴忙迎了上去,“昨夜没回宫里,可叫翁主急死了。”

  顾韫贞听她这样说,因是笑道:“怎么也是在宫里呢,可走不丢的。”

  访琴含笑,便携了她走。

  原以为这时间不算早,遇不到什么招人嫌的事儿,可偏偏就在过了太液池不远,便遇上了不速之客。是谢芳芷宫里的小宫人,顾韫贞原也不想理她们,谁教她们偏偏不知礼数。

  若是谢芳芷自己不知礼也便罢了,她如今正得宠,偶一两次没了礼数便算了,可她最是知礼,偏偏是她身边的宫女,没个主子带着,便招摇过市,见着了顾韫贞,也不晓得下谒作礼,只作看不见她,举了托盘就要走。

  顾韫贞是什么人,打小娇生惯养,先帝和太皇太后掏心窝子疼爱的小翁主,何曾受过这样的对待?便是谢芳芷,见了她也要规规矩矩的谒礼,这些个狗腿子如此目中无人,叫她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站住!”

  如依瞧着她的脸色,高声喝住众人,她们这才停了下来。

  “原来是全妃娘娘,奴婢们一心只想着赶着将东西送回宫里,竟没瞧见娘娘,还望娘娘恕罪。”领头的那个宫女子假意向顾韫贞微欠了身。

  顾韫贞道:“如今见到了,怎么不谒礼?”

  那婢子生的倒不差,双眉一挑,竟有那么几分意味,她将托盘举得高高的,假意嗔怪自己,“娘娘也瞧见了,不是奴婢不想,只是奴婢手上举着东西,怕一个不留神给碎了。”

  顾韫贞觑她一眼,不由落下了脸,只道:“什么东西这样贵重?”

  那婢子扬起了嘴角,好一副得意的模样,“是陛下‘特意’吩咐太医调制的太真红玉膏和神仙玉女粉,给奴婢的主子用的,旁人皆没有,可不贵重么?”她故意将那“特意”二字咬的极重,摆明了是在挑衅,顾韫贞倒不懂了,谢芳芷这样温柔而知礼的女子,怎么教得出如此不知礼义的宫女。

  顾韫贞本不欲与她计较,可如依却看不过去,只笑道:“怎么贵嫔已经老到要用上神仙玉女粉的程度了么?婢子还当她多年轻呢,原来连陛下都嫌她老了。”

  访琴见她如此口无遮拦,不由横了她一眼,正欲辩解,谁知那婢子竟反驳道:“我家主子老不老,娘娘心里明镜儿似的,不过长了两岁,若我家主子老了,娘娘也没见年轻到哪儿去。再者说了,我家主子好歹有陛下在意着,不比娘娘,宫里叫冷宫似得,没人愿意去的,就是主子老了,怕旁人也不知。”

  这婢子倒是个胆大的,只她不该以为,顾韫贞是个好欺负的主儿,和这宫里那些个失宠的妃嫔们一样,任个奴婢随意欺凌。

  不消顾韫贞开口,如依自然懂得如何惩治这个嘴上伶俐,心里却正相反的婢子。

  于是上前,抬手便是一个耳光,那婢子许是还未反应过来,手上的东西生生落在地上,摔了个碎。

  “你凭什么打我!”那婢子仍嘴硬着,也不再顾这地上的东西,只一味拿眼睛狠狠的瞪着如依,似要在她身上剜一个洞。

  顾韫贞上前,“本宫叫她打的,如何?”

  那婢子不敢明着对顾韫贞怎样,嘴里却一个劲的说叨,“您是娘娘,奴婢惹不起,可奴婢知道,这宫里,主子得宠连奴才都跟着得脸,不得宠的主子,连个奴才都不如!”

  好狠的话,只管挑了人的痛楚戳,可顾韫贞却不恼,只是眉眼间轻轻含着笑,瞧着当真是美。

  “如依,叫人来拖了她去打死,扔在乱葬岗就是。”这话是在吓唬她的,顾韫贞虽性子乖张,却也不至于为这点小事,做的如此之绝。

  她见那婢子面上已露畏色,仍不改口,只上前一步,对那婢子道:“本宫倒是要看看,这宫里,究竟是本宫更得脸,还是你这个狗仗人势的奴才更得脸。”

  此话一出,那婢子怎么还受得住,忙跪下磕头,一张脸惨白不已,嘴里也含糊不清,“奴、奴婢知错,奴婢该、该该死,娘娘恕罪……”

  原在她身后的宫女们,见她如此,也不免皆跪下来替她求情,顾韫贞却只是别过头去,任她们磕头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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