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未老恩先断 三
晚上的时候,天气似乎没有白日里那样热了,降了温,打不住冰了,只是还闷着,闷的人懒懒的。
宫外传来了动静,八百里加急,是我军大胜!
这消息一下在宫里炸开了锅,人尽皆知,为平边境,楚朝木将军和其他几位大将已战死沙场。边境难平,尤其朱成国,久攻不下,而周质良率军出征,仅仅两月,不仅剿灭朱成国,更以一招假道伐虢,连带灭了与其交好的袒国。
这原是好事,可听到这个消息的叶怀瑾却是悲喜交加。不知怎的,竟在勤政殿里发起了脾气,还误伤了自己,下人们看的着急,连谢芳芷都不敢去劝。
无奈之下,夏时只好去未央宫一趟,指望着顾韫贞能解决这件事。
“娘娘呦,您可快去瞧瞧陛下吧。”夏时十分焦急,微凉的夜里,额上直冒着汗。
他本以为顾韫贞会着急,谁知她竟也只是淡淡道:“要本宫去做什么?你不会找谢婕妤去么?”
“找了找了,”他急急道:“婕妤早就来了,可是愣是劝不动陛下,要说这宫里,便只有娘娘能劝得住陛下了。”
顾韫贞看他一眼,“若是本宫不去呢?”
他一怔,竟没想到顾韫贞说出这样的话,他虽只是个内侍,可到底是打小便伺候叶怀瑾的,叶怀瑾待他亦不薄,这感情可非同一般。
“那便当奴才今日没来过。”他冷下了脸,转过身去。
一步,两步……
他走的极慢,他在等,等顾韫贞叫住他,他坚信,顾韫贞不会这样绝情!
“等等。”
他暗暗舒了口气,回过身,“娘娘请说。”
顾韫贞起身,“本宫可以与你走一趟,但是能不能劝得动陛下,本宫可不知道。”
他忙赔笑道:“娘娘定能劝的住陛下!”
本以为能叫动顾韫贞去劝叶怀瑾便一定无事,可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顾韫贞所乘坐的轿子竟坏在了路上,无奈之下,只得让顾韫贞去了就近的亭子里等着轿子再来。
未央宫里勤政殿有些远,因这地方景致好,素又矜贵,向来是帝王的寝宫。那时,顾韫贞还正得宠,叶怀瑾为了能常常见到顾韫贞,干脆让顾韫贞也住到未央宫里来。
后来,顾韫贞失子失宠,叶怀瑾便搬去了勤政殿,一切政务都在那儿处理。
不论现下的谢芳芷有多得宠,这份同卧同坐的恩宠,却再没赐给她,更别提旁人。所以,发生了今天这档子事,夏时料定,只有顾韫贞才能劝得下叶怀瑾。
“这轿子到底来不来?”顾韫贞越想越觉得坐立不安,她性子本就急,出了这样的事,虽是不愿在旁人面前显出焦躁,可这心里却是急死了。
夏时见她变了神色,忙迎上前,“娘娘莫要急,这地方离哪儿都远,轿子没这么快来,娘娘静下心来再等等罢。”
顾韫贞秀眉微蹙,叫过身侧的宫女,“本宫自己走去。”
夏时素知这位主子身子骨弱,最禁不住风吹,正要伸手拦,谁知顾韫贞竟狠狠瞪他,“方才是谁火急火燎的要本宫去?如今便别拦着!”
她这样说,夏时只得垂首跟着她后头走。前先两步尚算的走,渐渐的加快了步子,最后竟是一路小跑着去了。
才到勤政殿门口,果然听见里头有摔东西的声音,谢芳芷想是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只敢立在殿外,急的直跺脚,也不敢进去。
见顾韫贞来,依例行了礼,顾韫贞也不管她,径自踏入殿内。
“朕不是说不准进来嘛,谁这么大胆,不怕叫朕摘了脑袋吗?”听见脚步声,叶怀瑾越发大怒。
“陛下只管来摘,臣妾不怕。”顾韫贞挥手示意身边的小宫女退下。
叶怀瑾见是她来,眼中煞是惊讶,“你怎么来了?”
顾韫贞莞尔,“陛下不想见到妾,妾也未必想见到陛下,是夏时找妾来的。”
叶怀瑾攒眉,微微扫过她略带喘息的面容,“朕此刻没心思与你斗嘴,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陛下烦心什么?”顾韫贞并不离开,反而大步上前,“听闻陛下今日宴请周质良大人,可是他酒后胡言,戳中的陛下的痛楚?”
叶怀瑾冷了脸,“你懂什么!”
“林卿……”
顾韫贞伏在叶怀瑾的耳畔轻轻说了一句。
叶怀瑾果然怒了,紧紧攒着眉,一张脸冷的叫人望而生畏,只在唇齿间生生蹦出几个字,“你说什么!”
顾韫贞“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妾说,陛下的戏演的真好。”
这话一出口,叶怀瑾竟凭然熄了怒火,侧过头直盯着顾韫贞,似要在她的面上剜出一个洞来。
“你怎么知道,朕是在演戏。”叶怀瑾冷冷道。
她又怎会不知道,这些年的相处,叶怀瑾的心思,她虽越来越猜不透了,但有些东西,却是不必猜也能明白的。
因是道:“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表于言。凭这一点,妾便知陛下是在演戏。”
这句话,是从前承欢于太皇太后膝下时,顾韫贞从她口中听来了,她说,这是一名君王必须要明白的道理,那时顾韫贞还小,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在理儿,便说给了叶怀瑾听,而叶怀瑾也确实听了进去,不然的话,她怎会因看不穿他的心思,而失了孩子失了宠。
叶怀瑾也软了语气,终究,还是顾韫贞了解他。
“我军大胜,你知道吗?韫贞,我军大胜。朕这几日,每见一人无不面带喜色,他们高兴,可朕、朕不知该不该高兴。”
顾韫贞听他这样说,心下了然分明,“韫贞知道,陛下的江山,不稳!”
皇帝江山不稳!这样的话,也只有她顾韫贞,才敢宣之于口,她从来就不怕,不怕叶怀瑾。
周质良是良将,有勇有谋,骁勇善战,绝对是百年难得一见的良将。只可惜,他的野心太大,他跟本没有将叶怀瑾这个皇帝放在眼里,或者说,他根本就有自己所中意的帝王人选,一直只待机会,欲取而代之。
而周质良的势力,也确实叫人不得不害怕,如今朝中,能在军中有些威望,能领兵常胜的将领中,除开两位王爷叶学宁和叶学思,无一例外皆是周质良一党的人。
“他觉得朕无用,当年之所以能御极皇位,是因为……”他面上仍是愤恨,只是眼中带了几分不易说明的神情。
顾韫贞自然知道他未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只作不觉,“陛下是想逼他提早造反?”
“朕不逼他便只能忍他,终有一天,朕怎么忍也无济于事,反正无论怎样,都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叶怀瑾拂袖,叹道:“朕虽还未有能与之匹敌的军队,可他的势力如今也尚未成熟,若是一搏,朕兴许还有一丝胜算。”
这话叫她慌了,眼前突然显了雾气,脑子里也似空了一般,整个人都有些虚晃,“陛下要搏,可叫阿祖知道?”
叶怀瑾摇摇头,“太皇太后的心思,朕心里明镜似的,照见的清楚,半点不见杂。”
“陛下未免杞人忧天了。”顾韫贞自小便颇得傅令仪老太后的爱护,对她的感情自然不一般,她虽知道叶怀瑾登上皇位时所经历的风波,但却觉得过去这样久了,他未免太过敏感。
叶怀瑾觑她一眼,拿过桌上的纸笺,“你自己看。”
顾韫贞顺势看去,不由微微攒了眉,只见那纸笺上写着数十个整齐的小字:“吾儿亲启:今朝中局势已明,帝畏朝臣,江山不稳,料不日必有大战。帝资历尚浅,望之无谓,儿需助其余力,待日后功成,借机迫其禅位。见信速回!”
这寥寥数字,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傅令仪是要助叶怀瑾灭周质良,再扶持自己的儿子叶学宁御极。顾韫贞震惊至极,不由道:“这确是阿祖的字,只是,怎么会落到陛下的手上?”
叶怀瑾掬了一口气,轻轻抬手,指着书案上的一本《全唐诗》,顾韫贞一见,倏忽明了,叶怀瑾果然长大了,竟也懂得了御敌之道,或者说,他一直都知道,只是戏演得好,骗过了自己。
“陛下今日这戏,要妾陪着陛下演的更真些吗?”顾韫贞道。
叶怀瑾不解,“怎么说?”
顾韫贞的目光徐徐望向桌上的茶杯,那茶杯上阔下窄,用的是宣德白釉,上以彩釉绘青花,丝丝入扣,精妙绝伦。顾韫贞端开茶杯,拿过白釉盏托,轻轻抬起,那手,是极美的,纤细若无骨,自小便养的极白嫩,无蔻丹染指,亦无任何珠饰。
好生漂亮的手!叶怀瑾不禁感叹,可下一秒,竟被她吓了一跳。
只见顾韫贞将那白釉盏托狠狠的往自己的额上砸去,本白皙无暇的额头,乍然有小股鲜血留下。
手一松,那白釉盏托落到了地上,好生清脆的声音,碎了,连叶怀瑾的心,也几乎也要碎了。
“太医!宣太医!”
夏时和谢芳芷听见声音,立刻进入殿里,瞧见顾韫贞的额上正流着血,忙遣了人去找太医,见叶怀瑾神色慌乱,也不敢贸贸然上前,只得站在原地,走也不是,近也不是,大是尴尬。
叶怀瑾急的手忙脚乱,本要替她拭一拭伤,见两人进来,忙改口道:“朕说过要你出去,是你自己不听,怨不得朕!”
顾韫贞面无表情,督了一眼谢芳芷,冷冷道:“陛下要找人撒气,又舍不得婕妤,妾只好送上去让陛下出气,这是妾自己的决定,不敢怨陛下!”
谢芳芷狠狠地咬了下唇,顾韫贞她这是在打自己的脸,谁都知道,方才是自己害怕所以不敢太近叶怀瑾,她这话,分明是说给自己听的。
叶怀瑾这才觑了她一眼,她忙跪下,婉声道:“是妾没用,不能为陛下分忧,还害的娘娘受伤。”声声如泣,字字含泪,真是柔的叫人不忍责怪。
“与你何干。”叶怀瑾别开了头。
这世间,只有她顾韫贞,能叫自己失了法子,能看透自己的心思,亦能叫自己坦然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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