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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1


  傅语冰再次出现在“不改”是两日之后,而与他一道出现的,还有两个意料之外的人。

  “你好,我是宋十清。”

  眼前这人的样貌,分明与印象中无差,但也有略微不同——瞧啊,脸色是憔悴的,神态是顿挫的,但目光却是坚定非常的。

  这不是那个被自己错乱精神折磨得空洞了的宋十清,现在站在这里的这个人是明媚的,即使脸色憔悴,即使神态顿挫,也挡不住她说话时的眸光流转。

  她站在前头,手却背在后头,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与身后那人十指紧扣,那人抿嘴时颊边有两颗浅浅的酒窝,很容易和日前刚听过的故事里某个主人公的形象重合起来。

  “呵……谁来给我解释解释?”

  ……

  飞机落地前宋十清盘算了好久,还是糟心得厉害。

  回国前一晚的交流生欢送会上,不知是谁想出了真心话大冒险的老梗,惹得大家全来了兴致,一个个地卯足了劲儿,投色子掷大小,比得不亦乐乎。

  偏偏那日宋十清运气也是背,连投了几个都是小数,真心话说得舌头都直了,扭头又是她输。眼见她又选了真心话来敷衍,众人不干了,非逼着她大冒险,她实在拗不过,便潦草答应了。

  “现在打电话给你手机联系人里第131位的那个人,告诉他——I!”

  然后她就看着“祁孟宸”三个字懵逼了。

  “快打呀!别磨蹭!”

  所有人都在催她,好像她不打这个电话就跟欠了他们巨款似的。

  “喂……”

  “你好,请问哪位?”

  “我……我是……”

  熟悉的嗓音,让她整颗心都开始摇撼。她太紧张了,紧张得支吾着说不清话,可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忽然重了,随之而来的是那人惊疑不定的一句——

  “十清?你是十清吗?”

  “I……I……我……”下唇已经被自己咬得发麻,大有破皮的趋势,她空出一只手狼狈地撇了撇眼角,声音不自觉带了哽咽,“孟宸学长,我好想你……”

  电话那头好像还在说些什么,却恰好被周围人喝倒彩的声音盖了个严实,她的心脏跳得快而剧烈,指尖慌不择路,一个挂断键按了好几遍才彻底命中。

  罚酒是免不了了,她拉起嘴角笑笑,不要命似的灌了自己一扎黑啤,众人被震得静了半瞬,随即又爆发了更大的尖叫声。

  然后她就睡到了去机场的前一刻。

  现在她推着行李站在学校门口,摩挲着刚换上国内卡的手机,心里有些忐忑。

  她不是没有看见醉酒醒来时手机里满屏的未接,那一整列的红色字体,全是同一个人的名字,让她觉得鼻酸,可她不敢打回去。

  “十清!”

  她蓦地抬头,看见室友小隐站在不远,满脸都是震惊。

  “真的是你!”小隐急急冲过来,几乎要将她扑倒,“刚接到你电话时我们还不敢相信,寝室长派我来探探虚实,没想到真的是你!连行李箱都是原来那个!”

  宋十清一时被绕晕了:“什么意思?”

  原来一个月前,“宋十清”就回来了,随之而来的,是她和祁孟宸在一起的消息。这个“宋十清”比以往安静乖巧,比原来勤奋努力,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是爱情改变性情,直到今天接到十清的电话。

  她惴惴不安地听小隐说着,心乱如麻。此时此刻,她满脑子只想到一个嫌疑人——

  宋九秦。

  宋十清6岁时,离家出走过一回,还险些被人贩子拐了去,这之后父母再不敢将她寄放在奶奶家,生怕这小祖宗再熊了胆子。

  那日父母带她去奶奶家收拾行李,老人忧心忡忡将他们送到了村门口,宋爸自然不敢怠慢,一个劲儿让十清鞠躬。

  发妻早亡,他在外省打工时遇见了现在的妻子,人家好好一个黄花闺女,不嫌弃自己拖着两个孩子,实在难得了。如今自家女儿瞎胡闹,既吓坏了老人,又徒增了妻子的怨气,他很是过意不去。

  然而将两个孩子都放在身边照料还是太过负担。

  十清执拗得厉害,他不得不带在身边,好在另一个孩子十分听话,省去了他不小的力气。

  “九秦,你好好呆在奶奶身边,替爸爸和阿姨照顾奶奶好吗?”

  女孩儿只垂着眼帘,闷闷点了点头。

  “九秦不愧是姐姐,真让大人放心。”

  车走了很远,宋十清反趴在后座上,看着越来越远的那个女孩儿从奶奶身后抬起头来,偷偷抹了一把眼睛,老花得半瞎了的奶奶低头望着她,垂顺的裤脚被风吹得一荡一荡的。

  她心里闷闷的,有些难受——那时的宋十清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做亏欠。

  于是十八年来,宋十清一直用自己的方式联络与姐姐之间的感情,姐姐从不避讳她的心事,总是听得安安静静,甚至还会在她动情述说到流泪时替她拭去一把眼泪。

  她不愿相信,曾以为最亲的姐姐,会利用自己与她无差的相貌,去顶替她的生活,甚至将手伸到她心心念念的祁孟宸身上。

  她越想越难过,越想越害怕,当小隐把接通的电话递到她手上时,她死死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心脏剧烈跳动着,几乎拿不住那支薄薄的手机。

  “是小隐啊,找我有事吗?”

  “姐?”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姐,我出国前弄丢的那张电话卡,为什么会在你那里?”她深吸一口气,“我所有的社交账号密码都被改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你是谁?为什么叫我姐姐?”对方轻笑了一声,“我没有妹妹,只有一个姐姐,我想你一定是打错电话了吧。”

  “宋九秦!”她气得跺脚,脚心的痛麻像一股电流,刺得她直想哭。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宋九秦,我是宋十清。”

  一句话,用近乎残酷的温柔,打碎了宋十清十八年的美梦,像是一枝花瓣尽碎的玫瑰,只剩下了尖锐恼人的刺。

  ……

  “所以说你才是真正的宋十清?”

  叶岑几乎要凑到宋十清鼻尖,她看看床上那人,又看看床边那人,拍着胸口转身面对秦沄泽呼哧呼哧喘着小气,撒娇似的说:“吓死本宝宝了。”

  “你难道不知道世界上有双胞胎这种概念吗?”君茂轻飘飘飞去一个鄙夷的小眼神。

  眼看这两人又开始剑拔弩张,我抬手扶了扶眼镜,扔给秦沄泽一个眼神示意,他马上心领神会地扶住叶岑的肩膀,温柔地说:“太多人在这里会影响病人休息,你们要是有事就去楼下谈吧,我和阿岑在这里就好。”

  一听要独处,叶岑果然不争气地害羞了。

  “对啊对啊,”我赶紧接话,“去楼下谈吧。”

  宋十清蹲在床边,一下一下咬着嘴唇,睫毛湿漉漉的,带着厚重的垂坠感,祁孟宸默不作声地伸手摸了摸她细软的发顶,她扭头望进他的眼里,眼圈又红了。

  趁着下楼,我绕到傅语冰身边,佯装漫不经心的问道:“你怎么找到他们的?”

  傅语冰侧头瞥了我一眼,突然抿嘴笑了,唇间无意露出的半排白牙,轻易泄露了他此时的愉悦:“我还以为你要一直不理我呢。”

  我瞪了他一眼,加快脚步往楼下走,他似乎心情大好的样子,声音里都透着笑意。

  “宋十清在我们学校当过交流生,我是在留学生聚会上认识她的。”

  哦?区区一个交流生竟能让你印象这么深?

  “本来我也不大关心这些无聊的派对,只不过那回和朋友打赌输了,无奈去了一次,又正好与她攀谈了一番,所以印象比较深。”

  解释毛线啊!你怎么知道我在吐槽什么!

  “我和她交换过INS,那日从你这里回去以后我留了个心,逮着她一上线更新就去评论,然后便把他们都招来了。”

  我一时气闷,竟想也不想地止步转身,正好撞进他戏谑的眼睛里。

  “小鱼儿,你说我是不是很机智啊?”

  我故作淡定地清了清嗓,问道:“什么是INS?”

  他被噎了一下,很快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望着他俊朗的笑脸,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速度。

  “INS是国外一个网络社交平台,和微博微信差不多。”他笑眯眯地解释着,咧着一口大白牙,仿佛开心得不得了。

  “喔……”我心虚地挠了挠耳朵。

  “微博微信知道吗?”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困窘。

  “大概知道一点……”

  正说着话,君茂突然凑进来,冲着傅语冰一顿坏笑:“她没有微信,连企鹅都没有,她只会用微博转菜谱,说是要做给喜欢的人吃,你可有口福了……”

  “瞎说什么!”

  我一脚把他踹开,余光里瞥见傅语冰一边憋笑一边咽口水的模样,只好讪讪道:“这是当初敷衍他们的借口,其实我就转发玩玩,信不信由你……”

  这是实话。

  空闲的时间里我总是表现得很懒散,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盯着虚空发呆或是干脆睡过去,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

  我也说不清这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或许在五年前,或许更早,总而言之与我自己心境的改变脱不开关系。

  我正想得委屈,突然感觉自己肩上被搭了什么物什,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就被一股大力捞了过去,撞在一个暖烘烘的胸膛里,又被箍着脖子往下走。

  “我信我信,但我们别站在这儿拥堵交通好吗?”

  又把我当小孩哄!

  还有――

  后面哪里还有人!

  我红着一张老脸窝在傅语冰臂弯里,满肚子腹诽。

  下楼后,宋十清就一直蜷在沙发角落,和谁都不说话,却紧紧攥着祁孟宸的一根小指,失了神似的。

  “事情说开以后宋九秦出了车祸,醒来后就成了这样。”祁孟宸轻轻叹了口气,“医生说,这病得看精神科……”

  “癔症?”

  宋十清猛然抬头,终于不是刚才失神的样子,看见她眼里流露出的诧异和痛苦,我晓得自己猜对了。

  “我母亲是精神科医师,不久前我请她来看过。”我不自觉搓了搓手,“歇斯底里,哭笑无常——大约就是癔症了。”

  我撒了点小谎。

  许期兮的确来看过,但宋九秦一直睡着,她只能根据我粗略的描述草草推测了一句。

  偏偏这一句的灵感还得归功于林颦儿,她近来恰好在研究有关癔症的课题,许期兮从旁指点得多了,如今看到相似的病情,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我虽然不懂这些,但总是下意识觉得宋九秦有什么地方与我十分相像,今日听完缘由,我突然明白了自己的那份熟悉感从何而来。

  分裂症嘛,管他精神分裂还是人格分裂的,谁没裂过?

  “医生说,她在长时间的低迷和孤独种幻想出了另一个隐藏人格,车祸所带来的重创激活了这个人格,而这个人格,就是我……”宋十清像是不堪重负一般掩面低啜起来,“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丢下她独自逃跑的,我应该再坚持一点,让爸爸把她也带走的……”

  因此,在那具瘦弱单薄的身体里,昏睡的是宋九秦,醒来的是宋十清。

  祁孟宸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只是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仿佛这样的情况已经有过好多次,这样的动作已经做过好多遍。

  于是宋十清又蜷了起来,还是攥着祁孟宸的小指,再一次陷入了失神里。

  我看到的这个女孩儿,非常任性,她一昧地把自己性格里的向阳面展示给别人,而把背阴面留给自己。

  姐姐大概是她从小到大唯一愿意倾诉的人,而如今,这个人变成了和她一样任性的人,她觉得这样很糟糕,因为这意味着世上又多了一副伪装。

  故事没有讲完,除了当事人,谁也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但祁孟宸对宋十清的好,所有人都察觉得到了。

  爱上一个口是心非的人,过程一定不太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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