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7
啊啊啊啊啊!
我着急忙慌掐断了电话,还未来得及平复一下胸腔里如擂鼓般的心跳,又看着手机页面自动跳出的相关联系,再一次傻了眼——傅语冰的号码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未接栏里!
“唔……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林颦儿的声音似乎有些压抑。
我捧着手机,小心翼翼地问:“不奇怪吗?”
“不奇怪啊——你不是每次看到陌生号码都要犹豫好久才接吗?说不定在你犹豫的时候他已经挂掉了,你也就没在意。”吕不愔在电话那头呵欠连天。
“我都不知道我还有这样的习惯……”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就像你全然不在意她现在正在和我洞房一样!”贾越秋暴怒的声音从听筒里飘出来,紧接着我与林颦儿的通话就这样被决绝地掐断了。
“……”
“久瑜,你老实告诉我,我是第几个在半夜两点被你电话骚扰的可怜人?”吕不愔软绵绵地拖着尾音,一副昏昏欲睡的架势。
“……”
我先被贾越秋的那句“洞房”唬得面红耳赤,又被吕不愔的不留情面戳得捣枕捶床,终是辗转难眠,睡意阑珊。
夜里的风凉飕飕的,我拢了拢风衣,踢踏着拖鞋,搬了把小凳子,坐在楼前的草坪上,望着稀稀拉拉的昏黄路灯发起了呆。
我和傅语冰确认彼此心意的那一天,无论是告白还是接吻,一切都发生得尤其自然。
那是考完自选,他照例陪我回家,一本书没拿,一本书不剩,他推着我的自行车,我跟在他身后,都走得特别缓慢。
我记得那天很热,他在一家卖凉皮的小摊前馋得走不动步,我们舍了自行车,打包了两份,坐在江边被日头晒得发烫的石凳上,吃得不亦乐乎。
麻油很香,凉皮很糯,黄瓜丝清清脆脆,花生米圆圆鼓鼓,他添了不少辣椒,这会儿辣得满脑门子汗,咧着嘴嘶呼嘶呼直喘气,还不忘从我碗里捞几筷子缓缓辣。
“不正经,”我笑骂一句,反着筷子打过去,“你这幅样子以后那个女孩子愿意嫁你!”
“你嫁我不就得了?”他吃得头也不抬。
我被噎了半晌,瞅了瞅他通红的耳根,一下没法分辨那是因为辣还是因为害羞。
他很快西里呼噜地解决了全部,老练地在我书包侧袋里摸出一包餐巾纸,抽出两张再放回原处,一张递给我,一张自顾自擦嘴。擦完嘴他见我没有动静,眯着眼睛看过来,我正不知该将视线放在何处,他的目光一撞上来,我便懵了。
他捂着肚子笑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我捏在手里的餐巾纸,自然而然地给我擦嘴,便擦边唠叨:“还说我呢,你自己这幅傻样子以后有谁愿意娶你?”
“你咯。”我不动声色地说。
“嗯,”他说,“我娶你。”
那一瞬间,好像有某种原本是透明的情绪被人忽然大力推进了染缸似的,混杂着酥酥麻麻的电流,让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收拾了餐盒站起来,一只手拎着,又笑盈盈地伸出另一只手递到我面前。我故作镇静地牵起那只手,他的手心汗湿得厉害,我被那种灼人的热度烫得抬不起头来,抿着嘴只知道痴痴地傻笑。
“不是要我娶你吗?那就先做我女朋友吧。”
我垂着脑袋一路被他牵着,连他什么时候停下来都没有知觉,径直撞上他的后背,着实把我吓得够呛。我一抬头,他已经笑嘻嘻靠过来,冲着我的脸吧唧就是一口,我惊得六神无主,只能捂着那半边脸,张着嘴看着他。
他餍足地勾起了嘴角,语气里满是不正经:“我想了想,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得先盖章,然后再……”
他俯下身子,原本牵着我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绕去了我的脑后,毫无预兆地一把压住,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嘴唇上就被啃了一下。
他轻扯住我的上唇,细细密密地吮一阵,末了还不怀好意地舔了舔,我只感觉嘴唇上麻了许久,又凉了一下,接着就被放开了。
“然后签个字,”他笑得一脸开心,“唔……有麻油的味道。”
嗷呜,我的老天爷,这么肉麻的场面,他是怎么hold住的……我蜷着身子捂着脸,现在想想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我正一下一下叹着气,风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我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号码,终是认命地接了。
“小鱼儿?”
“……”
“你刚才打我电话……有什么事吗?”
“……”
“喂,你在听吗?”
“在。”
“……”
电话那头失了声,我酝酿了好一会儿,还是犹豫着开了口:“其实我刚刚只是不小心按错了,打扰你休息了,真不好意思。”
“没事,我还没睡。”
“都两点多了,你怎么还没睡?”
“在忙工作,再说了,你不也没睡。”
“……我睡不着。”
他轻笑道:“我也睡不着,怎么躺都不舒服,就起来修修图。”
我松了一口气,一转念又吊起一口气,攥紧了拳头,手都不知该往哪放:“那个……你的西装外套还在我这儿。”
“哦,我明天早上来拿。”
“顺便一起吃个早饭吧。”我鼓足了勇气,指甲掐得掌心生疼,“我请你。”
他愣了愣,说:“好。”听不出情绪。
直到挂了电话,我才后悔起来——昨天毅然决然的人是我,今天死皮白咧的人也是我,我没有给他丝毫解释的余地,总是摆出一副一厢情愿的姿态,佯装成受害者的样子,劳累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吕不愔曾经告诫过我,说我是一个病人,一个过分纠结的、病态的人。
她说的很对。
四年前我在月昂山底下捡到吕不愔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一种状态,怀着一个心愿,逃避一场美梦,她握着一颗黑紫的佛珠徒步穿行了五六个城市,是我把她留下了。
所以,我看不清的东西,她最能看清。
并不是无法放下,也绝非不能释然,只是那样多的不甘困在心里,憋得难受了,人总要放肆几回。
惆怅了太久,我竟有些困了,摘下眼镜揉了揉眼,正要起身,却被面前的白影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连人带凳齐齐翻倒在地……
“夏久瑜啊夏久瑜,我该怎么说你好呢?”君茂一手叉腰,一手竖着食指,指着我的鼻尖数落个不停,“我还从没见过有人半夜两三点睡不着喜欢出去发呆,发了呆、吓了人,还吵醒了所有睡着的人,你你你你你……你简直太罪恶了!”
我默默在心里诽谤了一番。
“君茂哥哥,不是久瑜姐姐吓的我,是我吓的她……”病恹恹的白裙少女轻轻地扯了扯君茂的衣服,苍白的小脸上满是歉意。
“十清啊,你是客人,吓到客人就是不对!这家伙大半夜的出去瞎晃也不怕危险,该骂!”君茂扬着下巴,白眼一个接一个地翻。
宋十清不知所措地捏着裙角,眼睛里雾蒙蒙的,像只可怜兮兮的小狗。
没错,刚刚在门口把我吓得够呛的那个白花花的影子……就是她。
“话说,”叶岑软趴趴地靠着秦泽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你怎么会这么晚一个人来这里?头上还带着伤……”
宋十清摸了摸额头上的纱布,面上露出一丝迷茫的神情:“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受伤的了,我只记得我是来请你们帮我策划婚礼的。”
“没人陪你来吗?你爱人呢?”叶岑边说边打着呵欠,明明困到不行,目光却还在锲而不舍地打量着宋十清。
“我不知道……”宋十清无助地垂着脑袋,声如蚊蚋。
“那你……”
“别问了小呆瓜,你都快问睡着了。”
叶岑撑着眼皮还想再问些什么,却突然被秦沄泽的大手强行摁进怀里。叶岑整张脸都埋在秦沄泽的胸膛上,动弹不得,我挑着眉冲秦沄泽不怀好意地笑着,他回报我问心无愧的表情,手掌心在叶岑睡扁了发型的后脑勺上心安理得地揉了揉,傻姑娘的耳廓上瞬间鲜红了一片。
“现在太晚了,大家先睡吧。”我轻轻揽住看傻了眼的宋十清,餍足了八卦气息的我,此刻尤其神清气爽,“不愔的房间正好空着,你就那儿休息好了,君茂你带她去。”
“我困……”君茂瞪圆了眼睛正要抗议,我幽幽瞥了他一眼:“人家十清是客人……”
“你这是打击报复!”
“你答对了。”
小楼很快熄了灯,黑洞洞一片,可是那时的我们并不知道,黑暗深处已经有一种异样的情绪在一点一点积蓄,又一点一点崩塌,循环往复,渐渐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傅语冰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坐在青镇中学操场边的旗杆下一口一口地嘬着牛奶。
旗杆旁边簇拥着及膝的杂草,时不时飞来几只蚊虫,被我跺一跺脚又不知赶去了哪里,鲜红的跑道上偶尔经过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握着扫帚或畚箕打打闹闹,更多的是从教学楼里传来的轰隆的晨读声,好像要把天边的蓝色一点一点吵醒。
“来我们高中这边吧。”我嘬完了最后一口牛奶,将空荡荡的塑料瓶轻轻捏在手里,“路口有一家家拌粉干店,我在那里等你。”
事实上,我从一早起床到现在,已经把附近的早餐店全逛了个遍,逛着逛着,却总想不好待会儿要吃什么,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便走远了,一回神,已经走到了学校门口。
我许久没来这里,竟觉得有些生疏了。走了太久,实在饿了,就跟着买早餐的学生在学校路口的包子铺买了一瓶鲜牛奶,打算先垫垫肚子,正要付钱时,突然想起空腹不能喝牛奶,我犹豫了一下,又要了个烧麦。
烧麦小小的,酱油色的内馅儿里全是五香粉的味道,我啃了一口,实在没有兴趣,便随手将剩下的扔进店门口的残渣桶里,就着甜滋滋的牛奶把嘴里那一团生生咽了下去。
这样就不算空腹了吧。
呵,空腹不能喝牛奶——当初那人总是萦绕在耳边的唠叨如今竟已变成习惯了吗?
我捏着吸管尖儿一点一点摁进锡箔纸里,甜腻的牛奶从缺口中满溢出来,不小心漫上了指尖,我甩了甩手,突然很想嘲笑自己。
我就是在这样一种无奈的心情下不小心看见那家拌粉干店的招牌的,没想到多年前摆在校门口的帐篷小摊,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店面,要不是那位在店门口忙碌个不停的老板娘太过面熟,我还真没有发现。
“姑娘要吃什么?”老板娘见我在煤炉边傻站半天,竟热情地打起招呼来。
“我……”
还没等我说完,老板娘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惊叫起来:“诶?你以前在这儿上过学吧!”
“您认识我?”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面熟!”老板娘憨憨笑着,手里也没停歇,拿半旧的筛网娴熟地伸进大锅里,捞出已经熟透的粉干来,“你好多年不来了。”
“六七年了吧,”我望着那盘冒着热气的粉干,轻轻笑了,“毕业以后就几乎没来过了。”
是啊,想当年我可是这里的常客,临近高考那会儿我甚至天天光顾这里,可是后来出了好多事,再经过这里时,我也无暇顾及当年的小摊位是不是变成了街边的店面。
“姑娘要来一碗粉干吗?”
“待会儿吧,”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等个人,待会儿再过来光顾您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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