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青衣公子
从长安到洛阳,从洛阳到邺城,干江一路走来,红白掩映,絪緼旖旎。
干江心情很不好,因为她找不到一棵绿色的树,秋天果然是到了。
在红庄上住了几日,她终于决定走了,因为那个懒惰的农夫,用那生了锈的锄头砍去了村口那棵惟一让她赏心悦目的槐树。今夜,他在那棵树的旁边生起了火,支起了大锅,汆青焯白了一顿,便让他妻子呼喊着乡邻来食。他妻子经过旁边时,正眼儿也不瞧她。这里的村民真是……她不过是讨厌红色而已。
红庄依山傍水,不远处有一座叫禹鲜的灵山,听说大禹鲜姓的后裔就住在那山上,灵山嘛,有仙则灵。
这里的人倒是笃信佛,不像那高门大户的王谢两家,统统入了五斗米道。因此,庄里的百姓就积钱在山上盖了间寺庙——隐阳寺,香火嘛,反正现在是断了。干江想,定是因为那里没有红色。
她决定上山去看看,谁说鬼不能沾仙气的!
禹鲜山上风景果然不同。幽谷空灵,云牵雾绕,身在此中,仙鬼同否?
山中杜若原来已结了小兰果,全草入药,明目温中,消肿止痛,以前啊…唉,她怎么总想以前,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本以为寺庙会很破败,可是到了山顶才发现,整齐干净的阶前,未着青苔,白白间墙,灿灿琉璃,巍巍朱门,让她很是诧异。门未上栓,她本想扣下门环,但觉得寺中定是无人的,便轻推了门径自走了进去。
寺院里边很是洁净敞亮,干江觉得,也许真的有那么一个信徒,常常来打扫。山中果然有绿树,她坐到井边,仰着头深吸了一口气,顿觉舒爽,她很久都没闻过这么新鲜的空气了。
耳中似乎听见了几声梵音,干江起初还以为是幻觉,可后来再侧耳听,好像模模糊糊确实有人在说话。干江走向正殿中,声音越来越清晰,及至走近,果然有几个人影就这么…….噼啪、噼啪地出现了。
“糙(操)宾不可得,嘉宾可得否?”一个儒雅谦逊、无欲无求的声音。
“贫僧欲赠之。”一个智慧通达、神秘莫测的声音。
“仆愿尽力,不负所托。”一个……什么美妙的词都形容不出来的、再也无可超越的、令人心颤的音符!
“姑娘,既然远来,何不相见?”第二个声音又出现了。
于是,从桂树下挪蹭出一个惊慌失措的红衣娉婷少女——干江。
哇!除了这个人,她再看不到别的了,这个人是那音符的主人他,每一个地方都是神秘,透着离奇。不信,你瞧!
明明插了奢华名贵的翡翠玉簪,却绑了长长的飘逸的白纱带来束他光泽滑顺的发髻;明明绣了显赫象征的山龙九章,却织了嫩嫩的婆娑的柳枝来覆他修长飘逸的青衣;明明染了些许微尘的五彩锦丝,却护了软软的结实的鞋底来裹他的轻捷灵巧的玉足;明明……太多了,最奇怪的是他腰间佩饰的印章,却也一时说不上怪在哪里。
那张见之忘俗的脸,好像他嗔笑怒骂,都很得宜。想必就是嘉宾了。
她想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不过这情,非关风月。她想全天下的人,不管男女,无论老少,都仰慕他,这情岂不是很大。
可那个少年用一种惊疑的、寻究的眼神看她的时候,干江就不高兴了。
“嘉宾,这就是我同你说的,你的劫。”那个把她唤出来的第二个声音。嗯,是个慈眉善目的高僧。
至于说为什么是高僧,因为干江见过两位仙风道骨的高人,颇有识人之能。第一个是她的父亲,干宝;第二个就是传与他父亲有、有断袖情的…..葛洪是也。世道,两位关内侯,一位仙静,一位仙动,就是他俩了。不过,总是好动的名气要大一些,更何况那位还是个炼丹制药,神语满天飞的能手呢。
“那圣僧可有办法为嘉宾化了此劫?”这是方才第一个声音。虽不及那人风流,但绝对是个上乘之人,特别是身上的儒雅之气,绝对是上上上乘的,黄衣红袍,这么一看倒像是个虚心求学悟道的好少年。想必就是刚才自贬的糙(操)宾了。
“不若杀之?”一个冷傲如霜,尽显戾气的声音。
干江下了一跳,这是刚才从未出现的第四个声音,这人长得着实……奇异。面色赤紫,须目惊人,明明还是个黄口小儿,却杀气腾腾。
“牢之,不可无礼。”那位嘉宾温柔却不失严厉地说道。
那挑起祸头的高僧笑弥弥地,只道:“哈哈哈,小儿,你可杀不了她,因为她不得活,不得死。”
干江惊讶,这高僧是看出她是个鬼了?
只听他冲着那位嘉宾,又道:“玄石图上没有写的关于你的一句谶语,今日有缘,我便告诉你。你,命里多玉,”又忽然指向干江,“你,命里缺玉。”
说着捋了捋须,悯笑一声,“嘉宾啊,你正是以玉始,以玉终啊。”
那嘉宾莞尔,“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不强求。琇兮莹兮,琇莹充耳。(淇奥)我思古人,实获我心。(绿衣,此古人指古时君子)常言道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大师不必介怀。”
干江不置可否,睨向那位高僧,“谶语我听的不少,不过是玄而玄之,模棱两可的说辞罢了。我听过关内侯的谶言,可是比这玄乎多了。”
高僧倒是不恼,又捋了捋须道:“小娘子,你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谶语,谶语,于前后因果,过去未来通了,才叫谶语。我与关内侯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他是人为,我为天定。”
干江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但心里并不认同,她想,您怎么就能信誓旦旦地肯定老天爷就应了你的谶呢。
可是,从前,以后,今时今日,这山这水,凡此种种,早已天定。人为?可惜她是鬼……
不知何时,外边下起了朦朦胧胧的细雨,高僧笑道:“山中气候诡谲,这雨不知何时止,不如各位去贫僧的正堂里坐坐吧。老僧闲来无事做了许多桂花糕,请各位品尝后再走吧。”
不知何人说:九月桂花香;不知何人说:秋风凄,秋雨细,秋风秋雨惹秋泣。
终不下雨,干江他们便一同缓缓下山了,临了,干江腆着脸向那高僧要了许多桂花糕。
山间上……
“你既然一口都不吃,又要那么多干什么,自己提!”那个刚才扬言要杀她的黄口小儿,刘牢之愤愤地将那一大包桂花糕向她扔了回去。
干江被扔了个满怀,一撇嘴,嘟囔着:“上山容易下山难嘛,我一弱女子,你怎么好意思让我提呢。”
刘牢之指着走在前边的那两位,不满道:“我还是一弱小儿呢,怎么不让他们两个大人帮你拿着。”
“他们?他们两位谪仙般的人物,怎么能提这俗物呢。”干江立时反驳道。
“切……”
干江看他不屑的样子,内心倒是志得意满,“哎,那高僧法号是释道安,那俗家姓你知道是什么吗?”
刘牢之一个白眼扫过去,“当然知道啦,他可是卫氏望族出身。”
卫氏望族?呵……母亲,你是要告诉我该回家了吗?卫玠啊,卫玠,我讨厌姓卫的……
“那两位公子呢?不要告诉我也是姓卫的。”
刘牢之又狠狠地把我鄙夷了一番,“切,他们二人说出来,能把你吓魂儿都吓出来”
“哟,那你倒是说出来啊,看我吓出魂来没。”干江说着指着前边那位黄衣少年“喏,他是谁?不是真的叫糙宾吧?”
刘牢之本来就红的小脸更红了,“你、你竟敢调笑他?他可是大魏国的五世子,冉操。”
大魏国?呵……看来上天果然是要我归家。
“那位郎君(公子)呢?恐怕也不叫嘉宾吧。他……也是冉魏帝的儿子?”
刘牢之碧眼里立时泛起了崇敬之意,语气竟变得十分柔和,“主公啊,他就是嘉宾,他是……”
前边的俩人似乎觉察她在讨论着他们,双双回过头来。只见那青衣公子轻轻的缓步上来,取过了她手里的包袱和青伞,浅笑温言,“超失虑了,该帮娘子(姑娘)提物。天色已晚,山中不宜行夜路,还是速速下山为妙。”
干江手中负重没了,脚步也轻快起来,“敢问郎君尊姓大名?”
青衣公子似叹息似无奈,“高平郗氏超。”
高平郗氏?
“敢问郎君可否已过十五春秋?”
云山洱海间,只闻那人一字一字道:“今年始束发。”
是了,那些奇怪之处,都说得通了。为什么明明华衣贵服却无金银玉石的配饰,为什么明明王侯公卿却无骄纵无礼的言行,为什么明明高堂满座却无寸草春晖的爱抚。
因为有那样爱财的父亲,那样爱权的叔父,那样无情的祖父,还有那样的他……荀羡该是他的师父。
郗超,那年吮她手指的弱小婴儿,原来是这个样子……
下了山,干江原本是不想再回红庄去,直接回家去,可是手里的糕点拿着着实累赘。而且,郗超他们听了她说的,庄里讨人厌的红,便也要跟去那个庄里看看。
最后,她实在是无从推拒,便只好跟随他们的马车过去,但是强烈要求他们要把马车停在庄外,因为那些刁民砍起东西来,是绝不省力气的。
释道安,东晋高僧、翻译家,王嘉好友,成年后进邺城,成为佛图澄弟子,后回襄阳。
冉操,冉闵之子,生卒不可考
郗超,字嘉宾,盛德绝伦
仆,东晋用以自称
玄石图,魏晋时著名谶书,与晋司马氏一族极大渊源
束发,男子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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