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人间无路
干江还没出巷,便丢盔卸甲,落荒而回。
“阿春,不对,青阳,我可怎么出去!殷府门前那条花狗太凶啦!”
干江哭诉,望着眼前这个少女,嗯,经珠不动凝两眉,铅华销尽见天真,实乃小家碧玉。然则眉宇间总有一丝傲气,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干江记得,第一次见她时,她还叫阿春,周阿春。父亲为避会稽太妃讳,为她改名青阳,她很欢喜。
“许是你身上的香味引的它,你不用害怕,杜衡以前很喜欢你的。”青阳放下手中的刺绣,柔声安慰。
她疑惑了,“杜衡是那凶狗?”
“是啊,还是你起的名字呢。哦……你是该忘了。”青阳不动声色地端走了桌上那盘糕点。
她没了那部分记忆中,竟有那只凶狗?她竟还给那凶狗起过那样的名字,看来果然与它有缘,孽缘!作为,一个鬼被欺负至此……
干江拍案而起,“哼,简直欺人太甚!不,欺鬼太甚。青阳,跟我走,带上肉骨头!”
“哎哟,阿江,你别折腾了,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里,载籍中怎么说的你忘了?”青阳纤纤玉手指了指榻上那摞书。
奈何已是幽冥,人间无路行怯怯啊,她颓然坐下,“你们……实欺我是胆小鬼。”
青阳叹息一声,走进内室,再出来时,一手提一青竹篮,一手拿一折伞,“走吧,想去哪,我陪你。”
干江从榻上一跃而起,疾步小跑到跟前,眉开眼笑地抱住她的胳膊,“青阳,你……”
你真好……话没说完,青阳一个哆嗦,急抽出手,牙齿打颤地说:“你真凉!”
再过一个月,便至盛夏了罢。
接连几日的晴空万里,烈日炎炎,搞得当值的宫人们白日里头昏脑胀,尤其正值午时,最是乏困之时,更别提是在昨日办了那么大阵仗的喜事之后。
这不,趁着年轻小皇帝的午休,大家都偷起了懒,寻凉快处呆着了。要说最凉快的地,可不非太极殿莫属了,借着殿里冰块带起的丝丝凉意,小宫娥李陵容此时就蜷缩在在外室榻脚,头歪靠在臂弯,做着美梦呢。
“小昆仑,快醒醒,醒一醒…….”李陵容正梦得酣,恼怒地拂开推她的手,一睁眼便瞧见了一头戴小冠,身穿绛色宽袖冕服的人正款款微笑地站在她眼前。
虽至不惑,美质从容,正是李陵容刚刚所梦的两仙人之一——干宝。
李陵容,身壮面黑,被宫人们调笑为‘昆仑’。正因为她身材壮硕,父亲才可骗过宫中采买的女官,说她已是十岁了,可实际她不过七岁而已。干宝和她颇有渊源,还记得他和葛洪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大喊着:神哉,吾之幸甚,见仙人矣!
“大、大人,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李陵容噌地站起,迅速擦掉口水。
“自是有事才来的,别睡了,把那些偷懒的宫人们都唤回来吧,去禀报官家(皇上),说咱们的新郎官来了,正在庭下等着召见呢。”李陵容这才想起自己是在太极宫呢,脑袋瞬间清明了。
室内,司马衍卧在榻上,接了李陵容递来的茶,一双杏眼却一直盯着干宝,半响,才道:“你知道我此时不愿意见他,怎么还把他领来?”
干宝无奈垂首,“实在是被他缠得没法了,您也知道,微臣笨口拙舌,实在是比不得他,只能替他传个话了。”
司马衍冷笑,“哼,他成天与真长(刘惔字)、渊源(殷浩字)他们聚会清谈,自是寻常人斗不过的。”
干宝只得陪笑,“是,是啊,不过这见于不见,还是您说了算。”
“不见?我那小姑姑知道后能依了?我这太极殿好不容易清净了,你倒是会招事!”
司马衍冷睨了一眼李陵容,摆手示意她退下。
待她掩门退下了,司马衍跪坐于榻前,全无刚才慵懒样子,“爱卿,你难道不知道他非要见朕的原因么?”
“这,拜驸马督尉的懿旨今早已传到荀府上了,看荀驸马的意思似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不愿出仕。”
司马衍冷笑道“他不过仗着朕宠他。朕派你传这旨,就是要告诉他,这官他想当得当,不想当也得当!”
司马衍忽然下榻,不着履,踱步到他面前,贴耳言道:“爱卿,他不愿当朕的爱卿,罔顾朕与他的交情,可他不会罔顾颖川荀氏一门的荣辱,罔顾天下苍生的悲苦,更不会罔顾……”渐渐握紧了拳头,骨节分明,“干江,你的女儿。”
司马衍撤了一步,盯着他“朕今天不会见他,因为朕相信,你能说服他。”
干宝跪一撩下摆,双膝跪在他的脚下,掷地有声,垂首作揖,看不见表情,“臣实无把握,但愿一试。”
司马衍就这么俯视他……明明咫尺,确仿佛隔了天与地。
半晌,司马衍径自踱回到榻前,负手而立,“退下吧。”
室中只余司马衍一人,他始终没有再回头看干宝,明明昂藏七尺,尽显天家威仪的人,现下身形却如此落寞。
司马衍,正是永昌元年太子司马绍那位出生不久的小皇子,晋元帝司马睿那位含章秀出的小皇孙。
出得殿外,李陵容紧紧跟过来,干宝回头,问她:“有事?”
李陵容紧绞着裙带,踌躇了半天,终是嗫嚅道,“大人以后这时候要常来,以前官家(皇上)醒来就发脾气,可他今天听我说你来了后很欣喜。”
干宝一愣,李陵容慌忙跑走了。
很欣喜?是啊,皇上去年始加元服,今年不过十六而已。如此年纪,便要背负那么多,同样身不由己,他怎么还能忍心去责怪呢。唉,都是天意……
长乐巷郗府,庭内碧苔红叶,廊前站着一女一男。
司马昱前后左右上下仔细地打量了遍干江,直到干江终于忍不住了,“你有完没完,不要像盯着……鬼一样。”
“你很香。一年未见,我总觉得你该长大的,可并没有。”司马昱终于不再上下打量她。
“长大了又能怎样。会稽王,干江不是来欣赏郗府花园的,也不是来被你欣赏的。”干江依然些许愠怒。
司马昱听闻,一甩袖,语气稍显轻浮,“那你来做什么,你能做什么,呵…你办不到。”
她刚刚压下的怒意又起来了,“会稽王,你还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就说做不到。凭什么?”
“因为你想见的人此时不见你。郗公那两个儿,一个贪财,一个弄权,统统是狐狸。你说你救过郗昙一命,可他不一定感你这个恩。”司马昱如实答道。
郗昙不见她时,她便已知道此事不成,可她仍不死心,“可我还能找谁?”
会稽王昨日便来府中了……想起刚才下人所言,她似乎明白什么,“难道你和我所求相同?”
一阵风吹过,飘来柳絮飞,好似大雪。
“是,会稽的米价。去年大旱,米斗五百,今年又征税米,米斗一千。我既然得了会稽王的封号,就要为会稽的百姓做些什么。”
司马昱转头向她一笑,“可我很好奇,你又是为了什么?”
未来得及回答,廊上传来慌乱的脚步声,随即见到一婢女拉着一长须老者急急奔来,口中急言,“大夫,快些吧,夫人晕倒了,这会儿血还没止住呢!”
哪位夫人?干江正想问,便听司马昱道,
“昨日郗公大儿郗愔得长子,可一出生就被郗公抱走了,把奶娘也轰出了府。母子连心,所以慕容氏就一直跪在祠外。”
干江疑惑,“为什么?”
司马昱双臂交握,背靠大树,明明在笑,却是冷冷的,“为什么?哼,因为不想再养出个‘陷于道’的孙子来。”
想起那琅玡王氏一家颇为信奉天师道,郗鉴却与他们走的很近,尤其对他的贤婿赞赏有加,干江不明白司马昱何以这么说,“郗公那坦腹东床的王婿不也是个陷于道的么?”
司马昱眸色一暗,“切,要不不是他,郗公那俩儿也不会成这样!”
干江并不关心郗公那两位公子,只问“那婴儿在何处?”
“在祠堂里,怕是一口奶水都还没喝过,刚生出来时大夫便说此儿早产,心肺气不尽,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真是可怜。”司马昱说着摇头叹息。
干江眼珠一转,“那不如咱们把他偷出来,还给慕容氏,怎么样”
司马昱立直一愣,干江走过去,“慕容氏倒在那,祠堂外肯定很乱,咱们现下去说不定能混进去。”
“这……”司马昱稍显犹豫。
“哎呀,快走吧。”怕司马昱反应过来,干江急忙拽着他走。
祠外果然人影交错,乱作一团,干江透过交叠人影,瞥见慕容氏躺在地上,额上鲜血汩汩流出,看不出面容。郗公立在柳树下,抚着树上血迹,默然不语。
干江和司马昱趁乱偷偷进入祠堂内室,只闻药味弥漫。屋内昏昏暗暗,走到床前,才能听见细细弱弱的哭声。床上搁着一碗温温的汤药,那新生的婴儿就这么躺在冰凉凉的旁边。
司马昱上前,摸了摸他的脸,“他身上好烫,果真病得不轻,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
干江一听,便要去摸,手指刚触到婴儿,那苍白滚烫的唇就那么将她的指尖含在了嘴里……
一刹那,干江想到了她的母亲,那双递给她甜甜的糍糕,温柔地替她绾上发髻,在闷热的夜里为她打着蒲扇的手,是她记得的短暂的痛苦人生里最美好的记忆。
干江心顿时软化了。
司马昱见到这种情形,无奈笑道:“这孩子,怕是饿了……”
“殿下在这里做什么?”
一声浑厚嗓音吓得两人一震,同时转头,便见郗公站在门口,冷冷地望向这里。
司马昱立刻起身,尴尬回道:“昨日匆匆一瞥令孙,心生怜爱之意,忧心其病,便不请而来,失礼之处,万望见谅。”
郗鉴脸上堆出疏离笑意,踱到室内,“殿下言重了,您喜爱小孙,是他的福气。只是小孙生来体弱,为免将病气传给您,还请您移驾他处吧。”
干江望了一眼婴儿,深吸一口气,道:“孩子生病了,应该留在母亲身边,祠堂里阴气太重,不适合养病。”
郗鉴眼神骤冷,脸上却仍待微笑:“姑娘就是那位救过犬子的恩人吧,府中怠慢了,请姑娘移步前厅,老夫定携犬子好好道谢。”
干江还要开口,右手忽被人攥紧,耳边传来司马昱的声音:“那就烦劳郗公为我们带路吧。”
三人还未到门口,只听门外仆人来报:“荀驸马到了,小公子现下正在庭中招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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