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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告别


  毕竟和崔钰的亲疏关系在这,阿漓还能用障眼法糊弄过去,崔绍的酒却都实打实地下了肚。

  崔钰还红着脸粗着脖子,嚷着再来一杯时,崔绍已经枕着自己的胳膊睡着了。

  崔钰见崔绍又醉在自己前头,不由得摇头晃脑,大着舌头冲阿漓抱怨道:“每次和这小子喝酒都不尽兴,半两的酒量也敢称自己能喝酒?来侄媳妇,咱们喝!”

  阿漓笑着挡下面前的酒杯,“崔判官,您喝得够多了,先歇歇吧。”

  崔钰瞪着一双牛眼,“什么崔判官,叫伯父!”

  阿漓愣了愣,知道和醉酒说胡话的人讲不了道理,只能硬着头皮喊了一句,“伯父。”

  “嗯,”崔钰应得很开心,又拍了拍崔绍的背,“以后这小子欺负你,就来找伯父。他爹走得早,他娘又不愿管他,我就相当于他半个爹和半个娘。你俩成亲拜高堂的时候,我往上头一坐,就什么都齐了,是不是很省事……”

  阿漓听得崔钰的胡话越说越离谱,赶紧出声打住,“崔、咳咳,伯父啊,听崔绍说,生死簿一直是由您掌管的,那您应该对生死簿上的每一笔记录都了如指掌吧。”

  “那当然!”崔钰听到聊到了自己的本行,顿时眉飞色舞起来,“不管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还是水里游的,只要生死簿上有,我都能跟你把它的八辈祖宗都给顺出来……”

  阿漓打断崔钰的口若悬河,迫不及待地问:“那您记不记得苏明徵,南锦国的最后一位国君?”

  崔钰涨红着脸,转了几圈眼珠想了想,“苏明徵,戊辰年壬戌月庚申日生于淮陵,乙丑年辛未月戊寅日死于淮陵,啧啧,只有二十岁,年纪轻轻死得早啊……”

  阿漓屏着呼吸,亟亟地追问,“那他的转世,您一定也知道的,对不对?”

  “转世?”崔钰又转了几圈眼珠,砸吧砸吧嘴,“他没有转世,他死后没有鬼差勾到过他的魂魄,这可投不了胎的啊。你要知道,勾魂也是门手艺活,寻常人的魂魄由寻常鬼差去勾,不一般的人的魂魄就由无常去勾。这说到无常啊……”

  崔钰还在絮絮不断地说着,阿漓却没有心情再听下去,捂着胸口长长地吐一口气,沈轩不是他,不是他,万幸万幸。

  阿漓将桌案上的碗碟杯盏都拿到厨房清理,虽然只有他们三个人,大大小小的器具依旧堆地跟小山似的。阿漓叹了口气,刚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发现崔绍站在门口,不禁有些惊讶,“你酒醒的挺快啊,醒了就来帮我收拾。”

  崔绍听话地缓步走进厨房,却站在阿漓身后一动也不动。

  “你别只干看着啊……”

  正努力刷着碗的阿漓话还没说话,就被崔绍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传进耳朵的声音,温柔得能浸出水来,“我想你了,阿漓。”

  阿漓手中的碗砰然坠地,清脆刺耳的声响把外头打着酒鼾的崔钰猛地惊醒,赶紧循声跑来,“怎么了怎么?”

  可看到羞得满脸通红的阿漓和神情依旧自然如常的崔绍,崔钰拔腿就往外头走,边走边骂边笑,“嫌老头子碍眼想赶人走就明说,这光天化日的,再怎么忍不住也该去卧房里嘛。现在的年轻人啊,唉唉。”

  阿漓觉得自己就是浑身长满嘴巴也说不清了,怒气冲冲地把身后的崔绍推开,“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崔绍睁着一双无辜的眼,“抱你啊。”

  阿漓呆呆地看了崔绍一会,张着手掌在他的眼前晃了晃,有点不敢相信,“崔绍你、你这是在发酒疯吗?”

  崔绍一脸新奇,“酒疯是什么?能吃吗?比核桃酪还好吃吗?”

  阿漓顿时觉得自己的脑袋轰得一声炸开了,扶额思考了许久才抬起头,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狠狠地瞪了眼崔绍,“这是最后一次!”

  阿漓扶着崔绍上了楼,扶进卧房后,就撒手将他扔在了床上。

  崔绍被扔得有些疼,仰面躺在床面上很不开心,“阿漓,我想吃核桃酪……”

  阿漓扶着一旁的桌案气喘吁吁的,只能朝他放狠话,“你再说话,我就把你给吃了!”

  崔绍一听,却喜得眉开眼笑,朝阿漓张开手,像个求抱的孩子一样,“好啊,来吃我呀。”

  阿漓没想到醉酒的崔绍竟然是这么无赖,又羞又恼地从案上随手取了本书册甩给崔绍,就慌慌张张地转身跑出了卧房。

  因为崔郎中的醉酒旷工,医馆又闭门歇业了一整天。邻里都忍不住议论起来,这崔郎中开医馆,怎么隔三差五就关门闭户的,这还招不招呼病人了。不过好在崔绍的名声在这,虽然诊病不多,但胜在口碑尚佳,再加上都知道崔郎中有个体弱的娘子要照顾,想想也就都体谅了几分。

  冯大娘见医馆今日又是关门,不禁有些担心。待夜里店中客人散去后,冯大娘便提着些自制的肉干敲门,“崔郎中,崔郎中你在吗?我听见你家厨房有水声,是崔家娘子在吧?妹子别担心,我是隔壁饭馆的冯掌柜,给你们送些吃的,你开开门啊。”

  这一连串的叫唤声可把门内的阿漓给吓坏了。平日里冯大娘上门,都是崔绍出面应付的。可眼下崔绍还在楼上睡着,却又明摆着屋里有人还不给开门的话,岂不是要寒了冯大娘的心?

  阿漓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时,令人安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上楼吧,我来。”

  阿漓惊喜地回头,却在看见崔绍的脸想起白天的事情时,笑又立即收了起来,只闷闷地“嗯”了一声,就低下头远远地绕开崔绍,疾步跑上了楼。

  崔绍客客气气地应付完冯大娘,关上门正准备将送来的肉干收进厨房,就瞧见阿漓正端着杯茶站在不远处,朝自己浅浅笑着。

  崔绍心里莫名“咯噔”一声,该不会自己又在酒后说错话,或者做错事了吧?

  “喝杯浓茶,醒醒酒吧。来,这肉干交给我就好了。”阿漓一手将茶递给崔绍,一手接过他拿着的肉干。

  崔绍讪讪地接过那杯茶,心里越发不安起来,“阿漓,我……”

  “再过两个时辰就是腊月初一了,是咱们说好了去莲雾山的日子,你没忘吧。”

  崔绍听见她这般说,知道她已从崔钰口中问出些事情,放下了沈轩是苏明徵转世的想法,不禁开心地点点头,“当然,你先去上楼去休息,等天一亮咱们就走,好吗?”

  “好,”阿漓见崔绍将那杯茶一饮而尽,几分歉疚从眼底一闪而过,赶紧垂下眼接过崔绍手中的空杯,“那只狍鸮,应该不好照顾吧,这几日辛苦你了。”

  崔绍笑了笑,“我只用捆仙绳将它绑在地窖里,称不上辛苦。”

  阿漓点头,“我倒是曾学过捆仙绳的解法,待会可以试试。”

  崔绍略惊讶,“狍鸮生性凶猛,还是我来吧。”

  “它叫驷,这名字还是我为它起的。”阿漓抬头看着神色越来越惊疑的崔绍,将手中的杯盏搁在桌案上,低低叹了一声,歉然道:“崔郎中,对不住了。”

  “阿漓你……”崔绍猛地猜到了阿漓的意图,脸色大变,正想上前拦住她,却腿脚一软,幸亏扶着墙壁才没栽倒在地上,眼前的事物也都天旋地转起来,连传入耳中的声音也渐渐缥缈不可闻。

  “与我牵扯太深对你并无好处。崔郎中,保重了……”

  崔绍浑身无力地靠着墙壁,朝眼前那个越来越模糊的背影伸出手,张了张口却怎么也发不出声,只能无奈地闭上眼,心底里苦涩难当。

  她终究是信不过他。

  阿漓搬开封住地窖的厚石板,提着肉干一步步朝地窖的深处走去。

  阿漓刚在医馆住下时,崔绍就告诉过她地窖的位置,却从不许她进去,只说里头放着些不可靠近的危险物品,不过作为四大凶兽之一的狍鸮倒也的确很危险。

  听见暗处传来的啼哭声,阿漓弯起唇角,“好孩子,几十年不见了,还记得我吗?”

  说着,就将手中的肉干往伸手不见五指的前方一扔,只听“噗通”一声巨响,几声动静极大的嚼肉声后,又传来阵阵婴孩般的哭声,在地窖中回响不绝。

  “嘘——”阿漓循声上前,一手捏诀解着捆仙绳,一手安抚着黑暗中的巨兽,“乖,别出声,我这就带你出去。”

  那巨兽立即噤声,只不停地用大脑袋蹭着阿漓的胳膊,阿漓笑着轻拍了一下,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袋子,倒出一把糖豆子喂进巨兽的嘴里。

  “别乱动,等会再给你吃。瞧瞧你这只剩骨头架子的翅膀,都快被夏侯豫那个抠门的家伙给饿没了,咱们这就去找他算账,好不好?”

  狍鸮很愉快地在不大的地窖里呼扇起了翅膀,落了阿漓一脑袋的土。

  借着夜色的遮掩,狍鸮驮着阿漓振翅而起,飞的速度极快,只是眨眼的功夫,偌大的淮陵城就被甩在了身后。

  阿漓没有让狍鸮飞去莲雾山,而是顺着淄江往北,飞向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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