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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劫持


  临近冬日,天亮得越来越晚。

  阿漓出门的时候,街面上还黑沉沉的如同夜晚。为了方便赶路,她特意换了双软底的鞋面,走在石砖铺就的路面上发不出一点声响。她的这次离开,不像惊醒任何人。

  阿漓朝巷口走出几步后,在原地停了一会,还是回头看了眼冯大娘的饭馆,以及隔壁的医馆。

  须臾,她才又转回身子,紧了紧背上不大的包袱,脚步不停地朝前走去。

  阿漓没有跟冯大娘说实话,她要去的,不是顺江而下就能到的江州,而是需要翻山越岭的莲雾山。故而,她没有去往临江的渡口,而是一路直奔西城门。

  天色虽未亮透,守门的士兵们倒是不敢偷懒,一边打着悠长连绵的呵欠,一边缓缓打开了城门。

  阿漓一身寻常农妇的打扮,除了发间的那朵白花,挤在出城的人群堆里倒并不显眼。

  莲雾山离淮陵城不算近,若是步行,即便是昼夜不歇也要花上二十来天。为了节省时间,阿漓打算在城外雇一辆马车。但在空空荡荡的城墙脚下寻来寻去,竟只有一辆没有遮盖的破旧骡车。阿漓又在城门附近等了好一会,天都渐渐亮了,可依旧没有任何过往马车的身影。

  没有办法,阿漓只能走近那辆看上去随时都可能散架的骡车,朝那个将草帽盖在脸上,斜靠着车架打盹的车夫询问道:“大哥,请问一下,您去不去莲雾山?”

  那顶草帽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缓缓地摇头。

  阿漓以为他是担心那些傀儡师,赶紧补充道:“您不用上山,只要送我到山脚便好。”说着,从怀里掏出些碎银子仔细数了数,放到车夫手边的车板上,“这是预付的路费钱,等到了莲雾山山脚,我再付给您另一半,您看行不行?”

  车夫虽然在脸上盖着草帽,但依旧十分准确地抓起了那些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才懒懒地直起身子,很满意地点点头。

  “那就有劳您了。”阿漓挎着包袱,刚在车上捡了个稍干净的地方坐好,就听见前头的骡子“嘤嘤”了几声,随即就蹄下生风地跑了起来。

  阿漓感觉这骡车底下再加朵云就能飞起来了,不由得笑道:“大哥,您家的这头骡子脚力可真好。”

  车夫依旧只是点头,没有出声。阿漓想着,他可能不善言谈,便不再搭话了。

  阿漓抱着包袱坐在咯吱作响的车上,脸被疾驰而过的晨风刮得生疼,不得不背坐着,把脑袋埋进包袱里。

  在呼啸的风声和不绝于耳的轱辘声里,阿漓突然想起一事,猛地从包袱里抬起头来,不管不顾地就想跳下这辆正急速前行的骡车。

  却不料,前一刻还是连车篷也没有的空架子,下一刻就凭空出现了精铁铸成的车壁,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笼子般,将欲逃离的阿漓圈禁在其中。

  外头传来的声音,却是雌雄难辨,“夫人,您在外游历了这么久,国师大人甚是想念,特特命小的接您回去。”

  “若水!”阿漓又惊又怒地敲打着厚实的车壁,“你速速放了我,不然我撞死在这,夏侯豫亦不会让你活……”

  阿漓威胁的话还未说完,一阵莫名的困意当头袭来,她根本来不及挣扎,就倚着车壁一点点地倒了下去。

  车夫将头上的草帽取下,露出真实的相貌,白净无须,眉眼细长,而最引人瞩目的,是那张弯着诡异弧度的红唇,艳丽得像是沾染了鲜血。

  只见那红唇一张一合,嗓音依旧是不阴不阳,似笑非笑,“夫人且安睡,醒来便能见到大人了。”

  他手中的皮鞭轻轻一挥,车前的骡子像蜕皮一样,褪下原本脏兮兮的伪装,露出真正的模样来——体型硕大如熊,青黑色的皮肤上无半点毛发却有一对形状奇异的翅膀,健壮有力的四肢下生着虎爪,嘴里长着刀刃般的长獠牙,叫声却像是刚出生的婴儿。这样的巨兽突然出现在官道上,自然是吓坏了一众行人,纷纷抱头躲避。

  见此情状,那车夫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但眼前突然划过的一道霹雳,却令他止住了狂妄的笑。他睁大了眼,瞅着不远处朝他迎面压下来的那团浓墨似的黑云,嗓音因震惊而变了声调,“这,竟是条龙?!”

  冬日午后的暖阳透过雕花窗,投在摆放着文房四宝的桌案上,迤逦出婀娜缠绵的影子。

  温润含笑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会写字吗?”

  她垂着脑袋,有些羞赧地摇摇头。

  “来,”一只修长的手从她身后伸出,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我教你。”

  笔在她手中握着,而她的手被他握着,她根本没心思去记那些白纸上的黑字,只觉得屋内的炉火烧得太旺了,双颊燥热难当。

  “喏,这就是你的名字。”他松开她的手,微微往后退了半步,笑着看向满脸通红的她,“你自己试着写写看。”

  “是。”她姿势僵硬地持着笔杆,毫无笔法可言地将那两个字照模照样地画下来。那歪歪斜斜的点横竖撇,连她自己都看不下去了,他却在一旁夸得很真诚,“字的构架不错,下笔的力度也很好,再花些时日练练,兴许也能自成一家。”

  没嫌弃她糟蹋墨纸,反倒还得到他这样的夸奖,她忍不住就低头笑了起来。

  “别笑啊,等你能把字识全了,我把圣旨也交给你写,好不好?”

  她更是乐了,转过身眉眼弯弯地看向他,“王上所言,可当真?到时候若是宣旨官认不出我的字,在大臣们面前出了丑可别赖我。”

  “当然。”他定定地看着她,笑意温和又宠溺:“君无戏言。”

  “明徵……”阿漓睁开眼,但目光依旧迷离,盯着面前的男子看了好一会,才迟缓道:“崔郎中?”

  崔绍见阿漓渐渐清醒过来,并没被之前的妖物下什么蛊咒,才暗中松了口气,很自觉地往后退开几步,“你没事就好。”

  阿漓捧着仍是昏沉的脑袋坐起来,打量着周围,“这里是……”

  “这是我的卧房,前几日你刚来过的。”

  阿漓一愣,呆呆地看向崔绍,“我、我又回淮陵了?”

  不等崔绍回答,隔音不甚好的墙壁那头就传来冯大娘的大嗓门。

  “陆顺子,你明儿再不把赊的账还上,老娘就去找你家老子要去!还有告诉你娘,来我店里别磕瓜子,我一个人买菜做饭算账收钱,打烊了还要洗碗挑水累着呢!欸,你听见了没?!”

  阿漓无声地收回目光,又转头看了看窗外,月明星稀,看来自己竟睡了大半日。她静默地思忖了半晌,才低低地道了一声,“多谢。”

  崔绍弯唇笑了笑,却明知故问:“谢我什么?”

  阿漓也不再理他,从床榻下来穿好鞋,还替崔绍将榻上的被褥折叠放置好,朝他恭敬地行了一礼,“叨扰了,告辞。”说完,就走出房门,朝楼梯走去。

  “为了防贼,我把那扇窗封了。”

  阿漓的步子果然一滞,但只停了那么一小会,仍是继续朝楼下走,“那我再多叨扰两个时辰,希望崔郎中莫要介意。”

  崔绍不由得苦笑几声,跟着她下了楼,看着站在门前背对着自己的阿漓,语气很是无奈,“你就算等到冯掌柜和邻里们都睡下了再出去,可街上有宵禁,到处都是巡守的士兵,你又能躲到哪里去?阿漓,我当真就这么令你生厌吗?”

  听到最后,阿漓的心头一颤,缓缓转过身,却是垂着眼不敢直视崔绍,“崔郎中,你对我的诸多照顾和心意,我并非不知,只是眼下……”

  “哟,还果然是相好的。”一声突兀的笑声从角落里传出,惊得阿漓瞪大了眼,看着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的狼狈人影,“若水?”

  但若水并没看向阿漓,而是咧着可怕的血色红唇,朝崔绍恶狠狠地笑骂道:“敢坏国师大人的好事,你小子是被色迷昏了头还是活腻歪了想寻死?哼,你也不过只是……”

  崔绍随手扔了两个药包过去,正好塞进那张血盆大口里,“你再多说一句,我便割下你的舌头当药钱。”

  他轻飘飘地说完,又不忘补上一句,“回去告诉你的主子,那只狍鸮我暂且收下了。下次再要给我送礼,还请他亲自登门。”

  “唔唔唔——”若水双目赤红满脸怒气,一副恨不得冲上来吃了崔绍的狠样。

  阿漓却是第一次看见若水这样的狼狈,很是担心地伸手扯过崔绍的衣袖,“他如果一直不回去,很快就会有第二第三个人来的。得罪了他们对你并无好处,你赶紧、赶紧离开这!”

  崔绍却毫不挂心,反而对着阿漓倏然一笑,“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阿漓一怔,哭笑不得,“都火烧眉毛了,你还有心情想这些?!你根本不知道他们背后的主子是谁!快走快走啊!”

  “我走了,那你呢?”

  “他们不敢伤我的,唉,没工夫跟你详细解释了,你……”阿漓本想把崔绍推出门,却不料他反而顺势将她揽了过去,朝近在咫尺的她笑得意味深长,“要走,咱们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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