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同根生29
徐中行闭上眼睛,试着在脑海中唤出徐珍的脸。
在梦里纠缠了他无数个夜晚的面孔,她仰着头看他,杏眼里蓄着水雾,嘴唇微张,呼吸急促滚烫。
徐中行依旧能感受到心底对徐珍的渴望,蠢蠢欲动。
真是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
不过接下来的几日,徐中行的睡眠好了很多。
早晨落了入夏以来第一场雨,雷声从寅时便开始滚,滚到辰时还没有停。
圣上钦定徐中行为钦差。
徐中行跪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听传旨太监念完圣谕。
他纹丝不动地跪着,表情肃穆端方,磕头领旨时,心里涌上一股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情绪。
如释重负。
江南盐运使贪墨案闹了大半年,从去岁秋天起弹劾的奏折便一本接一本地往上递,涉案官员从府台到县令牵连了十七八人,盐运使畏罪自尽,留下一本烂账和一串互相攀咬的供词,京中派了两拨人去查都铩羽而归。
圣上震怒,最终把目光投向了以冷面无私闻名的大理寺卿。
这趟差事是个烫手山芋,办好了得罪半个江南官场,办不好龙颜震怒,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都是未知数。
徐中行却觉得终于能喘一口气了。
雨幕庭院里的石榴树的枝叶打得噼啪作响,满地都是被打落的石榴花,红艳艳地铺了一地。
他垂着眼看着那些胭脂色的花瓣,脑子里想的却不是江南官场的凶险复杂。
这一去少说两三个月,天各一方,山高水远,他不必再隔三差五地在府里碰见徐珍了。
传旨太监收了圣旨,换了副笑脸恭贺。
徐中行依礼寒暄,客客气气地把人送出了府门。
等他转身走回正厅的时候,赵福极其古怪地瞧着他。
他为什么会觉得世子领了这等差事还挺高兴的。
靖远侯站在正厅的廊下,负手望着外面倾盆的雨,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忧心忡忡。
他回头看了一眼儿子,发现儿子的嘴角竟然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心里的忧虑又添了一层。
他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凡事都往心里藏,越是棘手的事越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今日这副模样已经不是云淡风轻了,简直很奇怪。
“你好像很高兴?”靖远侯忍不住问,“这趟去江南,你可知道有多凶险?前两拨人都是横着出来的。”
“儿子知道。”徐中行恢复表情。
他觉得只要距离够远,再浓的感情都会消磨掉,到时候自己就是一个正常人了。
对,正常人。
回到东跨院之后,徐中行让赵福把江南盐运案的所有卷宗都搬进书房。
卷宗足有两尺多高,堆在书案上像一座小山,封条上盖着刑部和大理寺的双重火漆。
徐中行心里飞快地梳理案情,盐运使衙门七年来的账目差额超过八十万两白银,稀奇的是这八十万两的去向竟无人知晓。
盐运使死前留下的话:“我若是说了,死的不止我一个”。
徐中行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方向。
能让一个三品大员宁死不敢开口的,这案子背后不是几个府县官员就能扛得住的。
他用了两天时间把全部卷宗看完,第三天清晨便去兵部调了一队便衣缇骑,户部支了办案的银两,吏部办了沿途驿站的勘合文书。
按朝廷规制,钦差出京有一套极其繁琐的仪仗。
八人抬的绿呢官轿,数十名随行护卫,沿途官员在驿站迎送参拜,每过一个州县都要摆出全套的钦差排场,鸣锣开道,净水泼街。
等这些阵仗浩浩荡荡地挪到江南,少说也要大半个月。
徐中行对外宣称的行程正是如此:钦差仪仗照常出发,一路招摇过市,让沿途的官员都以为他还在路上慢慢地走。
暗地里他早已轻车简从,只带了两个最得力的人。
赵福,以及一个在大理寺跟了他多年的老书吏方先生,两人都是死心塌地的心腹。
三人扮作贩绸缎的客商,从通州码头搭了一艘快船,沿着运河南下,昼伏夜出。
他把钦差仪仗远远甩在身后,给自己腾出了七八天的时间。
这七八天,就是他微服私访的窗口。
淮安府是江南盐运的枢纽,也是这桩贪墨案的核心地带。
他到达淮安的那一日,天正下着蒙蒙的细雨,运河水涨得混浊,码头上到处是扛着麻袋的脚夫和撑着油纸伞的商贩。
他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要了一间临街的房,窗下便是淮安府最热闹的盐市街。
方先生去盐市上转了一圈,再结合自己多日的调查,说市面上流通的盐引比官府核发的数目多出了将近三成,多出来的盐从哪来的,不用查也知道。
徐中行正坐在窗边擦拭他的剑,剑身三尺二寸,窄而薄,是他十七岁那年靖远侯送他的冠礼,剑柄上刻着“中正”二字,他很少拔它出鞘,但每次出门办案必定带着。
听到方先生的禀报,他把剑插回鞘中,放在桌角,推开窗户朝外看。
对面那间盐行门前停了七八辆运盐的牛车,几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正围着车清点货物,看起来一切正常。
盐行隔壁的巷子里,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正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一个小摊,卖的是自家晒的盐菜,雨水顺着她破旧的斗笠往下滴。
这样的贫富对比在淮安城里随处可见,盐商们住在高墙大院的花园洋房里,码头上背盐的苦力连一双像样的草鞋都穿不起。
徐中行看着那个老妇人,看了很久,关上窗户,对方先生说。
“记账。”
从第二天起,他便开始以绸缎商人的身份混迹于淮安的茶馆酒肆之中。
他换了一身宝蓝色的绸袍,说话的口音也换成了金陵腔。
徐中行在太学时有几个金陵的同窗,学他们的腔调学得惟妙惟肖。
他坐在茶馆里和本地商人喝茶聊天,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往盐运上引,听他们说盐运司里谁谁谁又新娶了一房小妾,谁谁谁又给府台大人送了一对玉狮子,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每一句都记在心里。
与此同时,赵福则混迹于码头和脚力行,请那些背盐的苦力喝酒,打听到盐运司克扣力资、私卖余盐的勾当,前几个月有个姓周的师爷想揭发账目,第二天便掉进运河里淹死了,官府说是失足落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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