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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同根生47


靖远侯夫人慌乱地扯了扯袖口,像要扶住什么似的按在桌沿上,随即又飞快地收回手。

“那……这事你便上心办一办,为娘先回去了。”

她边说边转身往外走,“明日我让人给你送盒安神香来。”

看来说是说不通了,她得换条路。

靖远侯夫人径直离去。

徐中行仍维持着方才的坐姿,像被人从后颈钉在椅上。

棋盘上,黑子与白子厮缠,早已不是他方才所能解的形状。

他伸出两指,夹起一枚黑子,手指修长而泛白。

徐中行将黑子捏在指间,反反复复地转。

“调回来。”

他抬起头,望见对面空荡荡的座椅,薄唇翕动,似笑非笑,神情在忽明忽暗的烛火里,竟真有几分像从地底探出来的、来讨前世债的幽魂。

母亲要他调章复回来。

一句“夫妻总该团聚”,说得多么轻巧,像赏赐一般。

只要他一句话,北境的章复只消盖个印便能从苦寒之地拔回京城。

可然后呢?

他徐中行忙不迭地要替别人铺一条回家的路,自己却是路旁的野鬼,日日夜夜看着他们相携而过。

死了,不就调不回来了。

北境一年有半年在下雪,刀剑无眼,战马无情,死一个边卒,比死一只蚁还容易。

冻死、饿死、中了流矢、坠了山崖、遭了夜袭,连尸身都可能找不回来。

章复不过是个最寻常的马前卒,命如草芥,哪一样都能叫他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那片白茫茫的天地间。

北境太远了,消息传到京城要月余,再传到徐珍耳中,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到那时候,他大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以兄长的名义,替她遮风挡雨。

她只会有一个兄长了。

他会是她唯一的、最后的、可以倚仗的男人。

这念头让徐中行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有什么湿热的、见不得光的活物从他身体里拱出来。

他下意识地端起手边的凉茶,一口灌下去。

茶水冷得割喉。

不能。不能这样想。

他是朝廷命官,是食君之禄的人,他查案时最恨枉法谋命之流,最恨那些居于高位、视人命如草芥的人。

可他现在在做什么?

但想到章复死了,他心底深处竟无半点不忍,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令人战栗的、饥肠般的饥渴来。

好像那些雪、那些风、那些刀剑,忽然都成了他的盟友。

窗纸新换过,雪光透进来,白得发青。

他凝视着那窗纸。

徐中行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像鬼。

可他不在乎。他反而觉得这样好极了,撕下那层谪仙一样清冷的皮,底下的徐中行,原来是这样一副恶鬼心肠。

也好,也好。

只有这样的鬼,才配觊觎他的珍珍。

这夜无星,缺月挂在东墙外。

赵福一向守在东跨院外头的一间耳房里,搬个小杌子,拢着袄袖,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二更刚过,一个管事的婆子来叩门,说他家里捎了急信,叫他去二门口见人。

赵福不敢耽搁,披了衣裳便去,临行时见徐中行的房里已经熄了灯,看来一时半会也不会吩咐他什么,便觉无妨。

谁知他前脚刚转过游廊,后脚便有一个推开了正房的门。

那丫鬟叫玉珠,十九岁,在侯府家生子里是出了名的好颜色。

一头乌鸦鸦的长发半披半绾,斜插着支银簪,耳垂上坠两粒米粒大的珍珠,一走一晃,晃得那两片鹅黄底的耳坠子像两滴要滴下来的蜜。

她身上只罩了一件水红色的窄袖短衫,领口裁得极低,半截子细白的颈子全露在外头,下面系一条葱白裙子,腰身勒得极细,走路时一扭一摆,身上不知抹了什么香,又甜又腻,

床帐未曾放下。

徐中行侧身朝里睡着,只着了一身雪白的中衣,被子搭到腰际,一头浓墨似的发散在枕上。

玉珠在床边站了片刻,觉得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滚出来。

她慢慢脱了自己的外衫,后腰的系带一松,那水红色的衫子便像流水一般从肩头滑下去,露出里头的淡粉色肚兜。

她弯下腰,伸手去碰他的中衣领口。

指尖还没挨着衣裳,床上的人猛地睁开了眼。

徐中行眼里本还残存着睡意。待看清楚了眼前的景象,睡意霎时间碎成满眼的寒光。

玉珠只觉手腕一阵剧痛,整个人像被铁钳夹住似地从床边甩了出去。

她“啊”地惊叫一声,踉跄着撞在拔步床对面的屏风上,“砰”地一响,把屏风撞得往旁斜了斜,上头绣着的水墨松鹤抖得厉害,像要从绣面上飞逃出来。

她惊魂未定,才要张嘴,便对上了一道比夜还冷的目光。

“滚。”徐中行已经坐了起来。

他中衣微敞,露出半截胸膛。

抓着被衾的那只手上,骨节暴得发白,像要将整床被子都碾作齑粉。

玉珠吓坏了:“世子爷……是、是老夫人叫奴婢来伺候您……奴婢不——”

她话未说完,便见徐中行反手从床头摸到了什么,“啪”地掷在地上。

是她方才被扯下来的一只耳坠,玉珠子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床底不见了。

徐中行薄唇微动,一字一字道:“我数三声。若还要这条命,就滚出去。”

他下了床,赤着脚,步步逼近。

月光追着他,替他披了件寒衣。

玉珠吓瘫了,哭都不敢哭出声,只抓住地上自己的衫子往身上乱裹,连裙带也顾不得系,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徐中行压下内心的暴戾。

他再如何,也不会对丫鬟下狠手。

这屋里太重的甜香却让他更怒了。

他忽地转身走到盆架边,抄起铜盆里的水哗啦一声浇在自己脸上、颈间。

水沿锁骨流进衣襟里,淋得前襟一片透。

他喘着气,手扶住架子两端,背肌在极薄的衣下绷得直颤。

那丫鬟已连滚带爬地逃出去了,门半开着,冷风砭骨地灌进来。

母亲,你这样做能有什么好处呢。

他不过是喜欢徐珍而已,为什么要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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