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工厂事务(下)
“小姐,”他说,“您可能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在大部分地方,工人被拖欠一两个月的工钱是常有的事。冬天为了省煤炭,老板会把公房的炉子拆掉,理由是‘你们回家睡就行了’。工作日十二个小时,没有休息,没有热水,没有热饭。”
他顿了顿,然后声音轻了些:“但您这里不是这样的。厨房一直有热水,工坊和公房有炉子,工资从没有晚发过一天。您觉得这是很正常的事,但事实上,这并不是您这个行当的常态。在您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在很多人看来这已经是一份难得的厚道。”
哈里斯没说的是,由于伊迪斯是个少见的开明工厂主,在附近非常得人心。
伊迪斯把报告放回桌上,“让工人们能好好过冬,这不是优待,这是应该的。”
“是。”哈里斯说。
……
伊迪斯从果园出来时,天色已经偏西了。
她没有直接回主宅,而是沿着厂房侧面的碎石路往牧场方向走了一段。
入冬前的牧场正在做最后的围栏检修,几个仆人正在修补一段被秋雨泡松的木桩。
她远远看了一眼,确认进度正常,然后折返。
回主宅的路有两条。
一条是正路,宽敞平整,从厂房正门绕过大草坪;另一条是近道,穿过一排公房和仓库之间的小巷,能省下大约十分钟的路程。
伊迪斯选择了近道。
她穿过第二排公房时,听到另一侧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公房里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大概是有人趁着休息时间在里面烤火透气。
她本没有打算停留,但她听力太好了。
“……你是说真的?”
“我说真的。如果女人有被投票权,我准选她。”
“你这话可别到外头说去。让当官的听见了多不好。”
“那有什么不好的?我这么说,是因为她真的很好。你见过哪个工厂主冬天里干活和睡觉放炉子不拆走的?”
另一个声音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倒也是。我原先做工的那家,入冬就找借口把炉子拆了,说是省煤。咱们这儿入冬前还多添了几筐炭。”
“还有工资。”第三个声音加进来,更年轻一些,“我以前在另一家食品厂干过,三个月的工钱拖到年底才结了一半。咱们这里一次没落过,都是月底准时发。”
“她不像那些个当老爷的。”
“你说她要是真能当首相,咱们是不是就不用愁冬天了?”
“你又来了!我说别乱说,让人听见多不好——虽然这话没毛病。”
“我就随便说说嘛。”
“你们啊,是运气好,头一份工就落到了这儿。你们不知道外头是什么样的。”有个大年龄的老工人压着嗓子说。
一个新来的年轻人问:“外头是什么样的?”
“外头是这样的——早上五点半敲钟,你得起,得起得比钟还早。晚了五分钟,扣半天工钱。你要是迟了半小时,这一天就白干了。机器转起来之后不许你说话,不许你停下来喘口气,你要是实在撑不住了,监工会从你背后抽一鞭子。你们见过鞭子吗?我就见过。我从前那个厂子里,监工手里有一根短皮鞭,谁敢走神就抽谁。”
旁边几个人安静了一瞬。
“那你们那时候一天干多久?”
“天亮进去,天黑出来。冬天看不到太阳,夏天也看不到。我算过,大概十五六个钟头。手脚快也不行,机器转得多快你就得跟多快。有一次我跟不上,手指头卡进去了——喏,就这儿。”他伸出左手,拇指根部有一道旧伤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机器没停,我自己拔出来的。监工看了一眼,说‘还能干就继续’,连药都没给我。”
年轻人盯着那道疤看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些:“那……工资呢?”
“工资?”老工人笑了一声,“说是发工资,但那个钱你根本拿不到几个。老板开了个铺子,卖面粉、卖盐、卖粗布,价钱比镇上贵三成。你买不买?不买你吃啥?你不买,你老婆孩子吃什么?那些钱转一圈,大半又回了老板手里。如果你干得不好,他还扣你钱——今天说你弄坏了一根线,明天说你不该在机器旁边咳嗽,你根本算不清楚还欠他多少。”
“我从前还见过六七岁的孩子钻机器底下,个子小,正好能进去。整日整日地爬,出来的时候手是黑的,脸是白的。有一个孩子,干了三个月,腰就直不起来了。老板说那是他自己没长好,不是厂里的事。”
老工人说到这里,声音很气愤,显然对之前的老板印象很不好,然后他语气缓和了一些。
“但这里不一样。”
他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人。
“这里早上八点才开工,下午六点就停了。我当初头一天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搞错了。我说‘是不是冬天天短,所以今天早收工?’管事说‘天天都是这个点’。我说‘那工钱呢?’管事说‘月底发,一分不少’。”
“还有就是工具棚——你们看到那边那个铁壶没有?每天都有热水,自己倒,没人管你喝多少。我以前做工那地方,喝水都要算时间,久了要扣钱。这里没人查你喝了多久,没人管你歇了几次。你要是累了,墙角坐着歇会儿也没人骂你。”
“伙食也比我以前强。面粉不是掺了沙子的陈货,每天还有荤菜。我不是要夸谁,我只是说——你们要是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那你们是没去过别处。我从前干了将近二十年的工,从来没被人当成一个活人对待过。在这里,至少我干活的时候,不用怕哪只手、哪天会没了。”
“你们知不知道,我老婆也在厂里做?”有个年轻人感慨地说。
几个人点头。
有个年轻些的熟工说:“知道,她在包装那边,当初还是她干得好把你推荐进来的。”
“她做了一年多了。她以前也在别处做过工,在镇上那家纺织厂。那时候她干一样的活,跟男工一样时长,但拿的钱只有男工的一半。同样站着十二个小时,同样被管,同样挨骂,她拿到的工钱只够买半袋面粉。那时候我们家过得紧巴巴的。我一个人的工钱要管三张嘴,她那份只够补个零头。冬天买不起厚棉被,孩子晚上咳嗽,我们没法子。”
“后来她听说这边招人,说是包装工,女工也收,工资跟男工一样。她来了,问了管事,管事说咱们领主禁止男女同工不同酬。”
他低下头,用鞋尖碾了一下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她后来跟我说,她没想到有生之年能凭自己的手挣到跟男工一样的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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