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三十章 借人
他有些意外。
以他对这个儿子的了解,虽然最近性情大变,但骨子里应该还是果决的。
刺杀储君的逆贼,当场格杀,既能立威,又能震慑宵小,是最简单有效的处理方式。
可他偏偏没有。
“为何?”
萧政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萧煜迎着父亲的目光,神色坦然,缓缓说道:
“父皇,韩泰乃虎豹营都尉,并非寻常草寇。”
“他能在京畿之地,精准地设下埋伏,调动死士,此事绝非一人能够办到。”
“儿臣以为,刺杀儿臣事小,但军中若有害群之马,心怀不轨,不忠于父皇,不忠于我大燕,那便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儿臣要的,不是韩泰一颗人头,而是要将他背后那张网,连根拔起!”
这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萧煜很清楚,跟自己这位雄才大略的父皇打交道,必须站在他的角度考虑问题。
什么兄弟阋墙,什么私人恩怨,在皇帝眼中,都不如“皇权稳固”这四个字来得重要。
他将自己的目的,从“报复魏王”,上升到了“为君分忧,清除军中不忠分子”的高度。
果然,听完这番话,萧政眼中那丝审视的意味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只是换了个话题,淡淡地问道:
“那你今日来见朕,所为何事?”
来了。
萧煜心中一定,知道自己的说辞起了作用。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侍立在皇帝身旁,如同一尊沉默雕塑般的中年将领身上。
那人一身禁军统领的飞鱼服,身姿笔挺,面容冷峻,正是禁军统领,左凌。
萧煜对着萧政,再度一躬身,沉声道:
“儿臣今日前来,是想向父皇……借人。”
“借人?”
“正是。”
萧煜的目光直视着左凌,一字一顿地说道:
“儿臣想借左统领一用,再向父皇,借他手底下最精锐的……影密卫!”
“影密卫”三个字一出口,御书房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好几度!
萧政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坐直了!
他那双眯起的眼睛里,瞬间爆射出两道骇人的精光,如同一头被触动了逆鳞的猛虎,死死地锁定了萧煜!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皇帝的声音,冰冷得像是腊月的寒风。
影密卫!
那不是普通的禁军,甚至不是普通的卫队。
那是直属于皇帝本人,独立于所有军事和官僚体系之外的影子。
他们是大燕最锋利的暗刃,是皇帝的耳目和獠牙,执行的都是最机密、最血腥的任务。
这支力量,从不为外人所知,更别提被外人调动。
别说是太子,就算是当年权倾朝野的前太傅杨檀,也未必知道影密卫的存在。
这个儿子,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萧煜仿佛没有感受到那股山雨欲来的恐怖压力,依旧平静地说道:
“儿臣知道。”
“给朕一个理由!”
萧政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不容置疑的皇者威压。
“父皇,儿臣刚才已经说过,韩泰背后,必有主使。”
萧煜的思路清晰无比。
“儿臣将他关入天牢,就是想引蛇出洞。那幕后主使,绝不会容许一个活口存在,必定会派人灭口。”
“天牢虽固,但百密一疏。”
“儿臣需要最顶尖的好手,在暗中布下一张天罗地网,等着那些刺客自投罗网。”
“然后,顺藤摸瓜,将他们背后的人,一网打尽!”
“东宫官署之中,虽然也有一些护卫,但要做成此事,他们……还不够。”
这番话,合情合理,逻辑严密。
萧政身上的威压,缓缓收敛了回去。
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案的桌面。
整个御书房,只剩下这单调而压抑的敲击声。
他当然明白,萧煜这番话的最终指向是谁。
魏王,萧乾。
萧政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既希望看到萧煜展现出足够的能力和手腕,证明他有资格继承这个庞大的帝国。
但同时,他也不希望朝堂的平衡就此被打破,引发一场他无法控制的内斗。
儿子们斗,可以。
但必须在他划定的规则之内斗。
许久,敲击声停了。
萧政看着萧煜,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影密卫,朕可以借给你。”
“但是,煜儿,你要记住一件事。”
他盯着萧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的儿子,不止你一个。兄弟相争,自古有之,朕不反对你们用些手段。”
“但朕的底线是,大燕的江山,不能乱。”
“就算这件事的背后,真的牵扯到了魏王。朕现在,也不希望看到你们兄弟之间,闹到自相残杀,不死不休的地步。”
“朕的意思,你懂吗?”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你可以查,可以抓,可以拿捏把柄,但不能真的把魏王往死路上逼。
至少,现在不行。
萧煜心中了然。
这就是帝王心术。
他需要一个强大的继承人,也需要一个有力的磨刀石。魏王这块石头,还没到被彻底砸碎的时候。
“儿臣,明白。”
萧煜躬身,恭敬地回答。
“父皇放心,儿臣自有分寸。”
这个回答,让萧政颇为满意。
有野心,有手段,还懂得审时度势,知道进退。这个儿子,确实是脱胎换骨了。
“左凌。”
萧政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的禁军统领。
“臣在。”
左凌立刻单膝跪地。
“你挑十个影密卫中的好手,从即刻起,听从太子调遣。”
“臣,遵旨!”
左凌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领命。
“去吧。”
萧政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疲惫。
“儿臣告退。”
萧煜与左凌一同行礼,随后退出了御书房。
当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御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萧政沉默地坐了许久,眼中光芒变幻不定,谁也猜不透这位帝王在想些什么。
最终,他开口,声音淡漠地对身旁的刘疽说道:“刘疽。”
“老奴在。”
“去传魏王,进宫见朕。”
刘疽的腰弯得更低了,苍老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喏。”
说完,他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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