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瞒不住,也绕不过。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可若连嘴上都不硬气,还没开打,士气先垮了。
云凡听着,只轻轻一笑,没接腔。在他眼里,张鲁此刻的强撑,不过是困兽之斗,徒劳而已。
“出发前,谁也没想到对方能聚起这么多人。”他转向身边将领,语调沉稳,“人多,未必管用。咱们的底子,咱们自己清楚……这些年怎么练的、练成了什么样,心里都有数。可正因有数,才更要稳住手脚,不松劲儿。”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众人,“别因他们人多,就小看了自己,也别因他们弱,就忘了规矩。”
他带这些人来,本就是图个干净利落……事情不大,办得越快越好。可眼下,对面这阵仗,倒真让他多看了两眼。
能调来这么多人,看来对方早料到这一仗要打。
云凡心里清楚:短时间凑出这等规模的兵马,绝非易事。眼下这地界上,肯借兵、又能借得出这么多的,掰着指头也数不出几个。对方为此必是欠下人情、许了重诺,甚至押上了不少本钱。
将士们听云凡一句句交代下来,个个挺直腰杆,神情肃然。可他们心里想的,和自家将军并无二致……
人数悬殊是真,但真刀真枪拼起来,对面那些乌合之众,还真不够看。
这些人,平日操练扎实,阵法熟稔,彼此一个眼神、半声号令就知进退。哪像张鲁手下那群人?东一拨、西一撮,刚凑齐没几天,连谁站左谁站右都还没记牢。
“沈将军,您只管放心。”一名老兵抱拳,声音干脆,“这点场面都压不住,还配叫您麾下的人?”
云凡扫了一圈,见众人目光灼灼,便不再多言。该交待的已尽数点明,接下来,各凭本事活命便是。
他抬手一挥,号角未落,前军已如离弦之箭扑了出去。
张鲁心头一沉。
不是没想过自家兵将配合生涩,可真刀真枪对上,才知差距有多硬……
自己这支队伍,是拿银子、人情、旧交情一点点硬攒出来的;而对面,是常年同灶吃饭、同营扎寨、同阵杀敌的老弟兄。一个手势,整队转向;一声呼哨,三路包抄。哪容得下犹豫、迟疑、回头问一句“你往哪边”?
他明白。
可明白又如何?
若再选一次,他照样会东拼西凑,把能拉来的人全拉来。
刘璋被擒的消息传过来时,他就知道那是个什么光景……低头、跪地、解甲、束手。他不想那样。
哪怕只剩一线可能,也要攥在手里,死攥着不放。
云凡察觉到对方阵脚松动得厉害,却未深究。他早对张鲁这支杂牌军存了几分好奇,可人家既带了兵来,他也不便多问根底……礼数得守,战场无须客套。
“今日一战,只论功,不论出身。”他策马立于阵后,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回营之后,按斩首、夺旗、破阵、护帅之功,一一分赏。军中规矩摆在那里,我云凡从不食言。”
张鲁咬着后槽牙,眼睁睁看着己方阵线被一寸寸撕开。
他拼尽全力调兵遣将,可命令刚出口,左边步卒还没挪步,右边弓手已射偏了方向;刚喊“结圆阵”,前排盾手举盾,后排长矛手却还杵着不动。
不是不卖力,是根本不知该往谁身边靠、该接谁的空档、该信谁的旗号。
风卷残云般溃散开来时,张鲁只觉喉头发腥……
他早料到配合不熟,可真到了阵上,才晓得“不熟”二字,竟能要命。
毕竟没合练过,也没并肩打过仗,彼此底细都不摸。
真上了阵,生疏是免不了的……可云凡万没想到,会生疏到这地步。
不光是生疏,瞧那架势,倒像压根儿不是一拨人:号令不齐、进退错乱、连阵脚都踩不到一处去。他这边看得直皱眉,心下却沉得厉害……眼下这光景,哪还容得犹豫?
云凡原在前阵猛攻,忽觉不对劲:敌军调度太散,动作太滞,不像久经沙场的老卒,倒像刚凑起的摊子。他自己带兵多年,这点眼力早刻进了骨头里。
……难怪他们能在这么短时间拉出这么多人马?
……原来全是东拼西凑、硬塞出来的。
不然,怎会连最基础的呼应都接不上?
“怪道人马陡然多了这么多。”云凡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地上,“先前中了埋伏,折损那么重,哪可能一转眼就练出新军?能凑出这许多人,已是极限了。我早该想到……这事,本就有猫腻。”
副将听着,抬眼再扫敌阵,果然看出端倪:三股人马,泾渭分明。一股是张鲁旧部,进退尚有章法;另两股,动作僵硬,彼此掩护全靠吼,一个转身慢半拍,另一个便已扑空。
“既分了三截,那就别客气了。”云凡手指一划,“咱们盯住那两股生面孔先打,专挑他们换位、传令、调弓的空档下手。新搭的架子,风一吹就晃……趁它还没站稳,拆!”
这话出口,他自己反倒静了一瞬。
原以为对方仓皇溃逃是慌不择路,如今才明白,那是早盘算好了退路。张鲁若真无备,怎敢在箭雨未歇时就下令拔营?
说到底,自己一开始就没想真动刀兵。
可等来等去,等来的不是低头,而是暗中扩军、悄悄结阵。
那十万将士的命,是因他之策才陷伏击……这份亏欠,他认。所以给了时间,给了余地,甚至默许他们喘息、整编、重聚。
若按旧例,早该趁其势弱,衔尾追杀。可他忍住了。
直到今日。
“照我说的办。”云凡声音沉下来,没半分犹疑,“传令下去,弓手备弦,箭头蘸油。等我旗动,一齐放火矢……我不信,火烧眉毛了,他们还肯干坐着挨烧。”
他不是没脾气的人。
真要急了,早挥军直冲进去。可这一路地形险窄,强攻易折损,他不愿拿弟兄们的命去赌。
偏对方,连这点体面都不给。
副将领命转身,快步奔向休整中的队伍,嗓门压得低却极亮:“都支棱起来!弓上弦、箭上油……云将军旗一落,火就跟着落!”
士卒们应声而起,弓臂绷紧,指尖擦过箭簇。没人多问,只把腰杆挺直,眼睛盯住前方……这一仗打完,就能回营了。
在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战局瞬息万变,谁也说不准下一刻会出什么岔子。众人心里都明白:拖得越久,变数越多,只盼快刀斩乱麻,早些收场,别在这儿耗着。
“都动起来!别歇了……把手里剩下的弓箭清点清楚,尽快备好!”李副将声音压得低却利落,“将军一声令下,立刻齐射。逼他们现身,省得再耗工夫。”
底下兵士闻声而动。方才那场仗,确是占了上风,可正因打得顺、压得狠,弓箭早被一气射空……不放光,哪来的压制?哪来的胜势?
原想着速战速决,压根没留后手。谁料眼下竟卡在这节骨眼上:箭囊已瘪,弦上无矢,连支能搭的都没剩下。
话音刚落,一个老兵抹了把脸上的灰,直起身道:“李副将,刚才阵上全射完了。现在每人手里,连半支完箭都凑不出。”
旁边几人立刻点头:“真没了。您自己也亲眼见的……那会儿箭雨跟泼水似的往下砸,谁还敢藏一支?”
李副将一怔,喉头微动,没接话。他确实没想到这一层:刚打完一场硬仗,人还喘着,哪来余箭?
不是疏忽,是根本没往这处想……胜得太急,反倒把退路忘了。
他不再多问,转身便朝沈将军帐中快步走去。
“沈将军,您先前定的法子极妥当。”李副将站定,语气沉稳,“可眼下有个难处:箭,全空了。”
他顿了顿,才把话说完:“没箭,齐射就成空话。若硬要照原计行事……怕是行不通。”
帐内一时静了。沈将军没说话,只抬眼看着他,目光沉静。
李副将没躲,也没添一句托词。事到如今,瞒不住,也绕不过。
果然,沈将军缓缓点头:“是我思虑浅了。”
他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原以为人多势众,一鼓作气就能拿下。没料到他们藏得深,跑得也快……更没料到,我们自己,竟把最要紧的东西用尽了。”
云凡站在帐角,一直没开口。此刻才低声道:“地牢里那两人不肯低头,我心里浮躁,又觉得此役必胜,便没细想补给的事……”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把腰间佩刀解下,搁在案边,“箭没了,人还在。总得另想法子。”
他得静下心来好好盘一盘了。总部若再耗在这儿,指望靠硬闯拿下城门,根本没可能……
这事他绝不能由着它拖下去。
“既然如此,只能另寻出路。”
眼下硬攻不成,造弓箭又来不及现做;倒不如飞鸽传书唤鲁仁支援。
他那边若有现成的匠手、备好的料子,赶工几日未必不行。
总比干坐在这儿等死强。云凡话音刚落,笔已搁在案上,墨迹未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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