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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临别私语


  杨丛义回到家里,闷闷不乐,他已经把陈知县的猜测记在心里,一心想着该怎么在任务中保全众人性命。

  清莲见官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压下心中的不快,问道,“官人,怎么了?”

  杨丛义道,“我要出一趟远门。”

  清莲埋怨道,“你才回来几天啊,怎么又要出远门。这次要去哪儿,去多久?”

  杨丛义道,“怀宁县,一两个月。这段时间可能都不能回家,明天去把娘接过来,好给你做个伴。”

  清莲眼有泪水,道,“官人,不去不行吗?要去这么长时间,县老爷又不是不知道我们新婚不久,你跟县老爷说说,让别人去吧。”

  杨丛义道,“这次任务人命关天,知县大人点名要我带队,他是我们的主婚人,不能拒绝,我必须去。”

  清莲抱着他哭道,“官人,你去了我怎么办?我不让你走。”

  杨丛义道,“莲妹你不用担心,在家好好呆着,一两个月很快就过去了。我会时时刻刻想着你,任务一完就回来。”

  清莲紧紧的抱着杨丛义一顿痛哭,泪水滚滚而下。

  杨丛义安慰道,“莲妹,别哭了,我只是出去一段时间,又不是不回来。你现在是大人了,怎么能还跟小孩子一样哭闹。”

  清莲这才止住哭声,擦了擦眼泪,红着眼睛问道,“官人,你什么时候走?”

  杨丛义道,“后天一早。”

  清莲轻声道,“好,官人你去吧,不管你出去多久,清莲都会把家照看好,等你回来。”

  杨丛义笑道,“这才像话,你安心陪娘在家呆着,我很快就回来了。”

  清莲强压下心中的悲伤,微微笑道,“官人吃饭了吗?我去给你热一热。”

  杨丛义道,“在外面吃过了,本来要回来跟你说一声,临时被知县大人叫去安排了任务。你不会还没吃吧?”

  清莲道,“等了好久,你还不回来,我饿的厉害就先吃了一点。”

  杨丛义道,“下次要是我不能按时回来吃饭,就不要等我了,你还在长身体,要按时多吃饭。等我回来,要是看到你还这么瘦,看我怎么惩罚你。”

  清莲低声道,“我知道了,官人。”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清莲道,“官人,我想出去走走。”

  杨丛义道,“你想去哪儿,我陪你。”

  清莲想了想道,“去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吧,我想去湖边坐一会儿。”

  杨丛义道,“好啊,今天天气不错,走咯。”说着忽然俯身背起清莲就走。

  清莲惊叫道,“官人,你别乱来,外人看到不好。”挣扎着要跳下来,却挣扎不脱。

  杨丛义哈哈笑道,“让别人说去吧,我要背你到湖边。”

  清莲瞬间红了脸,挣扎的更厉害,却逃不出官人的手掌。急道,“官人,你不放我下来,我就不去了。”

  杨丛义这才放下她,拉着她的手出门。

  就方才之事,清莲低声埋怨道,“官人,你怎么又乱来,别人看到会笑话我们,以后还怎么做人啊。”

  杨丛义道,“娘子,我知错了。”

  二人急匆匆到了城外,一段路走下来,清莲额头上都热出了细小的汗珠。

  杨丛义见四下无人,就背起她,直向她以前打渔的湖边而去。那条路很少有人走,清莲便安静的伏在他背上,任由官人背着她走。

  路边的野草有些刚刚长出新芽,有些已经绿油油一片,不惧寒冷的树木依旧绿意盎然,而被秋风冬雪扫去枯叶的树木随时准备勃发新的生机,一切都在悄悄的进行。

  温暖的季节,不论是地上的虫子,还是天上的飞鸟,都在用它们的语言欢庆美好时光到来,这欢庆本身又为大地增添了一份生机盎然的喜庆。

  来去匆匆的人,总是会忘了身边的风景,不出高墙的人,总是会模糊四季的颜色。春天来了,只知不冷,夏天来了,只知炎热,秋天来了,只知气躁,冬天来了,只知寒冷。

  人人都生有一双眼睛,却只能看见名利,人人都生有一对耳朵,却只能听得进好话,人人都只一个肚子,却想吃遍天下。

  不顺天,不知足,焉得快乐?

  湖面微波荡漾,湖水轻轻拍岸,芦苇丛里鸟叫虫鸣,使得相偎不语的两人越发安静。

  清莲忽然道,“我想永远这样坐在湖边,就我们两个人。”

  杨丛义过了一会儿,轻声道,“其实外面也有更好的去处,天下不止一个大河湖,不止这一片芦苇地。”

  清莲道,“可是只有这一个地方有你。”

  杨丛义道,“到其他地方我陪着你也是一样的,怎么会只有这里有我?”

  清莲道,“也许是,可是以后的事情谁又知道,至少眼下这湖边有你。还记得那时我们坐在这里,你唱得两支歌吗?听完之后,我心里就同意嫁给你了。”

  杨丛义道,“是吗,我只是有感而发,怎么会影响到你的想法?”

  清莲道,“我听到了你的悲伤难过,知道你不是一个轻浮的无赖,那时我就知道嫁给你肯定不会受气,所以在心里我已经同意了。你知道吗,我刚才闭上眼睛的时候,又听到你在唱那两支歌,心里好踏实。”

  杨丛义笑道,“真是没想到,尽然是两支歌让我娶到了你。既然我们又来湖边了,我再给你唱一遍?”

  清莲道,“不要吧,一唱歌你又要难过,我也会跟着难过,我们还是坐会儿说说话,你这一走不知道要多长时间才能回来。”

  杨丛义道,“好吧,不唱。我会尽量早些回来陪你。本来我也是不想出这次任务,但事关二十几人的性命,我不得不去。”

  清莲惊道,“官人,危险吗?”

  杨丛义想了想,道,“我把这件事告诉你吧,让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免得你心里不踏实,提心吊胆。”接着便把这次任务和陈知县单独交代他的事原原本本的跟清莲说了一遍。

  清莲听后更加担心官人的安危,却又明白官人不得不去,县老爷把那么多人的安危交给他,是县老爷对官人的信任,于是她再也说不出阻止他的话,只是问道,“县老爷跟你一个人说的话,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杨丛义道,“本来怕你担心,不想告诉你,但我们是夫妻,我又想让你知道出去那么长时间到底在做什么,免得你胡思乱想。现在都告诉你了,你就可以安心的待在家里,等我回来。”

  清莲道,“官人,我不懂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这次任务好像很危险。我只要你好好的回来,什么功名我都不要。”

  杨丛义道,“这次任务确实很危险,实话跟你说吧,这次追逃犯的任务可能是一个幌子,就是要让我们去深山里送死,人死的多了,那些带兵的大人才有机会去打山贼,捞取功名利禄。说白了,我们就是抓鱼的饵料。”

  清莲总算听明白他这次任务的意思,吓得脸色都变了,急道,“这么危险你还去?要不我们不去了吧。”

  杨丛义安慰道,“不怕,就是因为危险,知县大人才让我带领他们,我以前在深山里打过几年猎,知道怎么在山里生存。上面的官下了令,不能不去。我已经提前猜到这其中的利害,进了山就不会有危险,那么大的山,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谁也找不到,等事情差不多了我们再出来。你不必担心。”

  清莲道,“当官的想什么我不懂,我只想你能完完整整的回来。”

  杨丛义笑道,“放心,我一定会毫发无伤的回来。”说完站起来,也把清莲拉起来,看看波光粼粼的湖面道,“我们划船去吧。”

  清莲理顺情绪,问道,“官人也会划船?”

  杨丛义笑道,“我哪会,娘子要为我撑船咯。”说完当先小心翼翼地上了小渔船。

  清莲二话不说,解下绳子跳上船,让官人坐在中间不要乱动,她抓起木浆将船划离湖岸,转向湖中划去。

  杨丛义忽然想起儿时的一首儿歌,便唱道,“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水面倒影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清莲轻轻划着木浆,等他唱完之后,问道,“你这又唱的什么?真好听。”

  杨丛义道,“儿歌,让我们荡起双桨。”

  清莲道,“我还想听,这个好听。”

  杨丛义笑道,“好,再唱一遍。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伴随着木浆击水的哗哗声,欢快的歌声向四面八方传开。杨丛义坐在船上,飘荡在湖中,望着广阔的湖面,大脑中什么也不想了,感觉就像回到了童年,又到那种无忧无虑的状态,这一刻他心里无比平静与安宁。

  清莲忽然道,“官人,我在湖里好多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自在过。”

  杨丛义笑道,“不一样就对了,以前是干活,我们现在是游玩,当然不同。别划了,再划我们就回不去了。”

  清莲很听话的放下双桨,与官人面对面坐着,轻笑道,“怎么会,我闭着眼睛都能回去。”

  杨丛义拉起她的手道,“累了吧,看你手都磨红了。”

  清莲摇摇头道,“慢慢划,一点都不累。官人,你要不要划一会儿,我教你。”

  杨丛义笑道,“我可不敢,这么大的湖要是划翻船,我们可就要喂鱼了。”

  清莲笑道,“怕什么,我会水啊。官人不会吗?”

  杨丛义道,“不会,下水就沉,住在有水的地方,却是真正的旱鸭子。”

  清莲道,“不怕,我水性好,要是我们掉到水里,我一定能把你救起来。”

  杨丛义笑道,“难怪你生的这么白,常年在水里泡白的吧。”

  清莲反驳道,“才不是,天热的时候我才会下水。”

  坐在船上看着远处的湖面,天上的云彩,清莲道,“这个地方真好,这么安静,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好想每天都来。”

  杨丛义道,“我恐怕不行,你现在可以每天来,等我们有了孩子你可就没时间了,趁着有时间多出来走走。”

  清莲摇头道,“官人不来,我出来有什么意思,才不要一个人出门。”

  杨丛义道,“别把我看成是你生活的全部,有时候你也要关心一下你自己。我不在家的这段时间你对自己好点,要是我回来你还这么瘦,看我怎么收拾你。”

  清莲撒娇道,“知道了,官人。”看看太阳西下,她提醒道,“我们回去吧,出来好久了。”

  杨丛义道,“嗯,回吧。”感觉有些冷了,他脱下外衫给清莲披上。

  清莲划动双桨,随着哗哗的水流声,小船调头向湖边游去。

  翌日,杨丛义夫妻二人同去把娘接到家中,安排她住下。

  需要带的行李并不多,清莲早已给他收拾好。杨丛义趁着走之前,里里外外把家里查看一遍,将需要整理的地方全都整理好,为清莲减轻一些负担。

  娘没来之前,他不放心让清莲一人在家,毕竟这次出去的时间太长,娘一来,他的顾虑就消失了。有娘在,清莲便是孩子,自然会被照顾着。

  如今完全看不出清莲曾是渔家女,这应该就是娘教导有方。杨丛义相信娘肯定是大户人家出生,如何沦落到这个地步,他很想听听娘的故事,但时间有限,只能等回来之后再说。

  当天下午,杨丛义又去了一趟衙门,拿了陈知县给的文书,陈知县又格外交代一番,让他一定要注意安全。

  陈知县对他真的很好,去年打他的四十板子,他早就不放在心上,前嫌尽释。他看不出这个陈知县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要政绩,除了明处的民风很好外,看不出还有其他政绩,整日都在县衙,不是断案就是看书,经张提刑一番训示后,他也不热衷于断案了,现在没事就在书房里。

  不管在任何时候,老百姓的生活压力都来自官府名目众多的苛捐杂税,然而在太湖县这么久,杨丛义并没有感受到这些压力,税收并不太重,也不需要他们出马去征收。陈知县也许是一个为名不为利的人吧,因此他才会顾惜属下的性命。

  陈知县的嘱咐,杨丛义牢记在心,官场上的黑暗,他也不避讳,直言这次各县追捕逃犯一开始就是一个阴谋,恐怕只是做给朝廷看,给文臣和武将争权夺势提供一个借口,闹这么大动静,最终目的是要出兵剿灭匪徒,如果天柱山匪徒举旗造反,将会是那些武将们最乐意看到的结果。

  大雪之夜劫狱,几十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全身而退,简直是匪夷所思。听过陈知县深入推敲之后,杨丛义已经基本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二人可以猜到,但不能对其他人说破,否则这场戏便演不下去,追起责任来,他们可逃脱不了,只能在戏中周旋,保存自己。

  追逃犯的捕快是羊,天柱山土匪是狼,那么那些大人便是猎人,羊群里不会有狼,但狼群里也许有猎犬。

  经过陈知县一番剖析,杨丛义已经知道该怎么应对。他对陈知县一再道谢,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因为此事陈知县完全可以当作不知道,配合上级派遣人手追捕逃犯就行,至于人员损伤,根本不必计较,最终都会是正常损伤,成就上级的功名,他自然也会有好处。但他并没有这么做,而是提醒杨丛义保全众人的性命。

  杨丛义感觉自己的责任更重了,如何才能把人全都带回来,成了唯一占据他大脑的事情。因此很快就被清莲发现了,让他不要想太多,相信他能完完整整的回来。

  看着清莲眼中满满的信任,杨丛义没有理由再担心任何事,离开前的一个夜晚应该好好度过,烦心事毫无疑问先放一边。

  虽然今天不是一个好日子,但这次离开要几个月,清莲想做一些事情,他也没法拒绝,只能顺从。

  事后,清莲扑在他怀里,轻声问道,“官人,刚才我们动静好大,娘就在隔壁,她肯定听见了。”

  杨丛义道,“哪有什么动静,你心里有鬼吧。”

  清莲撒娇道,“才没有。”安静了没多一会儿,她小手又动起来。

  杨丛义一想到出去就是几个月,清莲独守空房,着实辛苦,他不忍心拒绝,于是再一次迎合。

  皎洁的月光穿不过窗户的遮挡,屋内春光笼罩在浓浓的幸福里。

  晴朗的清晨,太阳还在山头下躲藏,天边露出些许霞光。

  杨丛义穿戴整齐,腰挂佩刀,手握长枪,随时可以出发。

  清莲站在官人面前抓着准备好的包裹,硬是不撒手,相对无言,唯有泪眼朦胧。

  大娘站在一边,眼眶湿润,嘱咐道,“在外小心些,早去早回,清莲有娘帮你照看着,你就放心去吧。”说完转身回屋,给小两口留下话别空间。

  杨丛义看着清莲,轻声道,“莲妹,我走了。你在家好好照顾娘,照看好你自己,事情办完我就回来。”

  清莲泪水滚滚而下,“官人,你可一定要回来,我在家等你,我会一直等你......”说着说着便泣不成声,扑进官人怀里。

  杨丛义紧紧抱着她,柔声道,“放心吧,莲妹,我一定会回来,我喜欢吃你做的菜,还没吃够呢。”

  清莲哭了一会儿,从官人怀里挣开,擦了擦眼泪,脸上舒展开笑容,轻声道,“官人,你在外面可要注意安全,千万要回来。”说完把包裹给官人背上,又整理好被她弄皱的衣衫。

  杨丛义拉着清莲的手,笑道,“你就放心吧,我又不是一般人,保证任务一完就回来。”说完放开她的手,道,“莲妹,我走了,好好等我回来。”

  清莲静静的站着,道,“官人,我等你。”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去,眼眶里的泪水又要涌动而出。

  杨丛义看着清莲笑了笑,转身出了院门。

  清莲站在院中,泪水如断线玉珠顺着脸颊滚滚直下。等她想起来去追时,跑出院门外,只看到官人远远离去的背影,不等她将临别话语说出口,官人便消失在了巷道拐角,到了唇边的的话语,只能化为无声祝福。

  望着空荡荡的巷子,透过朦朦的泪水,仿佛看到官人大步回来了,清莲满是泪水的脸上又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官人一定会回来的,她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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