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知恩图报一屠子
之前，眼见自己的看家本领仅仅在少年人身上拉出一道寸许的口子，老人还以为缘故在于少年人练有一种高深的外门功夫，可在赵虎生化作一条飞龙之后，老家伙彻底放下心中的侥幸，什么一流、先天之别，现在就是一场龙蛇之争！
软剑刁钻似蛇，黑钉威风如龙，老人知道，这会儿，看上去蛇在龙面前游刃有余，打得有声有色，可是，蛇始终是蛇，不褪去凡胎，永远无法与龙并驾齐驱。
想到此处，先天老者心头一紧，立刻大呼出声：
“二公子，且先行一步！”
很明显，老人意图为自家主子争取逃走的时间。
尽管，草蛇无法与真龙一争长短，可他深信，要缠住一条龙，该不是难事。
只是，老人很快便发现，自己又错了，不是蛇缠龙，而是龙盯上了蛇。
本来，软剑左冲右突，上下翻飞，每每令回龙刀法里大开大合的招数半途而废，可是，在一番蓄势无果之后，赵老大立刻改弦更张，直接盯上了软剑，这一下，左右牵制的软剑，立刻沦落为东躲西藏的老鼠，完全不敢与黑钉硬碰硬。
于是，赵老大越打越痛快，一招接着一招的蛟龙出海，尽皆找着软剑打！
没过多久，老头开始左支右绌，接着，他便死了。
原本，他即便不能力敌，脱身却轻而易举，可惜，就在他萌生退意的一刹那，一枚红色的鳞片扑上了他的气海穴，气海被破，全身脱力，然后身首两处。
老人将死之际，眼睛还睁的老大，他死不瞑目，他甚至不知道杀他之人是谁！
当然，小土匪一样不清楚自己的钉下鬼是何方神圣，甚至，赵老大完全没工夫去思考这个问题，就在老家伙尸人头甫一落地的时候，他已窜入了屋子之外的茫茫雨幕之中，这时候，郡守府已经乱作一团，抓刺客的喊声此起彼伏。
郡守府内，再无先天高手，小山贼自然横行不惧。
随手卸掉两名炼骨高手的胳膊之后，一干兵丁立刻一哄而散。
可这却无法解决问题，因为，武修文下落不明。
武修文不死，难消赵老大心头之巨恨。
可惜，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小土匪依然一无所获。
尽管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能退而求其次！
本来，小土匪铁下心要将武修文的人头挂上城北，如今只有用常忠国的代替。
雨越下越大，八月初一的地动到来之时，赵小当家再一次抵达北城门。
这一抬头！
这一抬头，章咏秋那上午尚在城门上遭受风吹日晒之苦的脑袋竟不翼而飞。
妈的！
老妖怪怒骂一声之后，运转登云步，贴住城墙将常忠国的人头吊上生锈的钉子。
接着，顺势跳上了城楼顶部。
你还别说，小土匪这随性所为的一跳，居然看到一个重要发现。
城北不远处的小竹林里，大量竹影左右晃动，似乎有人穿行其间。
不必说，赵老大自是马不停蹄追了上去。
可是，方一追进林子，里面立刻冒出来一把短刀，一把杀猪刀。
随刀同来的还有一声声嘶力竭的怒骂，其声之凛冽，就像六月惊雷：
“狗官，害死章大人，老子今夜要你狗命！’
“狗命？“
赵老大一把抓住刀刃，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厉声怒道：
“小爷可不是什么狗官，也没有狗命，想安顿好章大人，就跟老子来！“
雨水中，刀的主人沉默半响，终于松开手，扛起一个大口袋，跟在了小土匪身后，两人步行一个时辰之后，终于化身两只落汤鸡，来到了一家山神庙前。
赵老大拆下小庙的门板，燃起一堆火，就着火光，少年终于看清了身旁之人。
是一位膀大腰圆的胖子，肉嘟嘟的眉骨上，横着细如瘦枝的眉毛，圆嘟嘟的脸庞中间，贴着一个塌陷进脸颊肥肉里的鼻梁，厚厚的嘴唇，再加上缝隙一般不断遭受雨水之苦的眼睛，将其活脱脱的打扮成为一头好吃懒做的猪员外。
如此一幅形象再配上五短身材，简直称得上惨不忍睹。
可是，此时此地，赵老大丝毫不觉得眼前之人有什么丑陋之处。
非但不见难看，还相当威武。
因为，此人身后的口袋里，装有章咏秋的一颗大好人头，以及尸身。
俄尔，坐在火堆旁边，胖子开了口：
“我曾是柳家集的屠夫，现在是涿水郡的刽子手，章大人对我有救命之恩！”
这是胖子对少年人说的第一句话，本来，一夜厮杀，赵老大早已满眼血丝，但是，在听完胖子平铺直叙的这一刻，小土匪突感心头一暖，目中赤芒霎时尽去。
“柳家的杂种与常忠国两个狗贼狼狈为奸，章大人蒙不白之冤，死不瞑目！”
未久，曾为屠夫的刽子手讲出第二句话，赵老大闻言，情不自禁露出一抹凝重：
“常忠国人头已被小弟挂上城门，不久之后，武修文，柳家，都会血债血偿！”
“章大人的名声坏了，在下已将他们一家人连夜送走，可章大人名声不能坏！”
胖子的第三句话说得分外认真，一对小眼睛里，没有光芒，亦没有杀气，也不见任何神采，可赵老大在其中看到坚定，看到了决心，一时，不由蹙起眉头。
人易杀，仇易报，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章咏秋已沦为涿水百姓口中的道貌岸然之辈，再想将他变回曾经那个有口皆碑的好官，就千难万难了。
好在面前的胖子，这个看上去四肢发达的家伙早有盘算：
“八月初一，剑侠燕飞亭路过平原，不忍章大人受奸佞陷害，出手除贼！”
妙，妙不可言！
“飞剑客”燕飞亭乃赵国家喻户晓的侠士，所到之处，惩奸除恶劫富济贫，侠名满天下，黎九堂到涿水之前，他才是当地百姓心目之中真正的青天大老爷。
虽说，近几年来，已鲜有踪迹，可在茶楼酒肆，烟花柳巷，依然流传着关于其人的曲子，诗词，便是江湖艺人，也时不时会说一句平生最敬燕大侠，至于说书人，几乎每位都编有不少飞剑客的仗义事迹，乃他们压箱底的绝活儿。
赵老大相信，只要在城门上模仿下燕飞亭的飞剑留书，一郡百姓必然深信不疑。
一念及此，小土匪不由对面前肚大腰圆的家伙高看了几分。
这会儿，胖子正在收拾章咏秋的尸身，破败的城隍庙里，神台上早已不见了神像的踪迹，感恩图报的刽子手正好将章咏秋的尸身安放在上面，而出乎老妖怪预料的是，胖子竟然带有针线，二话不说便开始将脑袋和尸体缝合在一起。
这一下，对于眼前胖子的心细如发，老妖怪更是深感意外。
而在下一刻，胖子的举动彻底让小土匪惊为天人。
在缝合完尸身之后，胖家伙竟递过来一壶酒，一大壶烈酒，一大壶自藏尸袋中取出来的酒，还有一块肉，一块从自家肉嘟嘟的腰间费劲抽出来的猪头肉。
对于几斤来路不明的猪肉，小土匪并无食欲，对于酒，却求之不得。
于是，两个同为章咏秋而走到一处的陌生人在祭过死者后，开始推杯换盏。
于是，雨夜漫漫，一段往事从胖子醉醺醺的口中道了出来。
胖子本名张富顺，今年三十二，七年前尚是柳家集一名杀猪宰狗的屠夫，如果，他不曾娶一个貌美如花的媳妇儿，他必定如他老父亲一般，干一辈子杀猪匠。
用张屠夫自家的话来说，就是：咱那媳妇儿绝对是柳家集首屈一指的一朵花，本不该轮到咱头上，可惜，她和我自小便定有娃娃亲，我俩小时候也时常一起玩耍，所以，虽说咱长得难看，她却从来不曾嫌弃过，其实，说到底还是我害了她，也害了她全家，也害了我全家！哎，天杀的柳家！断子绝孙的柳家！
说到此处，张胖子已喝下了半壶酒，而随着酒性上头，其人的眼睛渐次赤红，声音则开始凶狠，凌厉，不再是那个只会欺负牲口的屠夫，终于变成杀人无算的刽子手，一时，千奇百怪又杀机毕露的咒骂声与屋外狂躁的风雨相映成辉。
“衣冠楚楚的狗杂碎，道貌岸然的人畜生！”
“咱媳妇儿不堪其辱，寻了短见！”
“咱两家四位老人前往柳家讨说法，却被那一帮狗腿子打得命悬一线！”
“可恨老子没本事，空有一身蛮力，却拿一条看门狗都毫无办法！”
“万幸老天开眼，让老子遇上了章大人，不然，咱多年前就成了一堆黄土！”
“不过，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咱听说，柳家那个杂种前些天被人一刀毙命！”
“唯可恨的便是，让那杂种死的太痛快，死的过于舒坦了！”
“要是老子，必定将其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必定要让其永世不得超生！”
“咱尽管成为刽子手，但是一直用着这把杀猪刀!“
“老哥我发誓，要让柳家的杂碎，一个个像猪一样，在这把刀下连滚带爬！”
胖子越说越来劲，越说越愤恨，就在这时，一阵风刮进了山神庙，刮得最后一扇门板咣当作响，于是，怒气勃发的胖子立马站起身，抽出腰间杀猪刀，大喝一声，手起刀落便将门板修理为漫天风雨之中的碎片。
接着，喊出一声痛快的同时，又转手将酒壶递向赵老大，声音则一改低沉：
“小兄弟今夜杀进郡守府，取下常狗脑袋，老哥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过，老哥也不差。”
“来，再干！”
“干！”
“干！”
赵老大喝下一口带有蒜味油腻味的烈酒，放平倒在火旁的胖子，转身窜入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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