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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血战沈阳


  “呼哧......”

  健硕的马儿蹄深深陷入雪中,鼻上似若小娃般挂着一个大大的鼻泡,随着一团白气,呼出呼入。

  “此般辽东天时对我车阵极为不利啊!”戚金猛一抽马鞭,座下白旭马随之做力,尽是硬生生把陷入厚实积雪中的前肢拔了出来,随即马身一转,掉头退了回去。

  “戚副将,小白没事吧!”参将张名世低头看了看戚金座下白马,不无担忧道。

  戚金俯身理了理白马脑袋上结着缕缕冰疙瘩的绒毛,原本英气的脸庞上已然写尽了愁绪,而突然,戚金双目圆睁,一甩马鞭。厉声而道:“糟糕,张参将,咱们得火速回营!”

  张名世不解其意,但见戚金如此神色,不待多想,急勒马跟上。

  白茫茫的山林间,一摞摞马蹄印,慢慢隐没,不时几树松林枝头一抖,一滩滩雪花纷纷倾坠而下。偶然蹦出几只兽禽,有的拱着雪地,不知道寻觅着什么;有的互相追逐,却是嬉闹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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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沈阳城,天启元年(1621)三月十三日※※※

  “瞧着,儿狼们,看见没......这城头上趴着的那位便是往日赫赫有名的贺世贤贺大总兵,一想他往日左手拿菜刀,右手拿铁勺,乾坤斗转,叶落梨花,好个神勇无比,好个英雄了得,却瞧瞧今个,不知怎的,让他主子剁了卵蛋,成了神勇太监将军,缩头缩尾,躲在他妈城头,连他妈屁都不敢放一个啦,这是好等英雄了得啊!哈哈哈......”一身披镶黄旗甲喇额真铠甲的年轻汉子马鞭一指城头,口吐莲花般长啸讥讽,令人不堪忍听。

  “依奴才看,这哪是贺总兵啊,分明是贺总兵家的太监总管,不知怎地偷了贺总兵的铠甲,在这滥竽充数来着!……”扛镶黄龙旗的牛录附和狂笑道。

  “原来如此啊!我说今天贺总兵怎么看起来奇怪异常啦,敢情是没卵的太监冒充的啊!”

  “没瞧得贺总兵尚是可惜啊,不过今个奴才们能瞧得这没卵的太监,咱们也算是开眼了啊!”

  “是啊!”

  “彻底开眼了!”

  “连菊花眼都冒开了!”

  不知哪个冒出这么一句犀利真言,顿时整个阵地寂静的落针可听,但随即冒出无数哈哈大笑声。

  凌烈的寒风夹着雨雪,无情的裹挟、摧残着大地上的生灵。

  沈阳城外,三百步之地,零乱竖立着无数被大雪覆盖的尖刺木桩,数道内筑拦马墙的壕沟,在数日大雪临幸下,只见雪沟不见拦马墙,一道七步宽的雪色平坦道路穿过木桩壕沟,笔直直通城边护城河。

  一千多留着金钱鼠尾辫的后金兵士毫无顾忌的脱了身上的铆钉铠甲,以熙熙攘攘的军阵,止足于尖刺木桩之前。甚至一反常态,皆下马蹲坐着,其间甚至堆起了数十道篝火,映衬得整个雪地异常光耀。

  反观城楼上,一众弓箭手、鸟统手、火炮手、投掷手、枪镗手,纷纷龟缩着身子,不住瑟瑟发抖,不时有兵按耐不住冰冻的奇痒,搓揉了揉青红的鼻头耳朵。一个弓箭手偷懒挠痒,手指一松,搭在弓弦上的箭矢华丽般坠落城头。这一幕下来,顿时引来城外后金军兵士阵阵.嫖.妓.般的嘲笑声。

  “鞑子远来久攻不宜,每战皆迫我军与之野战,我军必反其道而行之,但固守城楼,待得陆堡援军一致,便可里应外合,杀鞑子个片甲不留!”

  身经百战的贺世贤毫无惧色的盯着城楼下后金兵士的一举一动,脑海中满是袁应泰经略委令时的叮嘱,忘我所在。在旁人看来,仿佛只是一块木头,一个稻草人般,也不知道他那硕大的脑袋瓜子在思索着什么,是被吓破了胆子,还是谨慎小心。

  “总兵大人,鞑子兵骄傲狂纵,咬定我军不敢与之正面交锋,是以敢驱一千来兵逼我沈阳,我军大可出其不意,趁机大举出城野战,一战便可大获全胜,一雪萨尔浒之耻!”一直护卫在贺世贤身旁的副总兵尤世功抢步一出而道。

  漫天的飞雪越下越大,把红黄两方阵营点缀的有若浑然一体。虽然后金军常年居于辽东苦寒之地,但也耐不住大雪长时间的侵蚀,稀疏的军阵中不时传来牛录们的埋怨之声。

  甲喇额真猛然眯眼一瞪,随即伸了伸懒腰,打了打哈欠,然后慢悠悠朝城头喊道:“我说贺世贤啊,你看这大雪天,双方将士都不容易,你如果还自称英雄好汉的话,干脆领着你的兵丁们回家去哄孩子老婆得了,大屁股老婆热炕头,多爽啊,何苦在此丢人现眼,辱没尔朝的无尚尊严啊......”

  “老子一心向善,昨个几个弟兄拎了尔一对妻女送给老子开荤,老子不想寒了将士们一片心意,勉为其难接纳逍遥,今个心情原本不好,怎知尔等鞑子孝心十足,非聚众给老子唱大戏,讨老子欢喜,老子告诉你们,老子今个非常高兴,还请各位继续唱,继续跳,这戏老子还没看够呢!”尤世功冷然快嘴一通流利的说辞,言毕回头一扫身后的弟兄们,朗然长啸道:“兄弟们,你们说这般狗鞑子是不是孝心可嘉啊!......”

  “是啊!......”

  “狗鞑子,大爷们很开心,请继续!”

  “哈哈哈......”

  众兵士一通跟风扫腿般起哄,激得一干后金兵士好一阵凶光毕露、咬牙切齿,但后金军纪甚严,未得将令,即便再喷粪,却也不敢违纪私行。

  甲喇额真讨了个没趣,一抖身上的积雪,临空甩了个清脆而干净的马鞭,对身旁一将呵斥道:“李副将,老子今天要剁了这姓贺的,剐了那姓尤的,你把这事给老子搞定了!”随即翻身上马,猛然一恶狠狠的回眼,“若不成事,老子拿你妻儿子女为奴为婢”。

  身后一众后金兵士见状,纷纷合甲上鞍,其动作整齐划一,行云流水,极为壮观。

  “贺总兵,可还认得在下否!”后金军阵营中慢腾腾走出一将。但见其将较之后金军大不一样,身着的是大明游击铠甲,头戴着的确是后金的避雷针铁盔,脑后露出一条后金的金钱鼠尾辫,一张苍白的脸,呆滞僵硬,看不出一丝表情。

  “李永芳!”尤世功失声叫道。

  “怎么是他!”

  “这就是那献了抚顺城的贼子李永芳!”

  “对,就是他!”

  “这家伙是我大明第一个投降鞑子的人!”

  “原来就是这贼驴啊!”

  “正是在下,各位可有什么意见嘛!”李永芳轻蔑一笑,丝毫不在意众人的讥讽挖苦。

  “意见倒是没有,只是我等想不通,你这身,异汉异夷的装扮却是哪门子道法使然啊!”尤世功笑道。

  “世贤兄不知,此盔乃天可汗御赐绝明盔,此甲乃尔朝万历帝钦赐杨镐所穿覆明甲,此鞭为我母亲亲制的打明鞭,此人便为大明朝之掘墓人!”李永芳洋洋自得、款款而道。

  “李永芳,你好歹也是大明人,这汉奸做的也太过了点吧!”尤世功未想到李永芳脸皮如此之厚,不禁勃然大怒。

  贺世贤则依旧默然不语,任由尔等你来我往,口舌相争。

  李永芳不由冷哼一声道:“世贤兄大才,小弟好生敬佩!还记得我家天可汗常言,生平最敬佩尔南明人者,为尔家放牛乞讨的朱太祖,为活性命,乞衣讨食,这是何其威武不凡啊,奈无缘一见尔!不然也得赏几个小钱打发打发,彰显菩萨心肠啊!”李永芳言毕摇头晃脑转身而走。

  那甲喇额真望了望城楼上鼓着双眼手按佩剑的贺世贤,又侧目看了看一脸阴沉的李永芳,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贺世贤发指眦裂,右手紧握着的一把佩刀‘噌’的一声,抽了出来,不过也就在这时候,一阵妇女撕心裂肺的哭泣的声音从城内悠然传来,哭声婉转,荡气回肠,宛然一曲悲歌,不是打动了守城军士,而是瞬间击垮了守城军士原本就不坚固的斗志。

  “何人敢乱我军心,速度给我拿下,斩了!”尤世功气急败坏的吩咐下去。

  贺世贤抬手止住正准备执行军令的军士,同时那把佩刀不动声色的入了鞘:“算了,大敌当前,我辈尚忌惮三分,何况一妇道人家,由她哭去吧。”事实上,是因为这妇人的哭声,太像她家婆娘了,记得出征前,他家那婆娘的哭声,稀里哗啦,肝肠寸断:

  世贤,你一定要活着回来,程儿他太还太小,他需要父亲的羽翼。

  “可是,总兵大人......”尤世功犹欲分说,贺世贤已是开口打断。

  “堂堂七尺男儿,守土护国本是职责,又何必迁怒于妇人!”

  “传我将令,严守不......”贺世贤双手撑在城墙垛上,双目似若鹰隼般眺望着远处的鞑子兵,一句军令说到关键之处,便再也说不下去了,因为鞑子军阵中走出来二人,准确说是一小娃骑在另一半大少年肩膀之上。

  城墙上众军士大眼瞪小眼,一个是距离太远,二是其实就算面对面,众人谁也不认识这从鞑子军阵营走出来的两小孩是何人,哪怕是尤世功他也不认得。

  “贺伯伯,许多时日不见,您老憔悴咯!”被骑着的少年走至弓箭射程范围,便停了下来,一手拿着骑在脖子上小娃的小手,朝城楼上的贺世贤挥了挥手。

  “你是?”贺世贤有种心不安的感觉,似乎有什么大事再等着他。

  “贺伯伯是贵人多忘事,居然把当日您在家门口救助过的那个少年给忘啦!”

  “你是曾祥勇!”

  “敢情贺伯伯还记着小子,小子我真是太荣幸了,不过曾祥勇并不是小子的本名,小子本名李率泰,承蒙贺伯伯当日大恩,小子我日夜不敢相忘,这不为保贺伯伯家眷安慰,小子我斗胆把程儿弟弟接过来了。对了,伯母她不肯随我小子而来,小子无奈,只得送她去地下等你了!”

  贺世贤一怔之下,连连后退,浑身已是不住颤抖,就连声音都也开始颤栗起来。

  世贤啊,你担子很重,你身后是数万大明军民以及大明的万里江山,务必守住沈阳,务必。

  世贤,你一定要活着回来,程儿他还太小,他需要父亲的羽翼。

  贤儿,为娘等你凯旋归来......

  世贤啊,世贤啊......

  ......

  贺世贤脑海中不断的浮现起袁应泰经略、他家婆娘、他母亲的嘱咐,这三种种声音不断汇聚又分散,分散又汇聚,此时的他是那般痛苦,他太苦了,苦到他不停的捶打着城垛,手都打破了,鲜血都溢出,却似乎毫不知情。猛然他双眼一瞪,写满风霜的脸庞上,沉静的似若滩水,死水。

  “总兵大人,你这是怎么啦?”尤世功不解道。

  “世功,沈阳城和这数万军民,全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守好,一定要守好。”贺世贤一拍尤世功肩膀意味深长道。

  “总兵大人,你这是?”

  “待会给我猛轰下面那些狗鞑子,轰他娘个稀巴烂。”

  一阵甲页铿锵之声,贺世贤领着一众部下,一往无前的下城楼而去。

  .......

  须臾但听得一声炮炸响起,腾起的烟雾之中,护城吊桥快速放下,由城内奔出一队手持各式兵刃的精壮大汉,人数约莫数千之众,领头的一身着光鲜亮丽圆领衫罩甲,手持铁鞭的大汉,不是别人,正是贺世贤。而鞑子阵营早有一骑飞奔而来,接走了两小孩。

  与此同时,城楼上炮声大作,一阵阵刺鼻的浓烟腾起,城楼上除了火光,已经分不清人物。反观零散分布的鞑子军阵营,立刻乱成一片,但仅仅两个轮回,城楼上火炮声便戛然而止。观之鞑子军阵,虽有所损伤,却只是寥寥无几。这不得不让人怀疑刚才炮火是什么情况,是炮渣嘛,有名无实。

  “他妈的,是谁下令停止炮击的?”贺世贤勒马止足,随即抬头呵斥城头道。

  “总兵大人,炮管已是遍体通红,不得再鸣,不然会有炸膛之险!”城头上尤世功面有苦涩道。

  “他妈的烂货,这般货色,真不知道会害死多少前线将士!”贺世贤凭空一甩马鞭,暗自怒骂,却不好说出来,免得影响军心。

  “各位弟兄们,这股鞑子,领头的是.奴.尔.哈.赤从弟,阿敦,而刚才那无耻异类,便是在萨尔浒坏我大明十数万精锐的叛徒,李永芳,杀了此二人,便可以一血前耻,封官加侯,扬名万世!”贺世贤一夹马肚,回转马身,环视身后紧紧挤在七步宽道路上的将士,手中铁鞭坚定而有力的直指着前方严正以待的后金镶黄旗一部,道,“弟兄们,但有杀敌灭虏之心否?”

  “有!”众人挥舞手中兵锐,竟是异口同声道。

  “杀虏......报国......雪耻......”

  “杀虏......”

  “报国......”

  “雪耻......”

  贺世贤怒目圆睁,每说一词铁鞭随之一举,众将士亦随声附和高喊,原本被寒风大雪冻住了的士气突然全部爆发,威武之势震动高城内外,同时也在甲喇额真阿敦心中刻上了三分胆寒之气。

  “杀虏......”喊杀声中,旌旗所指,一股奔腾汹涌的人马流,放蹄朝鞑子军阵奔去。

  弓弦来往,马颈相交,双方不时有人落马,带着鲜血,飞洒在茫茫雪地,点缀成一朵庞大的桃花。一匹蒙古马马蹄落处,一个未死透的明军兵士,拖着哀嚎声,胸腔被踩成了空腔。

  贺世贤拦腰一鞭,把一鞑子披甲劲卒击落下马,随即提缰纵马甩掉包抄过来三四披甲劲卒,铁鞭‘呼呼’挥舞处,一个猛冲,一个枪挑了大明兵卒的鞑子牛录额真,避雷针样式铁胄脱离脑袋,飞抛入空,随着的是一大片脑浆、鲜血飞撒在半空中。那骑在马上的残破身躯,一大股乳白色脑浆溢出在外,涂染着那狰狞扭曲的面孔,这是这鞑子生前最后的表情,不甘,不舍,他似乎依旧眷念着这个花花世界,单手驾握着马缰绳,不肯撒手,好一会儿后,才从马上坠落了下来,随即便被冲撞的双方坐骑踩成了烂泥,那匹坐骑,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得再无踪影了。

  贺世贤回头怒目一瞪,那一直紧追不舍的三四披甲劲卒,顿时慌忙勒住马蹄,远远搭弓对峙,却不敢近身逼近。对此贺世贤一脸不屑,一声大喝,浑然不顾不时射向自己的利箭,拔马回身一鞭,迎面而来的一鞑子巴牙喇兵胸口护心镜扭曲变形,整个人已然飞了出去,坠落在地,不待哀嚎,却已经死透,更别提随后被乱马踩成碎肉了。

  “大人,贺世贤已然上钩,我们还是就此退却了吧!”一鞑子巴牙喇兵躲过迎面一箭,左手由马肚抛出一狼牙棒,一头把一操作弓弩射击的明兵脑袋砸了个稀巴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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