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慧眼

　　事情总算是初步解决了。勋贵们腆着肚子，心满意足的去了；而柄掌国政的内阁三老，也觉着自己取得了一定的胜利，毕竟，在弘治皇帝明显有些偏帮勋贵一方的情况下，他们最终迫使了对方做出了巨大的让步，也不算吃亏了。故而，也怡然地离去了……

　　总得来说，对于如今的结果，双方都还算满意。不过，两边也都明白，如今的结果，乃是妥协后的产物，能否真正的把这太子幼军建起来，还得看一个半月后的结果。为了取得最后的胜利，有些事情还是要早做为好。

　　比如，英国公等人，便已经相约好了，回去要利用些军中的关系，寻一些真正的军中英杰来，把他们塞到那五百人里。如此，一个半月初步成军，也就不能算不可能完成的事了。

　　至于，那与李东阳那老家伙约定的——‘不许调任军中的精锐’的要求……找个机会，把那些人的军籍撤销，不就成了！我等几个勋戚世家，经营了百余年了，这点能量，还是有的。

　　嘿嘿，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我等虽然是武人出身，可真当我们没脑子，那就大错特错了……

　　同时，紫禁城，宫墙甬道之中。

　　“不能小看英国公他们！他们不是那些粗鄙无文的厮杀汉。尤其是英国公张懋，更是活了一把年纪了，智慧阅历，也不输我等。对付他们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否则，咱们一定会吃大亏的。”李东阳一脸凝重地说道。

　　谢迁颔首，一脸赞同，“宾之说的有理。而且，老夫窃以为，英国公他们有可能会不守规矩。如果可以的话，咱还得找人盯着他们，以防他们作弊。”

　　“嗯~，这倒是很有必要。”李东阳也是点头应道。

　　可是，刘建那里，却至始至终没有什么反应。见此李谢二人，有些疑惑。互视了一眼之后，谢迁试探地问了一句：“元辅，你怎么了？为何从春宫出来之后，便不说话了？”

　　刘健闻言，轻叹了口气，朝着同僚兼好友轻笑了两声，“无事，老夫只是想到了那个姓徐的小子而已。”

　　“姓徐的小子？元辅，你不会被那个小子的说辞动摇了吧？”谢迁眉毛一扬，语气古怪地说道。

　　“动摇？那倒不至于。只不过，那小子一番慷慨激昂的话，倒是让老夫想起了几十年前的自己……一样的青春年少，一样的自信满满，一样的踌躇满志，一样的崇拜英雄，崇拜卫霍，崇拜岳飞，崇拜保卫了大明的于少保！

　　……也一样的对于‘土木堡之变’痛心疾首，恨不得，立即投笔从戎，灭了那帮无恶不作的鞑虏！今日之事，要是老夫再年轻个二十岁，说不定就被那小子哥说动，为其摇旗助威了。

　　……少年，真是肆意的年华啊！一晃眼，十几年过去了，老夫也已华发早生，垂垂老矣。再也不似当初那般了……”刘健闭目凝神，一脸追忆地叹道。

　　李谢二人闻言，顿时明白了刘建的感受。继而，也是一脸动容地感叹道：“是啊，少年……真的是好久远的记忆了啊……”

　　三人感叹了一会儿，继而相视大笑。“咱仨好久没有如此伤感了。光从这一点来说，那徐家小子如此的本事，就足以骄傲了！”谢迁轻笑了一声，开怀道。

　　“那小子的确是挺不错的。不说他们足以与吾等一辩的口才，就算是他那面对元辅时处变不惊的气度，同龄人之中，无出其右者。”李东阳对那小子也很有好感，出口夸赞道。

　　刘健点了点头，认同了他俩的评价，继而，回首望了望不远处的那座宫阙，幽幽叹道：“是了不得啊~！而且，老夫总有一种感觉，那小子，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恐怕并非是看起来那么简单……”

　　……

　　钟粹宫内，待英国公等文武大臣离去之后。小太子朱厚照，立即涎着脸，扯着弘治帝的袖子，满脸祈求道：“父皇，照儿就真的没有一点领军的机会了吗？就不能再通融通融吗？”

　　弘治帝无奈捂了捂额头，“照儿，这事情父皇帮不了你！你是太子，注定了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轮不到你来干。况且，你不怕挨你皇祖母和母后的骂，可是朕怕啊~！照儿，你听话，休要闹腾了。”

　　朱厚照小脸一黯，讷讷细声呢喃道：“……是吗？儿臣明白了。”

　　弘治帝看到朱厚照这副可怜兮兮样子，心有不忍，眼睛中满是挣扎的意味。良久，这才咬着牙无奈道：“……最多，让你在一旁参与观摩！”

　　朱厚照闻言，双眼一亮，开心地笑道：“真的？不骗儿臣？”

　　“真的，不骗你。”见到朱厚照又恢复了以往元气，弘治帝也是开怀大笑起来。而在一旁的徐相，则是微笑着看着这一幕，心中暗道：这样的父子情深，千百年来，皇宫之中，恐怕也就是弘治帝父子才有了吧……

　　“长卿啊~……”就在这时，一声轻呼声，传入了徐相的耳际。徐相闻声一愣，继而，才反应过来是弘治皇帝在喊他。赶紧上前一礼，“小臣在，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弘治帝笑了笑，又道：“长卿啊~，今日，舌战内阁三位先生，畅快否？”

　　弘治皇帝话中有浓重的调侃的意味，徐相听完，尴尬地笑了两声，讷讷言道：“陛下，这……嘿嘿……”

　　弘治帝看了看傻笑着的徐相，自言自语地感慨道：“年轻真是好啊~！”须臾，面色一变，语气也肃穆起来，“长卿啊~，今日你所言，固然是让人热血沸腾。不过也是过于孟浪了。你难道不知，你的那番什么‘我朝暮气了’，‘不应偃武修文’的言论传扬出去，朝堂百官会如何看你，大明又会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吗？！”

　　弘治帝的话刚说完，徐相心中一紧，额头的汗水，沿着脸颊慢慢流了下来。暗忖道：的确，在如今，大明朝廷早就被文人牢牢把持的年代，徐相的那番言论，无疑是在打整个文官阶层了脸。现在想来，自己的确是太冲动了！

　　弘治帝见徐相面色阴晴不定的变换，便知道这小子已经知道了自己的错误。心想：也不能太吓着小子了，好不容易，大明勋贵之中出了一个不错的人才，要是吓傻了，不说定国公，就是英国公那老东西，也得和自己拼命了。

　　想到这里，弘治帝有换上了之前那副温和的笑颜，“好了，别苦着脸了，这次朕提醒你一次，就是为了让你吃个教训。年轻人，有朝气，有冲劲是好，但是却不能狂妄！你明白了吗？”

　　“小臣受教！谢陛下隆恩。”

　　“嗯~，至于你的那番言论嘛~……你也不用担心会传扬出去，英国公那边自不提；刘李谢三位先生也都是正人君子，不会为难你这小辈的；至于这殿内的奴婢，相信也没人敢乱嚼舌头！故而，你放心吧。”

　　“多谢陛下如此维护小臣！”

　　“嗯~，你能明白这一点就好。”弘治帝很满意徐相的态度，点了点头，柔声继续说道：“如此，才是朕当初见到的那个聪明的徐相。”

　　徐相眼中，眼精芒一闪而过，倏尔隐匿，抬头看了弘治一眼，故作疑惑道：“陛下的意思是？”

　　弘治帝微微一笑，黑亮的眼珠之中满是深邃的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徐相一眼，而后淡淡道：“还再给朕装傻不是？……你小子，真以为朕不知道，这次的事情是谁弄出来的？”

　　顿时，徐相背后的寒毛都竖起来了！这时，徐相终于发觉自己好像犯了一个很大时错误，那就是小看了眼前这个笑得很温和的男人！

　　别看他待人宽和，温文尔雅！可是真要是以为，他是那种可欺之以方的迂腐君子就大错特错了！

　　这位陛下，仅仅在少年之时，就能智斗权妃（万贵妃）而不落下风，登基以后，能有决心，有手段地改革弊政，如此人杰，又岂会是那种没有城府的老好人？

　　想到这里，徐相无意识地吞吐了一口口水，面色阴晴变换了片刻之后，终于决定还是实话实说了。一咬牙，徐相气质一变，恭声道：“陛下烛照万里！”

　　“哈哈，你小子终于招了！”弘治帝看起来很是开心：“朕与英国公等人，君臣十几载。他们每个人什么脾性，朕皆清楚！……懂得利用此次都察院的弹劾，以退为进，向朕扮可怜，倒苦水，说情分，以期来谋图复建幼军——这哪会是英国公这等刚直之人，能想出来主意？

　　再者，刚才在殿内，定国公，英国公等人，时不时会朝你那边隐晦地使眼色，结合你那番慷慨的言辞，朕要是再猜不出，就是你在英国公身后鼓动他之人，是不是也太没眼力了？”

　　“阴谋”被戳穿了，不过徐相却不怎么害怕，因为听弘治皇帝的口气，并没有想要处罚他的意思，反而，听起来，更像是……炫耀！没错，一种就像是破解了某个谜题后，和其他人炫耀聪明一样。

　　徐相心下松了口气，公式化地回了一句：“小臣知罪，罪在欺君，请吾皇责罚！”

　　弘治帝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嗳~这算甚欺君！朕虽然不如唐太宗那般气度恢宏，但是这点容人之量还是有的。”说到这里，弘治正了正脸色，严肃地盯着徐相，目光炯炯地说道：“朕之所以与你闲扯这么多话，就是想要问一句——你小子……究竟打算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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