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塔什干港战役 10

　　逃回塔什干港的路漫长而痛苦，痛苦到让人几乎无法承受，眼见士兵们一路狂奔，又被追赶上的红魔蛛一个个扑倒，在蛛群里孤单无助徒劳挣扎。撕心裂肺的哀嚎、目不忍睹的惨状，这些都使盖伦伤心到无以复加，脑海中一片慌乱和空白，人也很快失去理智。

　　有马的骑兵还能勉强保住性命，可徒步狂奔者跟在队伍后面成为替罪羊，他们是献祭的牺牲品。屠杀依然在继续，到最后只剩下寥寥不多的千把人。

　　眼见城垣已经不远，奔逃者的队伍却越来越短，也越来越细。神圣的军旗早已丢失，谁都没留意它丢在哪儿，一支毫无斗志的军队，也不再需要什么军旗。

　　这支狼狈至极的败军，终于逃回到塔什干港城下，劫后余生者涌进狭小的城门。最先到达的盖伦火急火燎跳下马，三步并作两步登上门楼，向城外放眼望去，视线所及的地方满是红魔蛛，以及犹如潮水般‘奋勇争先’的逃兵。

　　站在高处俯视眼前这令人震撼的画面，盖伦一下子惊呆了，这是一幅凄惨的地狱受难图。逃兵与红魔蛛、痛苦和挣扎、嚎叫跟着死亡、疯狂并凶残……这就是此时能想到的相关词汇，用它们来形容绝不为过。

　　焦急跟在盖伦身边的第十九军团副军团长，断续着惊呼道：“盖伦统帅，您快点想个办……办法吧！那些怪物眼看就要冲到城边了。”

　　这时，盖伦直钩着双眼陷入发呆，一时没能做出任何指示，追杀而来的红魔蛛已经离城门口越来越近。

　　揪心等待片刻，副军团长再次鼓起勇气，大声提醒道：“盖伦统帅快下命令啊！想个办法挡住这些可怕的怪物，一旦放它们进城，后果将不堪设想，我们必须赶紧想个主意。”

　　呆滞迷离的眼神，盖伦现在只能给出这样的答案，魂魄似乎在逃回来的路上，也一同跑丢了，他跟失魂落魄的人没有区别。危难中副官查乌斯坦急中生智，轻声问道：“我们是不是可以用火油啊？”

　　“你在瞎说什么！门楼下还有我们那么多兄弟，你想烧死他们吗？”副军团长铁青着脸发出怨气，义愤填膺怒吼道。

　　“可这是唯一的办法，那些恐怖的蜘蛛肯定怕火，没有生物不怕火，不是吗？”副官查乌斯坦据理力争，小声辩解道。

　　“那也不行！”副军团长猛然间咆哮一声，继续愤恨说道：“只有你能想出这样愚蠢的办法，别在这里瞎搅和，快给我滚开！”

　　“他说的一点都没错，只有这样办。”终于从绝望和痛苦中清醒过来的盖伦，语气沉重说道。

　　“什么！？”稍有停顿，副军团长瞪大眼睛疑惑问道：“可还有那么多兄弟……我们忍心浇油放火吗？”

　　“浇吧！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盖伦嘴里说出来的语气异常坚定，一点也没让人觉察到他的走神，刚才那片刻的走神，是一个最高统帅永远不该有的。

　　城墙上所有人鸦雀无声，目光集中在墙边正冒热气的几口大锅，里面盛满大量火油。这些油被小火持续煮沸，黑漆漆翻滚的油面噼里啪啦鼓着气泡，跟糖浆一样粘稠，散发出非常呛人的气味。

　　眼看红魔蛛混杂在人群里已经追到护城河边，副军团长指挥士兵各就各位，合力将油锅缓缓抬起，随时准备倒下。

　　脚下城门洞开人头攒动，嘈杂的人流相互推搡咒骂，有的拳脚相加、有的撕咬拉扯，哭爹骂娘比比皆是。恐惧使人们丧失理智，谁都想挤进城去，那代表生的希望，狭窄的城门越挤似乎显得越小。

　　“关门！”副军团长向盖伦投来询问的目光，手中高举火把，当看到统帅痛苦而坚毅的点头，他战胜感情下定最后决心，紧咬牙关拉长喊出这两个字。

　　沉重的大铁门开始一点一点关闭，城外士兵惊慌失措拼命想在夹缝中挤进来，抢在城门完全关上以前，侥幸逃进城门的士兵悲喜交加，不禁失声痛哭。

　　长枪无情从门缝里刺出去，刺向那些抵挡城门关闭的自己人，在格杀勿论的军令面前，同胞们的生命已经被彻底舍弃。

　　这时响起更加喧嚣的咒骂声、哀怨声、嚎啕声、马匹的嘶鸣声、红魔蛛怪异的‘咝咝’声，所有这一切交织成交响乐的海洋，纷扰地令人心烦。

　　大门‘咚’的一声终于关闭了，然后响起放下门闩的声音，没能进入城中士兵的喊叫声，却出人意料的逐渐变小了。献祭者们开始接受现实，他们只能坦然直面死亡的到来，场面因此突然变得格外安静。

　　死亡前的安静可以使人得到解脱，这是心知必死者的自我超脱，有过濒死经历的人，都能多少体会到这种感觉。它和听到死亡赞美诗同样效果，大脑失去意识没有任何思想，从生理到心理慢慢平静下来，仿佛身边空无一物，灵魂飞升。

　　火油在无奈中被倒下，浇在城外士兵的身上和脸上，滚烫的火油使他们发出惊世的一声哀嚎，也悲情浇在城里所有人的心头。当红魔蛛冲过护城河的桥面，转动的火把轻飘着落下，城下顷刻间升腾起巨大的火焰，并伴有浓烈刺眼的黑烟。

　　献祭者最后的时刻终于来临，相信人间地狱的惨景莫过于此，燃烧火人歇斯底里的哭喊，火海中红魔蛛蹦跳着发出凄厉的怪叫。剩余的红魔蛛围拢在火边驻足观望，盖伦和幸运者站在墙头无声看去，亲眼见证这人间的惨景。

　　火海中，忽然有一个德玛西亚士兵跑过小门桥，冲进红魔蛛的阵营里，紧抱其中一只红魔蛛不放，发出可怕的低吼声。

　　这个行为激励起其他勇士们，开始纷纷有火人冲出火海，他们挑最近一只红魔蛛抱住，然后同归于尽走向死亡。红魔蛛的队伍快速散开，四处躲避火焰炽热的烘烤，活着的人还在勇敢扑上去，但很快偃旗息鼓趴在地上没了动静，只留下一堆堆人形燃烧的火焰。

　　双眼已经溢满泪水，再也不忍看那些鲜活生命的逝去，此时人形火焰依然在燃烧，照亮整座塔什干港。盖伦有气无力默默走下门楼，任凭沉重脚步带动即将崩溃的肉体，如行尸走肉般逃离现场。

　　副官查乌斯坦无声跟在统帅身后，他尽职尽责手中牵着战马，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几声哀切的哭声。不时从身边跑过士兵，奔跑冲向城墙门楼，去看一眼那惨烈而又无法忘记的画面。

　　这些人脸部表情千差万别，盖伦无暇理会，一屁股坐在身旁台阶上，双手抱头扯拽秀发，他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失声痛哭起来。

　　是的！盖伦他哭了，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彻底、那么绝对。他为塔兰托镇牺牲的军人们哭泣，为令人崇敬的塔捏拉尔老将军哭泣，为首都陷落火海中的将士们哭泣，也为第十九军团敢死队哭泣。

　　还有那可歌可泣的比德尔军团长，以及刚在城外牺牲的勇士们，他为许许多多这样的士兵哭泣。哭的跟个孩子似得，那么无助和悲伤，然而没有人注意到这些，也许城外燃起的大火更能吸引住人们的眼球。

　　副官查乌斯坦被感染红着眼睛，陪坐在盖伦身边，他不知道自己该干点什么，其实这个时候也没什么好干。

　　过去很久，街道上变得死一般安静，盖伦终于平静下来，从指缝中露出已经哭红的眼睛，轻声哽咽说道：“查乌斯坦，你去浓情旅馆看一看，皇子殿下应该已经走了，如果还没有，告诉德邦总管——赵信必须马上离开。然后你回到前线司令部找到光辉公主，说我让她立即登上撤离的军舰，我过会去找她，你快去吧，我在这里一个人静静。”

　　副官查乌斯坦听到命令连忙站起，默声看一眼依然悲伤的统帅，在犹豫不决中走出几步，随后翻身上马快速走远。

　　城外燃烧了许久的烈火正徐徐熄灭，预示一场攻城战将遂即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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