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第十四章
徐二夫人紧紧拉着女儿的手,“今日不知道众位夫人也来进香,打扰了例位雅兴,着实过意不去。日后定当一一陪罪。现下,就先行一步了。”
向晓鸥将签筒搁在地下,跟着母亲朝外走。
不服输又如何,这些人她们一个都惹不起。
偏偏这一大群人挡在殿门口,让人进退不行。这么多双眼珠子,眼睁睁看着,看她们落荒而逃。
先是夫人小姐们分开一条道,再是外面的仆佣们让出路来。
虽然表情极力的坦然,虽然步伐不紧不慢,可是心里的滋味却是难受至极。
向晓鸥挺直了腰背,感觉身后那些目光落在背上,几乎要刺穿了自己。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象穿着破衣闯入上流晚会中的灰姑娘,在水晶灯下无所遁形。
只听有人用她听得见的声音说道:“你不知道徐家小姐么?穿着男装当街打人,结果被退婚,听说族里原本让她出家的,要不是她那弟弟争气,这会子早成尼姑了,还能这样大摇大摆的到外边来,丢人现眼的——”
“兄弟是同进士,姐姐嘛……说不定就是如夫人……”
“你小声一点,不要命了。”
如夫人(就是如同夫人,给小妾的一个好听的称呼而已)……
向晓鸥咬着唇,手指骨攒得都发白了。
这些仆佣,若非主子的授意,岂敢这样肆意侮辱一位小姐。
正午的太阳暖哄哄的晒在身上,可她却感得一阵阵的发冷,眼泪早已浮在眼底。可她拼命的眨掉眼泪,因为在这个时候,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很难过。
赶车的老孙头见徐二夫人出来了,正要问,却见翠芬婶朝他摆摆手,示意不要问。
一路上谁也没开口,原本提去还愿的供品,原封不动的提回来了。
向晓鸥的手紧紧捏着衣摆,目光看向外面街市,可什么也瞧进眼底去。
这次若非徐文翰中了进士,为她们保存了仅有的一丝体面,否则,今天她们将会被踩进泥底,任人肆意的嘲笑、侮辱、践踏。
她现在的名声这么差,整个横阳县上流阶层,估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些什么作继弦当后母的,她死也不会嫁的。
至于什么小妾,哪怕是当朝宰相的小妾,她也不屑作的。
她还有什么选择么?嫁给那些粗鄙不识字不懂礼的人?亦或是远嫁他乡……
一直沉默着的徐二夫人突然道:“孙老,往南大街走,到和衣铺子停车。”
向晓鸥惊异的回首,怎么还是要给她做新衣裙么?
现在还有这个必要么?
县城这么小,三二下工夫便到了和衣铺子。
临街的店面基本上都是两层楼,不过,皆是木构造,二层的高度上只比现代的水泥楼一层高那么一点而已。
所以到了里面,光线还是让向晓鸥感觉暗暗的。
柜台上一溜摆满了各色布料,靠木板墙也叠堆着许多。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满面笑容的迎上来:“徐夫人,可把你盼来了。这次是打算给你那了不起的儿子做几套新袍子吧。他给咱们横阳县增了光,所以一定会便宜算你的。徐大小姐也来了,一段时间不见,出落的愈发标致了。徐夫人,你可真有福气啊。”
向晓鸥摸摸那些料子,心道,这女的确定是卖布料的?不做媒婆那真是可惜了。
这些布料又滑又细,色泽饱满丰富,真是想象不出来,没有现代机器和工艺,是怎么做出来的。
这匹淡粉色的,真要柔到心里去了。
据说,每个女子心里都有一个粉色公主梦,哪怕已经是三四十岁,甚至是七老八十的老婆婆。记得报道过一个外国阿婆,她的衣柜里的衣服,全部为粉色系。她说,粉色不单单是少女的,这种颜色是全世界女人的。
那老板娘笑道:“徐小姐眼光果然好,这颜色的布料可是很多小姐都看中了。”
她扯起布料的一角往向晓鸥身上比比,“徐夫人,你瞧瞧,这哪是姑娘家,这分明是天仙下凡嘛——”
徐二夫人终于笑了。
“那匹要了,文婉啊,你再选。老板娘,我把算给她做两套衣服,半个月后要穿,你看做得出来么?”
那老板娘早已麻利的拿着绳子往向晓鸥身上量尺寸,边量边道:“半个月,做出一套来,倒是可以。若上面还要绣花,那可就难了。现在就有人开始定过年要穿的衣服了,慢工出细活,你知道县里首富家钱夫人那件金线压花对襟衫么?整整花了两年才做出来的。”
一旁的翠芬婶微咳一声道:“老板娘,你话那么多做什么,我家夫人问你做得出做不出,你直接回话不就成了。”
老板娘哈哈笑了两声,便又夸上自己的布料和丈夫的手艺。
“这样吧,十天后倒能做出一套来,另一套,估计要等上一个月。”
向晓鸥又挑了几匹颜色温柔明净的布料,如嫩黄,淡紫。
量好了尺寸,徐夫人付了钱,一行人便早早回村了。
按计划,她们一早出来,还了愿之后,再去和衣铺子,中饭便在县里随便找家饭铺吃。
如今赶回芳岙村却还早的很。
回到家里的时候,徐二夫人就说人不舒服,要回房歇息了。
向晓鸥知道,母亲心里那是难受至极。
想想外祖父刘石舟,母亲在娘家时,定然是很受人尊敬的一位小姐,估计这一辈子作梦都没想到今日会受到这样的羞辱。
真是想不明白,为何外祖父要把母亲嫁给父亲这样的窝囊废?!
到了掌灯时分,正是一家人用晚饭的时节。
这时,只听得外面一阵吵囔。
向晓鸥早用过晚膳,正打算梳洗一下,去给祖母问安。她支开窗户,见一行人跌跌撞撞的往里走。
“去看看,怎么回事?”
小荷麻利的跑出去,一会儿又跑回来。
“小姐,是老爷和少爷都喝醉了,是大老爷那边帮忙给搀回来了。”
向晓鸥心道:天天这么应酬,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徐二老爷一付病秧子的模样,徐文翰还年轻着,哪经得起这要折腾。
“走,去瞧瞧。”
到了父母住的堂屋之后,屋里一片臭味。
只见徐二老爷被搁在一张躺椅上,半死不活的,也没人管。大伯父、徐二夫人连徐家小弟弟都围着躺在床上的徐文翰,床前一片狼藉。
“真是的,不能喝就不要喝了。你爹也真是的,让他带着你,结果倒好,都成什么样了。”
“哥哥好象又要吐了——”小男孩子爬到了床里面,坐在徐文翰的枕头边。
徐文翰突然身体又是一抖。
大伯父和徐二夫人忙扶起他,让身体倾在床外。
只听得“哗啦啦——”又是一通吐。
翠芬婶和徐文翰的长随张平两人端水端茶,手忙脚乱。
向晓鸥走近了瞧,徐文翰满脸痛苦表情,一付生不如死的模样。她心里惴惴不安,不会要出事吧?
应该不会吧,喝点酒就出事,那还当什么官啊。要知道当官不喝酒……什么来着,不如回家卖红薯?
莲蕊小荷也不闲着,拿来拖把水桶,打扫上了。
徐文翰吐过了以后,似乎好过了一点,便沉沉睡了。躺在榻上的徐二老爷,没人理。还是向晓鸥拿了条被子给盖上的。
可不是,万一徐文婉的爹出点事情,徐文翰可要在家守制三年,那打点的钱就白花了。
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反倒是让佛主保佑全家人都平平安安,一个都不能少啊。
翌日,向晓鸥早早的便起来了,随便梳洗了一下,便直奔上房。
正巧,徐文翰已经起床了,脸色苍白,头发蓬乱,哪有少年才子的一丝风范。
他见自己竟然躺在父母的床上,一晚上,母亲都守着他,当真是惶恐至极。
“小弟,你昨天到底喝了多少啊?”
“我……我也不记得了。可长辈敬的酒,又不能不喝。”昨天是去临村村长家做的客。
临村南充村是章氏家族的聚居村,听章村长说,当年祖上,徐家的一个女儿就嫁到了章家做媳妇,现在村里大部分人家都是这一支的后代。所以徐家和他们章氏那是几辈子的亲戚关系了。现在南充村但凡有大喜事,都会亲自将贴子送到徐氏家族里,热情邀请。
说到这个徐家女儿为何会嫁给章家,那章村长还说的绘声绘色。说章家的才子赶考途经芳岙村,被徐家家长看中,然后用出个上联为难他,谁知章家才子脱口就给接上了,立时赢得美人归。
……
向晓鸥不禁失笑。
“小弟啊,那章伯父说了半天,你都听不出名堂来么?”
“啊?”
“他没给你出对联么?”
“咳,说的什么。”
“听不出来就算了。你吃点东西,赶紧去补眠吧,身体要紧。”
徐文翰这么聪明的一个少年郎,除了读书历害以外,倒懂得装傻。
南充村的村长分明是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徐文翰,这才百般挑起这个话题。几辈子的姻亲了,这会子再联一下姻,也无妨啊。
徐文翰会这样草率的解决自己的婚姻大事么?他会娶谁呢?
不过,那章村长的女儿该有多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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