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票决

　　会议一直进行着，茶水不知换了几拨，直至《关于尹辰达不检点行为》也讨论完毕，始终没有一道议题获得共识，于是讨论环节结束。

　　这三份议题内容虽然迥异，但都有一个相同之处，就是先列出谁谁谁的罪行，进行一番口诛笔伐，置对方于不道义不合会规的境地，然后提出非将此人从协会除名不可的倡议，就是要踢人。当然被控诉方都不会束手待毙，必反唇相讥，谁也不会赞同将自己踢出去。这三份议题当然没有一份能够获得共识。所以，票决成了唯一的解决方法。

　　庚蓉起身道：“下面要启动票决环节，坐了一个下午，大家可以随意走动休息，十五分钟之后重新开会。”

　　在座的各人都站起来，憋了一肚子尿不能不撒。

　　寂静的竹林斋四合院陡然转入热闹异常的范围，在喧嚣中时间飞快过去，人头陆陆续续又涌回来，诸人坐定。

　　会议桌面上已经摆放着两个篮子。

　　庚蓉道：“票决的顺序按照议题的顺序进行，大家有意见吗？“

　　在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上无人反对，于是就先进行《关于宋爱球虐待动物》的票决，决定要不要将宋爱球从协会除名。每个会员手中都发一把调羹代表一票，桌面上的两个篮子分别代表赞同踢出宋爱球和反对踢出宋爱球，如果某个篮子里的调羹最多，本次票决就以该篮子作为最终结论。如果调羹数目一样，本次票决流产。除非有人再申请一次同类议题，再经过刚才的流程，再进入票决。但这已经没有实质意义，如果票决数目持平，说明双方在协会内部拥有的支持率相同，再进行一次票决也不会有新的结果。

　　尹辰达挺直了腰板知道关键的时刻到了，但还必须耐心等待，此刻还不是自己上场之时，必须等到两拨人马分出高下。便闲情逸致的环顾场中诸人的表情，代表徐青庆的孙瑞跃跃欲试，代表宋爱球的张甲成竹在胸。

　　在上一次票决张甲之时，庚蓉没有投票，尹辰达实际上也没有投票。最后的结果是平手，说明徐青庆和宋爱球在上一次所拥有的支持率是相同的。经过这一段时间双方的博弈，徐青庆肯定会暗中拉拢宋爱球的人马，而宋爱球也一定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双方的代价是付出一定的钞票收买人。今天的胜负，就取决于双方这段时间的拉拢的效果了。谁拉拢对方的人马多一些，己方人马被拉拢过去的少一些，票决的天平就会倾向谁。

　　代表徐青庆的孙瑞、晁真率先在赞同篮里面扔下两把调羹，发起了这轮票决的第一波冲击。孙瑞挑衅的看了一眼张甲，想在气势上压住对方。张甲这边不甘示弱，也和旁边一名会员在反对篮里扔下两把调羹，力挺宋爱球。反攻对方的第一轮冲击，并以一种讥讽的表情看着对方。

　　孙瑞见气势上没有压住对面，便转头冲自己人示意，可以动手了。于是孙瑞这边又有两人站起，两把调羹放入赞同篮，而张甲这边自不会沉默应对，立刻也有两把调羹放入反对蓝，于是双方的第二轮又形成了微妙平衡。而这率先放入篮子的四把调羹的主人，都是双方营阵的老人。开局到此，在情在理，双方谁也没有什么心理波动。

　　尹辰达看到这里，知道平静的氛围下波涛汹涌暗伏杀机。决定胜负的时刻要到了，眼前两拨只是开胃菜。

　　只见坐在孙瑞那一排的四个人站了起来，手里都拿着一把调羹，纷纷伸向赞同篮的上方，孙瑞再一次冲着张甲笑了笑。

　　突然。

　　这四只手在赞同篮上方停了一停，并没有松开手中的调羹，而是向前边推进一点，在反对蓝上方停住了。四人的目光朝着孙瑞看去，意思是说很抱歉，兄弟叛变了，我被对方收买了。在孙瑞噬人的目光中，四把调羹叮呤当啷掉落在反对蓝里头。

　　孙瑞的笑容在脸上僵住。

　　张甲抬起左手摸了摸鼻子上的青春痘，盯着地面不去看孙瑞，知道此刻对方的脸色很难看。这四个人当中，就有几个孙瑞很要好的人，他们的叛变绝对是孙瑞料想不到的。人生世上，很多事情就是如此。张甲心中得意极了，这四个人的策反工作正是他做的。又侧目尹辰达，却见此人正闭目养神老神在在，一副天地万物与我无关。张甲心想也对，此人在协会的生命力也行将就木，这种波谲云诡的博弈，他能懂什么？一种优越感油然而生。

　　这时，坐在张甲一排的五个人站了起来，五只手伸向反对篮上空，张甲眼睛都闭起来了，知道这五把调羹落下之后，本次票决就尘埃落定。心中狂喜异常，只是没有表露出来。他眯着眼睛环顾周围，这些学生当中能入他眼里的不过两人，一个是眼前的孙瑞，一个是庚蓉。其余的同学不过小孩子罢了，已经和自己不在同一个层次上了。因为他们还没有体会到大人世界的权谋诡诈。至于那个坐在门边看上去坚毅沉稳，却穿着寒酸的尹辰达，不过穷乡僻壤的乡下孩子，哪有什么见识？也只配供我驱使而已。

　　尹辰达垂帘半闭，始终不发一言，但偶尔瞳孔中闪过的精光才知道他并没有睡去，他的左腿叠在右腿，左手食指有韵律的轻敲膝盖，默默盘算何时出手最为恰当。

　　叮当——

　　五把调羹落入篮子，但不是落入张甲意料中的反对篮，而是落入他意料之外的赞同篮。他满脸震惊，怎么也不肯相信这一幕，上午还说得好好的，还在一起勾肩搭背相谈甚欢的五个人，在这关键的时刻居然背叛自己，徐青庆到底给了他们什么？！

　　“你们….“张甲不禁失声。

　　孙瑞笑了，以感谢的目光投向对面五人，这五人是他策反的。局势到此很明朗了，赞同踢出宋爱球的有九票，反对踢出宋爱球的有八票，而对方那一排除了敬陪末座的尹辰达，其余的人已经全部投完票了。而自己这边仍然还有一人没有投票。就算最坏的局面发生，尹辰达投靠了宋爱球，自己这边还是稳赢一票。

　　局面至此，孙瑞冲着身后那名尚未投票的人点头，那人站了起来，毫不犹豫把调羹放入赞同篮，至此乾坤底定，一声鸡唱，万怪烟消云落。绝不可能再出变故。他便抬起左手边的茶杯，用茶盖轻轻掠开漂浮在水面的茶叶，茶水已经凉了，但此刻品尝却别有一番滋味，以前怎么没感觉到茶是这么好的东西呢？以后要学着品茶。

　　刚才纷纷扰扰，扑朔迷离的局面在短短半个小时之内结束。

　　张甲耷拉脑袋沮丧极了。输了，彻底输了。自以为胜券在握，但现实狠狠甩了自己一个嘴巴，他忽然明白大人的世界原来是如此。上一秒在天堂，下一秒可能在地狱。以前报纸上说某人做生意做官而跳楼自杀，总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好端端的要自杀呢。现在有点明白了，原来被胜利者踏在脚下的感觉是如此难受。可是人生便是如此，不可能所有人都是赢家，必须有人为赢家买单。

　　庚蓉冷若冰霜的俏脸并没有被双方的胜负所影响，自始至终都没有表露出倾向，她手上拥有最终的否决权，只要她行使这项权利，那么这轮投票的结果就流产不算数。可是她只能行使三次这种权力，过去已经行使了两次，只剩下最后一次了。而眼下这种局面并没有到了她必须行使这种权利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她正在想什么，但孙瑞有很大把握她不会出手。

　　果然，庚蓉道：“大家如果没有异议，这次票决就通过了。宋爱球同学自此就不再是协会成员了，以后竹林斋他不能再进来，他的财务主任一职立即免去，协会的一切活动、资料他都不能参与，他与协会再无任何瓜葛。都同意吗？“

　　“同意。”众人异口同声。

　　“那好，接下来进行《关于徐青庆品德有亏》的票决环节。“庚蓉宣布了之后，就指挥几个人把篮子里的调羹重新分发给每个人。

　　篮子又空了，但篮子不会知道，它这一盈一虚，已经决定了一个人的去留。

　　尹辰达知道，接下来这场票决的过程意义胜过实际意义，既然徐青庆那一边已经拥有了整整十票，而宋爱球这边才八票，即便加上自己这一票也才九票而已，庚蓉手上只有最终否权，没有投票的权利。所以，似乎一切已经决定了，徐青庆决定不会被踢出去了，而这轮票决过程走完之后，就轮到自己。自己似乎决定要被踢出去了。这是在场所有人的想法，尹辰达心里也认同了四五分，但也只有四五分，因为还有四五分的变数存在。只要存在变数就应该去争取，成功者和失败者不就是如此区分吗？若事情一定要等到有十分把握才去争取，恐怕只是痴人说梦。

　　在他沉思的几分钟里，场面上已经走完了票决流程，这一次再也不会出现悬念了，所有的悬念在第一轮中都浮出水面。那是一场大决战，此后两轮票决都是打扫战场了。

　　张甲垂头丧气的应付了事，在赞同篮投下自己无足轻重的一票就坐回座位。

　　孙瑞再也不去看他，已经没有挑衅的必要，对方已经不是与自己同一级别的对手。这是因为，对方和宋爱球的下场差不多，只要这次事情过去，自己随便申请一个议题，又可以通过票决把对方踢掉，对于一个在协会内生命行将就木的人，看他一眼都是浪费时间。我只和有价值的人接触。但一直沉默不言的尹辰达显然不是有价值的。所以他也懒得去看。再过十分钟，此人就步宋爱球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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