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雪夜守候东方红
中午回到家,杨向阳找出了爷爷送他的木手枪,仔细端详着,回忆着往事。自从“801”枪案后,杨向阳就把木枪锁了起来,整整五年没有动它了。这把枪,给他的童年带来了欢乐,带来了烦恼,现在,更给他带来了巨大的痛苦,看来,爷爷说得“这玩意晦气”有一定的道理。过去了,过去了,一切与枪有关的梦想、欢乐、烦恼与痛苦都过去了,杨向阳擦了一把潸然滚路到腮边的泪,翻腾出一块红绸子,最后认真地看了一眼木枪,毅然用红绸布将木枪包好,交给妈妈保管:“十年内,我不想再看见它,它惹出来的事够我思索十年了。”
路喜鹊接过了木枪,见儿子痛苦的表情,劝:“我和你爸爸理解,你一心要当兵,就是为了这把木枪,为了你爷爷讲的家史。而又是这把枪,让你背上了黑锅,当不成兵,这就是命,认了吧。”
杨向阳扑进妈妈怀里,哭了起来:“这不是命,是我自己不守跟爷爷立下的玩枪‘四不’誓约,胡显摆,乱惹事,才造成了今天这样的结果,我一不怨政府,二不怪爹娘。从今往后,再不做兵和枪的梦了,专心致志,改做他行。”
杨尚武若有所思:“对!不断地反思自己的过错,才能不断地进步。实际上,你爷爷对你讲的‘四不’,何止是玩枪中的游戏规则,人的一生,何尝不是做人要踏实,不张扬;做事要守法,不惹事;做人做事要理性,不乱性吗?”
路喜鹊替儿子擦了把泪:“好了,看你爸又上到哲学的高度去了。你不是跟你爷爷说,你还有很多理想吗?比如,飞机安倒档,蚊子戴口罩,公鸡长牛大,还有现在的长城贴瓷砖,珠峰装电梯,月球取能源,不当兵了,将来都可以去实现呀。十年就能磨一剑!”
杨向阳朝妈妈坚定地点了点头。
下午,杨向阳又重新背上书包,向学校走去,还没出营门,碰上了东方白和杜美,他俩穿着崭新的“65式”新军服,有说有笑,英姿勃勃。看见杨向阳,东方白得意洋洋地说:“上学去呀,腰里别没别你那破枪?拿出来让解放军叔叔瞧瞧。”杨向阳不理他,继续要往前走,东方白跟上还想挑衅,杜美拉他:“有点同情心好不好,人家为枪的事,没当上兵,你别往人家伤口上再撒盐了。”
东方白甩开杜美拉他的手,缠上杨向阳:“你那怂样,还能当兵。我告诉你,杨向阳,我本来不愿当兵,但为了把你那把破枪从我心里赶走,我当兵了,我不再做恶梦了。你呀,这辈子,只能拿把假枪吓唬吓唬人了,当纸老虎了。”
杨向阳脸色煞白,紧咬着嘴唇,没搭理他,只顾往前走。东方白气急败坏,猛跑几步,从后边死硬搬住了杨向阳的肩膀,杨向阳没有回头,低声但却威严地说:“松开!”
东方白松开手,一个跨步堵在杨向阳的前面,用手又抓住杨向阳的衣襟:“我凭什么松开,你狗日的那把破枪,压了我整整五年了。今天,老子不怕了,老子要跟你狗日的算算总帐了。”
杨向阳咬牙忍了忍:“我今天不想和你打架。你不是已经成为解放军了吗?解放军还骂人打仗?”
“国家奍解放军就是打仗的。解放军不打好人,专打坏怂。”东方白紧握拳头,蛮横无理地冲杨向阳脸上就是一拳,杨向阳血脉廓张,嘴巴翕张,握紧拳头,准备还击,但几天来反思的结果,终于使他放下了拳头,东方白趁势朝着他的鼻梁又是一拳,霎时,鼻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杨向阳怒视着东方白,拳头紧握着,牙齿咬得“咯咯”响,但脑子里不停地规劝自己:我不要和猪打架,如果打了,首先,我将会变得和猪一样肮脏,再次,会让猪变得高兴。
见打出了血,杜美硬是把东方白拉到了一边,东方白还不肯罢休,在杜美的劝拉中仍在骂:“你他娘的也有今天,沟子松了吧,咋不还手?没当上兵,是你那把破枪害的吧,活该!哼,不服气,有本事也穿身军装咱再比试比试------”
东方白在杜美的强拉硬拽下走了,人走着,嘴还不闲着,仍在骂骂咧咧的:“嘁,还说你姥爷、姥姥是和日本人打仗时战死的,看你现在这怂样,他们恐怕是吓死的吧?”
东方白的侮辱,像钢针一般深深地刺痛了杨向阳的自尊心。本来,他已经彻底放弃了当兵的愿望,东方白的叫骂,又一次燃起了他当兵的激情,他毅然地用手背抺去了嘴唇上的鼻血,大踏步地朝着征兵办走去。
走不多远,天上卷起了灌脖子风。一会儿,又飘起雪来,急风绞起雪霰,往人脸上扑,朝人脖子里灌,使人冷飕飕的,杨向阳全然不顾,逆风一路小跑,到了征兵办。
征兵办的门都锁着,看来,他们都跑外勤了。杨向阳又敲了敲隔壁东方红的临时宿舍门,没反应,杨向阳就坐在门台阶上等东方红下乡回来------
天渐渐黑了,东方红还没有回来,杨向阳有些饿了,跑回家拿了块大饼,跟母亲撒了个谎,说到老师家复习功课,又转身跑回到东方红的宿舍门口,看见门口雪地上一溜脚印,去敲门,但屋内还是没反应,便躲在屋檐下避风的一角,抓把地上的雪,就着大饼,将就着吃了晚饭。
随着远处传来“山地师”大院熄灯的军号声,附近居民楼的灯一户户的熄灭了,但杨向阳还未见东方红的影子。
寒风卷着雪花呼啸着,雪越下越大,天越来越冷。过两天就要运兵了,杨向阳像着了魔,想着东方白的讥讽,一心等着东方红回来,一个心思要当兵,风雪寒冷无所谓,就是天上下刀子,他也决心等下去,一直等到东方红回来。实在冻的受不了了,他便在原地小跑着、跳着,来驱散身上的寒冷,跑累了,就歇一歇。冷了,再跑,再跳,周而复始------
等着等着,雪渐渐停了,云渐渐散了,露出一轮圆月,夜中月明,寒光浸骨,双颊如抵冰块。杨向阳想起了离开家乡时那晚的明月,想起了爷爷讲的家史,一阵阵热流传遍全身------
等着等着,云又聚了,雪又下了,还越下越大。天阴地黑,疾风呼啸,寒冷刺骨,杨向阳跑着,跳着,等着,他仍然意志顽强,决心不移。
天渐渐亮了,风消雪停,东方的一轮淡淡的灰色太阳,疲乏地挂在天边,好像它也被这狂风暴雪折腾得筋疲力尽,夺取了它无限的热量,让它对着大地也不冷不淡的没有神气,无精打采。
已经冻得撑不住了,杨向阳正想回家穿件衣服再来,东方红的宿舍门却“吱呀”一声开了,穿着红色厚毛衣的东方红出来了,俩人一照面,都惊愕了,好半天,都没说一句话。杨向阳被冻得弓着腰,蜷缩着身子,浑身发抖,他手指着东方红,牙齿冻得“呀呀呀”地上下碰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东方红忙问:“咋晚敲门的是你?你是不是在这呆了一晚上?”杨向阳点了点头。东方红赶紧就把他往屋子里拉:“你这个混蛋!这是为什么呀?是不是还是当兵的事?”杨向阳用力点了点头。
看着杨向阳满身的雪花和结着冰凌的头发、眉毛,一股姑娘特别的柔情涌上了东方红的心,使她忘记了做姑娘的羞赧,一把抓起杨向阳的手,边哈气边挫着,埋怨地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事,白天再说不行吗?我也是,昨天下乡了,累了,回来就睡了,好像有人敲门,想是送礼的,就没理。”
杨向阳有些不好意思,使劲抽回了手,调皮地说:“怪不得你使劲挫我的手,是要礼呢。”
东方红拿过毛巾,倒上开水,拧了一把,递给杨向阳:“臭小子还挺封建。你要送礼,我一脚把你踹到西伯利亚去。我告诉你,我也是你们那个大院的。”
杨向阳接过毛巾:“我知道,你是政委的千金。不过,我在大院咋没见过你?”
东方红的脸微微有些发红,嗔道:“别没礼貌,以后叫我大姐。我过去老是住校,再说,人又不出众,你见了就又忘了。”
杨向阳笑:“我听大院的人说,大姐叫‘十三月’,是第十三张挂历,能比过杨妃,气死貂婵。我第一次见你,就想起了课文上白居易《长恨歌》里的句子:芙蓉如面柳如眉,回眸一笑百媚生------”
东方红的脸羞得更红了:“我看你就是个酸秀才,当什么兵?上大学去吧,以后写个小说什么的,比当兵强。”
杨向阳急了:“我从懂事那天起,目标就是当兵。”
东方红穿上了军装:“啥都得看缘分,当兵也如此,缘分到了,不想走也由不得你。你等着,我再想想办法。”
“大姐,那我先回家。你得抓紧点,过两天就运兵了。”
“好。你别着急,我想,你昨晚的精神会感动老天爷的。”
“那就谢了大姐,再见。”杨向阳转身开了门,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他毅然走出门,踩着厚厚的积雪,“咔嚓,咔嚓”地走了,背后,留下了一双敬佩的眼光:“这不就是保夫鲁沙吗?钢铁不就是这样炼成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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