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的墓园
那是一个雨后的午间。
建立与半山坡上的墓园，空气显得格外的清新。
六月的梅雨天气，让周围都变得潮湿。电视台也报道过，这几天会有小雨，市民外出时带上雨具是最好的。
跟外向一样，星期六这天，百式裕也来到了墓园。
每个星期六的午间时分，他总会来墓园拜祭自己已离去的母亲。风雨不改。无论是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改这个习惯的。
自从两年前母亲因为意外去世，葬礼结束后，每到星期六他都这样做。
献上鲜花和和母亲闲谈自己的状况，就是他到母亲墓碑前的事。
有时候会呆上一个小时，有时则是半个小时。
将漂亮的鲜花花束摆上墓碑前，然后习惯性地清理墓碑的脏物。
再将上个星期的花束换掉。
习惯性地完成了这一套路的动作，裕也打算跟母亲谈话了。
“妈妈，在天国还过得好吗？我这个星期又加了一份兼职，是便利店的收银员…………”
一个人在墓碑前自言自语，自然是没有搭话。就这样单单只有裕也一个人的声音响在宁静的墓园里。
就这样，裕也渡过了一个小时。
最后唠叨了几句话后，裕也站起来打算离去。双脚也变得麻木了。
在这60分钟里，裕也总是觉得有人在远处盯着自己，但回头环绕一下四周的方向，又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大概是自己的错觉吧。
最后，裕也离开了墓园。
光阴如箭，日月如梭。很快又到了下一个星期六。
这天，下着小雨，撑着雨伞的裕也来到了墓园。
正打算走近母亲的墓碑的时候，放眼一看，却发现一个不认识的少女正坐在墓碑上。
栖身于小雨之中。
裕也觉得奇怪，走了过去。
“你在这里做什么？”
少女听到了裕也的声音，抬起头来，看到了裕也站在侧面的走道上。
“等人。”
平静的语气。
“等谁？”
“我的儿子，他每到星期六的午间，都会来这里见我的。”
裕也感到吃惊，这个少女看起来最多有17.8岁，她竟然说自己的儿子？再说，如果真的是有儿子的话，那么也只不过是二到三岁，毫无行动能力的小孩，能来见自己的母亲吗？而且，怎么会相约在这个地方呢？
莫名其妙，完全听不懂这个少女的话。
裕也看了看没有雨伞的少女，说：“不管怎样说，先避雨吧。”
“不，我要在这里等他来。”少女的语气很平静，但又带有有坚定的态度。
虽然说拜祭母亲，但是现在这样的少女忽然出现了，裕也也不能对她置之不理。
“你叫什么名字？”裕也把伞撑过去，顶在了少女的头上，而自己则是淋雨了。他这样问道。
对于裕也的举动，少女没有多大的震惊态度，她只是轻轻瞄了裕也一眼。
“这样做会感冒的。”
“你也会感冒的。”裕也说，“况且，你是坐在我母亲的墓碑上呢。”
听到这句话，少女感到意外的惊讶，她慌忙跳下来，转过身看了一眼眼前的石碑，才发现是墓碑。
“抱歉。”少女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说，“我不知道这是你母亲的墓碑。”
裕也轻轻一笑，伸出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亭子。
裕也跟少女坐在亭子的椅子上。外面的雨还在下，四处都是潮湿的气氛。
“给。”裕也掏出手帕对少女说，“先擦干吧。”
“我没所谓。”少女说，“你自己用吧。”
裕也没有客气，用手帕擦自己湿透了的身体。
“你在这里经常等你的儿子吗？我也是每到星期六午间来墓园拜祭我的母亲的。”
“嗯。我的儿子他很乖，每到星期六都会来这里见我的。”看着外面湿沥沥的路面，少女说，“可是，今天他好像没来。”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有差不多一个小时了。”少女淡淡地回答，“平时这个时候他应该来了，但是……”说到这里，少女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或许是今天下雨，他才没有来的。”裕也说。
少女抬起头看了一眼亭子上设置的时钟。
“既然他不来的话，那么就只好等下次了。”少女苦笑地说，“时间不早，我也要走了。”
“诶？”裕也还不明白少女所说的“走”的含义，待他反应过来时，少女已经站了起来，朝外面走去。
“喂，等等……”裕也慌忙叫着少女。
可惜，背对着自己的少女已经迈开脚步，走出了这个遮风挡雨的亭子，消失在雨中。
地球人已经阻止不了，她已经走了出去。
“真是个怪人。”裕也淡淡地说。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星期。
这天的墓园，在被阴云遮蔽阳光的状况之下，显得格外的凄凉。
一如既往的没有人来拜祭。
裕也抱着花束走进了墓园，走向熟悉的母亲的墓碑。
发现那个少女又坐在自己母亲的墓碑上。
她的衣服跟上个星期的也是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又在等你的儿子吗？”走近过去的裕也突然问道。
“嗯。”不远处就看到裕也的少女点点头，“他还没有来。”
说实话，裕也很想见识一下，这个少女所谓的“儿子”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相约在这个地方见面呢？
少女又是什么人呢？
“你以前也是这样等的吗？”裕也问。
“嗯，他以前每个星期六都会来这里见我的。”
不知道为何，裕也觉得这个少女忽然变得乖巧了，没有之前见面那样的平淡态度。
“为什么相约在这个墓园见面？还有其他很多的地方可以会面的。”裕也说。
少女说：“我也不知道，只是，我在这里才能够跟他见面。”
真是不孝的“儿子”啊，竟然要让自己的“母亲”在如此凄凉的地方等。
“拜祭完我母亲，我跟你一起等吧，反正我也是没事做。”裕也说。“话说回来，为什么你又坐在我母亲的墓碑上了？”
“抱歉……”跳下来的少女露出了尴尬的表情，“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我觉得只要我坐在上面的话，就会有一种亲近感。”
莫名其妙。
裕也这样想着，将墓碑前的花束换了。
“诶？你的母亲也叫绫吗？”看了一眼墓碑上的名字（百式绫），少女好奇地问。
“嗯，难道你母亲也是吗？”裕也淡定地说。
“不，我也是叫绫。”少女说，“我叫高岐绫。”
“哦，真是巧合。”裕也说。
之后裕也也跟母亲谈话了。三十分钟过后，裕也重新站起来。
“那么的话，我这边的事结束了……”裕也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少女。
发现少女一脸的失望，环绕四周后，发现并没有任何的人影，也就是说，绫所等待的“儿子”还是没有来。
剩下来的那句“我可以陪你一起等你的儿子来”也没有说出口。
别人在跟母亲有谈有说，但自己却在一边苦苦地等待着“儿子”的到来，这明显就是一种痛苦。正是这种无形的压力，让绫感到失望。
“还没有来……”环顾了四周的状况，裕也延迟地说，“也许再等等的话，就会来了。”
面对裕也的鼓励，绫却露出了苦笑的表情。
“也许是我太天真吧，他不会再来了，因为工作的问题。”
“…………”裕也无语了。
眼前这个少女，所说的“儿子”到底是什么人呢？看她的样子和态度，是真的在等人，而等待的，不是什么人，而是发自内心，真正期待的最亲切的人——儿子。
那么，这个儿子……工作？
二三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工作呢？
自从看到这个少女，就觉得很不可思议，总觉得自己对她有一种很亲切的感觉，但是又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她在等待着的人的身份是什么，不清楚，但可见，她真的是很期待那个人的出现。
再等了十五分钟，裕也看了一眼手机，已经超过了预定的时间，自己要回去上班了。
“我要走了，因为工作的原因。”裕也说。
“………………”绫没有说话，只是用着遗憾的眼神看着裕也罢了。
“下次，下次他一定会来的。”裕也这样对绫说，“即使说工作再多，也一定会让你这个期待着他的人，不会失望的。”
接着，裕也拾起上星期的旧的花束，朝墓园外走去。
过了几天，正花店挑选鲜花的裕也收到了母亲同村的老人来自己家的消息通知。
吉田老伯今年已经是七十多岁了，在母亲小时候曾经照顾过她，这次他来拜访裕也，是因为村里的风俗习惯的一些问题。
选好鲜花后，裕也回到家，发现吉田老伯已经在家门前等他了。
招呼吉田老伯后，两人到起居室的茶几前谈话。
“喝吧，吉田伯父。”将热浓的茶端给吉田老伯后，裕也招呼道，“在消息里说到，关于村的风俗习惯，到底是什么呢？”
喝下一口热茶后，老伯说：“嗯，其实呢，是这样的。您母亲她以前是村里的神社‘巫女’，是跟了您父亲后，才嫁来茨城的。可惜啊，两年前发生了那样的事…………村里是有规定的，巫女如果外嫁出去，将来发生意外而去世的话，渡过710天，也就是两年多一点的时间，就可能会在埋葬的地方里显出‘灵’的力量。”
“‘灵’的力量？”裕也问，“这是什么？”
“呵呵，你们这一代的年轻人不懂啊。这个所谓‘灵’的力量，就是指，死去的人拥有获得实体化，灵魂显现在凡人面前的一种能力。也许你不会相信，但是，这在我们村里是真实存在的。”
看到裕也没有说话，吉田老伯轻咳了两下，继续说。
“咳咳，用你们的话所说，就是‘幽灵’了。这种‘灵’的力量所显示出来的巫女，外貌是跟刚刚当上巫女的年龄是一样的。她会只记得藏在墓碑里的事情，而忘记其他的事情。举个例子，如果您是有去看您母亲的话，那么这个‘灵’就会表现出思念‘儿子’的模样，也就是说，她可能会在一直等待儿子的到来，但是却忘记了儿子的模样，忘记自己的身份…………这种灵的力量，最多只是显示着12天可被凡人看到的模样，12天一过，就会重新回到墓碑里…………好了，我就不说那么多废话了，之后‘灵’的力量时期一旦渡过了，我们就要让‘巫女’的亲属，重新开始‘巫女的葬礼仪式’，其中，是需要巫女年轻时期的照片的。”
吉田老伯说着，把自己手上的一张残旧的照片拿了出来，放到了裕也的眼前。
“咳咳，不好意思…………您母亲年轻时没有什么照片，有得只是这张，虽然是难看点，但是还是能看得清的……”
裕也本来只是打算瞄一眼罢了，可是，当看到照片上的一个少女，他呆住了。
照片上的少女，跟自己一个星期前在墓园看到的少女，是一模一样的！
“这个……真的是我的母亲年轻的样子吗？”裕也震惊地问。
“嗯，是真的，是十七年前拿到相机的时候拍的啊……”吉田老伯说，“看吧，这是她嫁给您父亲前的名字，写着高岐绫……”
如果这是真的话，吉田伯父所说的也是真的，那么的话，那个自己遇见的少女，就是自己死去的母亲年轻的模样啊！
这样的话，一切都能解释清楚。她在等谁？她是在等自己。坐在墓碑上的原因，就是因为这是自己的墓碑。百式绫跟高岐绫，就是同一个人。说自己在等儿子，其实是在自己这个儿子啊！因为她并不认得自己。跟母亲意外的时候，计算起来的日子，刚好碰巧是723天！
自己跟母亲，曾能有看过一面的机会，竟然轻轻地错过了。
裕也猛地站起来，冲向玄关，连鞋子也没有穿上就跑出了家门。
“喂，你要哪里啊？”看到裕也这般的紧张动作，老伯慌忙地问。
无视。
现在冲过去墓园的话，说不定还可以看到自己母亲一面。
可恨！自己生前有很多事想跟母亲说的，可是因为一场意外，母亲去世了，而自己看到的则是，冷冰冰的尸体。之后面对的就是，墓碑了。
如果可以的话，裕也想过很多次，如果可以再跟母亲谈话的话，一定会说很多话！
周围下着小雨，潮湿湿沥的气氛笼罩了整个小镇。
像是发了疯一样，裕也猛然地冲向墓园。
明明见过母亲的，但自己却错过了。该死，说她是高岐绫的时候，应该就察觉到了她是自己的母亲。
最终，拖着破了皮的脚，来到了墓园。
四周，无人。那个曾经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少女，不在这里。不，应该说是消失了。
“我来了啊！母亲，我来了啊！你快出来吧，我是你的儿子啊，妈妈！”大声的叫喊着，裕也失去了冷静的常态。
可是，没有任何的回应，得到的只是回音罢了。
“抱歉，我之前一直都没有发现是你，其实在你面前的我就是你的儿子啊！妈妈！”裕也高声地呼喊，完完全全不顾自己的形象了。
“求求你出来吧，妈妈！我一直都是想见你啊！”最后，裕也一边叫着，一边哭了起来。
雨势逐渐变大，最后变成了倾盘大雨，而裕也，则是栖身于大雨之中。
失望，落寞，悲伤。此刻贯透了裕也的心。
浑身被淋湿了，裕也也不在乎，跪坐在走道上，裕也只觉得尽是悲伤。
这个时候，有雨伞顶在了自己的头上，同时传来一把年老的声音。
“您母亲她已经消失了。”
裕也转过头，看到的是佝偻着身子的吉田老伯，他正撑着雨伞站在自己的身后。
“吉田伯父，我……”裕也说。
可是吉田老伯伸出骨瘦的右手，放在了裕也的头上。
“好了，别说了。我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伯父……”裕也淡淡地说。
“有些事情，一旦错过了，就无法弥补。所以，在今后的拜祭里，你就多说点话吧。”吉田老伯说，“现在唯一能跟您母亲沟通的，就只有这样做了。”
雨势逐渐减弱，最后停雨了。
百式裕也走向自己母亲的墓碑。
“抱歉啊，妈妈，让你失望地离去了。”裕也用着遗憾的语气说道，“我发誓，今后不会再轻易地离开你的，一有时间，我就会来看你，不会只是星期六的间隙时间了。”
一滴雨水滑落，滑过了母亲的在墓碑上的照片。
那是笑容怡人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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