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二章 来者非善类 2
金陵。
萧条的冬季，一切看上去都如此凄凉。昊天宫纯白的蜡烛淌下一滴烛泪，帝王早已葬入皇陵。年轻的南帝端坐在书案前，埋着头批阅奏章。他的额前还戴着白绫，眼角微微发红，眼泪含在了眸中却始终不掉下来。
“南帝。”前来吊唁的女子一袭黑色曲裾，银白色的勾边，素雅至极，唯有袖口绣了两朵夹竹桃的纹样。她就这样站在殿内，不远不近地看着新任南帝的模样。
少年搁下笔，抬头的那一刹那，那双秋水眸仿佛破茧的蝴蝶舒展开修长的羽翼，轻柔如子夜一般寂静的眸中闪过一丝凄怆。他最近勾起一个苍白无力的弧度，低哑的声音道出那句话，“顾姐姐，最近可安好？”
顾试音一愣，没想到新任南帝是苏长夏鲲。
“小苏你消瘦了许多。”顾试音道。
苏长夏揉了揉眉心，无奈道：“父皇驾崩，政务越发繁忙，许是休息得少了。榀”
顾试音略显客套地说道：“小苏你新登基，整个南朝都是你的天下，你若是累垮了，谁来替你打理天下？你应该好好休息才是。”
“哦，其实沉檀这孩子更配南帝这个位置。”苏长夏顿了顿，突然间艰难地开口道，“顾姐姐应该听说过外面的传言了吧？那些都是真的。”
苏长夏，作为帝王他什么也不缺，只缺一滴帝王血。
“不必在乎外面怎么说，无论谁当上南帝，都会有非议。若是苏沉檀继承皇位，也会有人说他年纪尚小，经验不足，不明是非。你是南帝，你没有必要讨好任何人，让任何人都对你说好。”顾试音的语气笃定。
苏长夏淡淡笑了笑，“谢谢。”虽然这么说，但听得出他仍然不能释然。
“无论如何，是苏枕寒选择了你，是南朝理所应当的统治者。”偌大一个宫殿，她的声音仿佛在宫殿中回荡。
苏长夏蓦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仿佛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如果可以，他真希望自己是苏枕寒的孩子。是他的母后遇人不淑却执迷不悟，爱上了像夏扬兮那样的薄情郎，最后负了良人，遗恨到下一代。
“感谢你的陪伴，在我短短十八年的生命中，我的路还很长。”苏长夏望着她的脸庞，笑得如此满足，“我会完成自己的使命，直到最后一刻。”
他的使命是什么？最后一刻是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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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试音从昊天宫出来的时候，已经入夜十分。
“明天就是冬至夜了。”她不由自主地自言自语道，“北辰，你什么时候回来？”
九天之上，遥望北方，七星黯淡，王气衰弱。
“北后，时候不早了，回别馆歇息吧。”马车旁的侍女小心翼翼地问道。
顾试音点了点头，正欲上马车，忽然听到一声熟悉而又充满冷意的女子声。
“沈别音！你居然还活着！”那声音充满了凄厉和怨恨。
顾试音转过头，从重华门外走来一名素衣女子，她竖着高高的飞仙髻，一双杏仁眼瞪着她，那样阴狠毒辣的眼神，仿佛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她一步一步朝着顾试音走来，一旁的护卫连忙将她拦住。她一边挣扎，一边破口大骂。
“别拦着我，我要杀了这个贱人！沈别音你早该死了，为什么当年凭风楼里面还有一个你？五哥他发现救错了人，从此以后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巴不得我死在火海里！”
“你倒好，如今还是养尊处优，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如今受到的痛苦，我要你百倍偿还！”
月光下，顾试音清晰地看到，沈别媛的左脸颊上有一块骇人的伤疤，仿佛苍老的树皮，那是被火灼烧留下的。即使被厚厚的粉遮覆盖，也无法遮掩其中的狰狞可怕。
“别拦着她。”顾试音一声令下。
护卫们齐刷刷放下，一个个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站立。
没想到，此时沈别媛索性就冲了上来，一把掐住顾试音的脖子。顾试音虽然穿着厚重的衣服，但躲逃一个弱女子的攻势的能力还是有的。
“皇后，小心！”顾试音身旁的侍女也是武功高超，她将手中的马鞭一甩，反手抓住沈别媛的肩胛骨，三下五除二就将沈别媛擒拿住。
“皇后？”沈别媛听到这两个字，突然间神情激动，笑得颤抖了了起来，“什么皇后？沈别音，你是攀上了苏长夏这根高枝儿了，要当他的皇后？哈哈哈哈，你也不看看自己几岁了？再说了，你以为一个和苏家毫无关系的私生子能当多久的帝王？”
“放肆，竟敢对北后不敬！”侍女大喝一声。
“什么？北后？”这下沈别媛脸色惨白，“你是顾试音？不不不，不可能，你一定是沈别音，就算化作灰我也认得你！”
夜色中，一袭黑色华服的女子傲然**，她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情绪，“七妹，我就是顾试音。”
“
沈别音就是……顾试音？”沈别媛一愣，低下头不知道自言自语什么，半晌，终于抬起头神情恍惚地说道，“哦……所以呢？你一个有夫君疼有夫君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身边？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士族小姐，过着普通的小姐生活，为什么你要和我抢？抢我嫡女的身份，抢我的五哥，抢我的荣光？我和你斗，我什么都不是。你是想让我像一条可怜虫一样，跪在你面前承认自己什么都不是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顾试音淡淡道。
“我呸，你没有这个意思，鬼才信！什么‘沈家姊妹，一个嫁北皇，一个嫁将军’，我看是你一个人在看沈家的笑话吧？哈哈哈哈，顾皇后，北后，你这样折磨我做什么？你要我尊严扫地、颜面尽失了才甘心吗？”
“你冷静点，沈别媛。”顾试音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承认，从一开始我的确是知道内情，但知道又如何？无论是你还是我，面对这样的事情都无力反抗。我夫君可以毫无预兆地让我说嫁就嫁，更何况是你？”
沈别媛听完这一席话，神情更是可怕，“哈哈哈哈，到头来，这不过是你们玩弄权利的游戏？我恨你们！我诅咒你们一个个不得好死，一个个都求而不得，不得而求！”
“闭嘴！”顾试音一闹，秀眉一横，“你以为两国和亲是让你过养尊处优的日子吗？你本来就是生于士族大家，迟早会成为政治工具，你有什么好怨恨的？既然不能成为强者，那你只有被利用的价值。我的第一段婚姻，就是嫁到西朝，成为西朝的太子妃。你们看着这婚姻有多荣光，南帝苏枕寒亲自赐婚，两国几十年修好。实际上呢？苏枕寒很透了西朝，他觉得我与商羽长得有六分相似，这才让我去和亲。而我的责任，只是为了离间夏流笙和夏扬兮之间的父子关系。幸好，和亲途中遇到了埋伏，我这才没有落得‘祸国’的名声，才有机会成为北朝的皇后。在我面前，你有什么好可怜的？”
一袭华服之下，多少血流成河她未曾提起。
“顾皇后？没想到你也在这里。别媛她做错了什么事儿吗？为什么要押着她？”一声清丽的女子声响起，那一袭浅色宫装的稚嫩女子出现在了她们面前。
“宜人姑娘，这么晚了怎么也在这里？”顾试音嘴角勾了勾，略显客套地问道。
华宜人笑得单纯明媚，“我和别媛她一道儿从太子妃姐姐那儿喝茶，别媛因为身体不适先走了一步。我从太子妃姐姐那儿出来已经晚了半个时辰，没想到还能碰到你们。”
“哦，原来如此。我也是碰巧遇到了七妹，我的侍女一时间没有认出她，竟然把她当成了刺客。”顾试音连忙道，“辰砂，放人。”
“北后，真的要放人？”辰砂疑惑道。
“放人。”
辰砂略有些不满，但仍然遵从了顾试音的命令。
“原来是误会一场，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别媛我们走吧……”华宜人话还没有说完，突然间瞥见沈别媛脸上厚厚的脂粉裂开的地方，着实一惊。
当年美人，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灼伤的皮肤看上去如此狰狞可怕，华宜人忍不住捂住了嘴巴。
沈别媛察觉到华宜人的目光，连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左颊，低着头，冷冰冰道：“谁要和你一起走？准皇后。”说罢，她撇下华宜人坐着沈家的马车快速离去。
顾试音看着沈别媛的行为，突然间觉得可笑。那个沈家的七小姐，现在连矜持都不肯装一下了吗？
“顾皇后，那我走了。”华宜人略微有些失落。
“嗯，回去吧，”顾试音不忘附带一句，“早日与小苏成亲。”
华宜人突然间闪过一丝哀伤和无奈。苏长夏是不会和她成亲的，永远都不会。无论她发生什么事，他总是最关心她的人，但他不会爱她。
“谢谢顾皇后，也祝北皇能够早日寻回。”她强装出一副开心的模样，“后会有期。”
西风中，唯独剩下顾试音一个人。
多少人从她的生命中走过，仅仅只是过客，没有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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