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长歌乡思
“姑娘姑娘,唐姑娘已经上了马车,只是面色有些不好。我将信交予李大人,李大人倒是爽快的应下来,即可就备好了马车。”胜音冒冒失失的闯进来,一连珠炮说了许多,才看见窗前长身玉立的顾淮,一时哑了声。
“额,公子也在呀?”胜音自觉有些不好意思,有些懊恼。
被打断的两人,倒是一时无言了,末了,顾淮离去,江辞烟起身相送,一直送到院门口,直到顾淮的身影没入雨中许久,江辞烟才转身回来。
初冬的雨渐渐止歇,夜里的风又吹得大了些。
监察使尹常平因护使臣牺牲,折子还未送到皇帝御前,沈铎便接收了淮阳事务。因着上次驿站再次重创平堂,平堂从此一蹶不振,从此在无人与狮子岭飞鹤帮相抗争,因着某种不知名的原因,声威大震为霸一方的狮子岭的居然也甘于居于沈铎之下,一时竟然淮阳哗然。
黑道有飞鹤帮相震慑,白道也有玄冥山庄相协。顾淮在淮阳推行政务改革,除暴民,赈灾粮,灭恶官,淮阳上下污邪之风渐渐消散,民风安正,各各奉顾淮为神明。
于是坊间相传成诗,赞颂沈铎之功,城中女子,倾慕其人渐多。
冬月十七夜,小雪,北风瑟寒。
这一夜,顾淮赏酒犒军,宰杀数千头肥羊,众将士就着这寒夜初雪,围火喝酒,一时间情绪高涨,喝道兴头,便围着火堆跳起家乡的舞来。这里的军队是当初临时组建,随意抓的壮丁。皆是来着四处的汉子,此时纷纷跳起家乡的民俗民乐来,围观的也图个乐子,一时众将士兴致高涨,军营好不热闹。
顾淮则是将军中都尉、校尉、中郎将等长官单独设宴,于军营中大摆筵席,请戏子乐怜演奏,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期间有舞姬临于台上,一拂袖,一回首,顾盼之间丝丝媚态流露。顾盼之间,眉梢眼角尽是风情。
顾淮看在眼里,病弱苍白的脸上尽是琢磨不透的笑意。颜上春风生暖的笑意,与众人谈起淮阳军事布防,引起中都尉的怀疑,正要提醒之际,忽然顿觉浑身绵软无力,竟连拿刀也拿不起。
看着上方端坐的“沈铎”中都尉这才察觉,中计了,这分明是鸿门宴。可是为时已晚,堂中众人纷纷头昏脑涨,只余下嘴角笑容越发诡谲的顾淮。
正在此时,堂外已被精兵包围,加之入堂之前,武器刀剑纷纷卸去,如今赤手空拳如何能对付对方计划周全的密谋。任他们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这位朝廷来的刺史大人觊觎的是他们手中的兵权。
大局已定,顾淮将一番利害尽数陈述,威逼利诱之间将身份合盘突出,眉梢的笑意虽然暖,却让人心底发寒。
在场的人都知道,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要么顺从,要么被灭口,都纷纷沉默下来。
再说营外,月黑风高,小雪簌簌飘落,大地银装素裹,风从远方吹来,带来刺骨的冷意。
江辞烟一身狐裘临于高山之山,冷漠的琴师亦随之身侧。山下星罗棋布,星火点点,军营里那些将士,因着赏赐兴致极高,围着火炉载歌载舞。
一曲清歌忽然响彻山谷,带着哀婉的曲调,如黄莺啼鸣般动听,和着江山初雪,穿透所有将士的耳膜,忽然得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有人的杯酒倾洒,有人伸出的手在寒冷的空气中生生一顿。
很多人先是一怔,而后纷纷热泪湿了眼眶。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其至哉?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君子于役,不日不月。曷其有佸?鸡栖于桀。日之夕矣,羊牛下括。君子于役,苟无饥渴?”
冬月二十,淮阳军权被夺,前朝皇子明淮以夏朝官员的身份,平流寇,诛御史。收复民心。淮阳为患三十年,终得安宁。
“阿月呢?”所有的一切结束以后,顾淮拢着手,看着星星点点的雪,忽然出声问寒武。
“在后山,风兮在身旁,公子放心。”
“嗯。”顾淮淡淡的应着,“给我备伞,我出去一趟。“
“公子.....”雪下的这样大,寒武有些担心。
顾淮摆摆手,接过寒武递来的伞,径直的踏进大雪里,很快,伞面上便积了薄薄的一层白色。
待至后山,亭中立着身姿窈窕的女子,背影削瘦,长发用木簪绾了简单的发髻。顾淮顿了顿,收了伞,缓缓的踏进听亭中。
江辞烟听见动静,回身过来,便皱了眉头,“雪下得这样大,公子就这样出来,难免湿了鞋袜,回去又得咳了。”
顾淮走到她面前,反而替她拢紧了披风,笑道:“不碍事,听闻这闻风亭中赏雪景很是不错,便想过来瞧瞧,没料到你也在。”
赏雪?这闻风亭四面透风,连个帘子也没有,大冷天的有什么雪可以赏?
她替顾淮拂去飘落在发丝上的雪,笑道:“公子,事情办完了,我们何时回去?”
顾淮眼神半眯,忽然抓住她退回去的手,冰冷的温度冷得她一颤,却听顾淮道:“今日你的表现的很好,那首《君子于役》是周国的民谣,你几时会唱的?”
顾淮从未这样抓过她的手,也从未这样紧,江辞烟冻得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红晕,“那日我去玄冥山庄,遇见华夫人,便央求着她教了我。难道风兮没有告诉公子?”
风兮哪能什么事都告知他,他倒是知道华夫人的事,却独独漏了这件事。那天,她笃定的模样无端的让他相信了她,将所有的计划都交予她,全无保留的信任她,终究没有让他失望。
江山初雪,状若柳絮点点,堆积在亭中的四角,天地渐渐变成雪白。
“......”顾淮忽然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力道有些紧,勒得江辞烟呼吸困难。
她不明白顾淮这样做是何意,这样的顾淮小心翼翼的护着她,又这样的紧张她,就好像在阑城那日他无助将头埋在她的肩头,直到后来她才明白过来,是顾淮的长姐去世的消息。
那么今日,又是为何?
“天气寒冷,公子还是早些回去。”江辞烟突然出声,却任由他靠着,“风这样大,寒武和苏大夫又要担心了。”
顾淮继续靠着她不动,声音低微却稳,“为了复仇,我不惜利用周国旧势为我所用,走到今日,我这双手上不知沾染上了多少人的鲜血,又有多少罪孽是数也数不清的。这样的我,你害怕吗?”
江辞烟缓缓的回报他,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她忽然想起在听竹轩初见的那副冬景山水画,一人骑驴张伞而去,身后萧瑟山水遥映身后。那幅画透着隐世的心绪,却又无可奈何的悲哀。
那副画是三皇子明淮所画,期间想法她多少能探知一点。
“公子只是想复仇是吗?这万里河山本不是公子所要的,阿月都明白。只是到了这一步,已经回不了头了。”
顾淮顿了顿,眼底的光芒淡去,浮起一丝冷意,“是的,我想做的,只是亲手杀了那个人,哪怕赔上我苟延残喘的性命。”
江辞烟心底钝痛,她不知道周国灭亡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这样一个淡漠的皇子止不住滔天的恨意。他筹谋的这么久,走了这么残忍的一条路,必定有他的决心。
“公子,待此间事了,你去哪儿,阿月去哪儿。”她忽然又不想走了,她想陪在他身边,“这天下还有这么多美好的人和事,我都想和公子一起去看看。”
“帝京的千佛塔,南海鸽子蛋大的明珠,恒山万顷的灯火.....”她忽然吸了吸鼻子,眼眶里盈满泪水,瓮声瓮气道,“公子不要说死不死的,听着让阿月难过。”
顾淮听她这样说,泛起一丝酸涩来,他抱着她的头,削瘦的下巴搁在她细软的头发上,“好.....我不说......我不说.....”
说道最后近乎低喃,他怕她难过,她怕他一转身就消失了。时至如今,她的心意他都明白,只是难以启齿。
江辞烟从他怀里退出来,悄悄的抹去眼角的泪水。再抬眼时,已是换上盈盈的笑意,亮晶晶的双眸动人得让他移不开眸子。
那一日,点点飞雪,飞檐高翘的长亭中江辞烟依靠着顾淮,江山苍茫,寒风瑟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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