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周国民谣
“怎么样,没有为难你吧?是什么事儿这么重要要请你到庄上来?”江辞烟甫一出门,身形还未站稳,唐锦便一脸好奇的凑近甩出一大堆的话来。
胜音在一旁也是点点头,眼底还有些担心。
江辞烟笑着摆摆手,无奈道:“庄主见我长得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唯恐街上再出现那样的恶霸调戏,遂请我去喝了两杯茶。你看,庄主不是让我回去了么?”
唐锦嘟嘟嘴,才不相信江辞烟说的鬼话。不过翻遍她一身,也没瞧见半处伤痕,发髻也好好的,这才放了心,任由她胡扯。
沐逸尘也随之出来,恭敬有礼的做了个请的手势,微笑道:“我来为姑娘带路,姑娘这边请。”
一路笑谈,两人相谈甚欢,谈至兴趣,两人都喜欢种植花草,话匣子一打开就再也关不住话。沐逸尘见她如此可爱,便给她讲起淮阳的趣闻来,江辞烟几番听得失笑。
胜音在背后嘟嘴道:“姑娘和这位少庄主这样亲密,公子指不定又要生气了。”
风兮斜睨她一眼,道:“你不告密,谁会知道?”
胜音缩缩头不言语了。
行至一处中院,上面一处凉亭,一池荷花,只是如今深秋荷池枯败,颓然凄清。江辞烟触景忽觉悲凉,一阵萧然之情涌上心头,正感伤间。忽听见荷池对面传来一阵歌声,清丽婉转,闻之悦耳。如渺渺山间的云,又如浮冰乍破般的冷脆。
江辞烟顿住脚步,被这歌声吸引,忍不住循着声音而去。
“这荷池是当年建庄之时,就地挖了个泉眼,此处土壤肥沃,池水清凉,夏天来时,一池藕花......”沐逸尘犹自还沉浸在夏日的繁盛之景中,突然看见江辞烟失魂落魄走向荷花池,他一急,唤道,“沉月姑娘,你要去哪里?那里是下人居住的地方。”
江辞烟恍若未闻,像是完全被歌声吸引了,不由自主的靠近。一路分花拂柳,终于看见枯池旁一个木屋,屋旁栽种杨柳,一座石墨和水车,水车旁坐着一位荆钗布裙的中年妇女.
那妇女两鬓已经斑白,然而面容却还很年轻,长发用一只梨花木的簪子斜挽,露出姣好光洁的脖颈。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其至哉?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江辞烟缓缓的走到那女子身后,那女子躺在藤椅上,暮商的阳光暖暖洒下,洒在她的面庞上,将那嘴角弯起的一抹笑意勾勒成柔和。她轻轻的吟唱,双目微闭,似乎在这样的舒适的午后,心情也大好。
江辞烟不忍打扰她,微风和煦,软柳清扬,荷池里残荷叶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
“......君子于役,不日不月。曷其有佸?鸡栖于桀。日之夕矣,羊牛下括。君子于役,苟无饥渴?”
沐逸尘和唐锦一众人,也随着江辞烟的脚步来到了这里,看着江辞烟怔怔像是如痴如醉的模样,便不忍打扰,只有远远的站着。
“大娘,你的歌声很好听。”如高山流水,如浮冰乍破,如伶仃山泉,又如山间啼鸣的黄莺般婉转哀戚,像是暗含了无限悲伤,低吟浅唱得让人难过。
女子缓缓睁开眼,看见忽然出现的江辞烟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只是微微一笑,眸中泛起温柔来,“这首歌,是我丈夫以前经常唱的。”
她又抬眼,视线越过围墙,目光变得悠长而辽远,“这首歌啊.....是我家乡的民谣,我离开那里许多年来,我再也回不去,只能时时唱唱歌。”
江辞烟亦是软软一笑,轻柔如风道:“大娘的家乡一定是个美丽的地方,让您牵挂了这么多年。”
大娘忽然转头看着她,目光不经意掠过她腰间悬挂的玉佩,道:“我的家乡也是姑娘的家乡呢,我唱的是周国的民谣。”
感受到她意味深长的一眼,江辞烟忽然一怔,心里的大骇,原来竟是周国的民谣!那么在玄冥山庄这个女子究竟是何人?江辞烟免不了猜测,虽然已上年轻,然而这女子却是风华不减,雍容之质半分不褪,想必当年也是个极美的美人。
气氛忽然诡异的一静,沐逸尘清咳上前道:“沉月姑娘,这位华夫人是当年镇国侯的夫人,皇后的亲生妹妹。镇国侯抗敌而去,战死在陇西阵前,这位夫人便开始有些记不得往事,只有偶然清醒的时刻。”
华夫人忽然轻笑一声,似乎愉悦又似是嘲讽:“是啊,侄子不如直说我疯了省的解释。这些年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渐渐记不得侯爷的模样了。也渐渐忘记消失在血与火之中的国家,有时候疯了也全然不是不好。”
江辞烟垂下眼帘,掩去眼中一闪而逝的难过,她涩然开口,“侯爷定然也是希望夫人活的开心,不记得也好,只要夫人过得好,九泉之下的侯爷也会心安。”
华夫人闭上眼睛,眼角已然生出的眼角纹被抚平,如同当年年少初遇的恋人时候的她。
她与他相识六十载,最好的年岁里和他共度,虽没有共患难,但是却同富贵,没有一起受过苦难,也许也是他们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了。
时光渐渐远去,远的她快看不见他的面容了,不过这样也好。这样疯了的,落魄的,苟活于这世间的她不配他眷恋。
她睁开眼,思绪渐渐平静,她瞧着江辞烟,如柔美的白芷一样让人舒服,她问:“丫头,你要我做什么?”
江辞烟愕然,她怎知她有求于她,见她呆愣,华夫人开门见山道:“我认得你身上的玉佩,你是明氏皇族的人,无故出现在我的面前,不会是只来听我唱歌。说吧,丫头,究竟何事,趁我现在意识还很清醒。”
江辞烟也不含糊,径直道:“我想让姑娘叫我唱这一首歌!”
“好。”
整个下午的时日,江辞烟认真的同华夫人学民谣,刚开始字不正腔不圆,被华夫人拿着棍子打了好几次,打得江辞烟眼泪汪汪。周国的民谣虽然唱来好听,却极难学会,调子时而婉转时而高昂,时而悲戚时而欢乐,江辞烟唱的一板一眼,唱不出丝毫的感情、华夫人又一字一句耐心的教授。
说来奇怪,年龄地位相差极大的两个人,仅仅是因为一首周国民谣就将素未平生的人联系在一起,甚至熟稔,也许便是因为某种不可言说的契机将两人连在了一起。
江辞烟这边刻苦的学习民谣,沐逸尘则将唐锦和两个侍女领到对面喝茶吃点心。
暮色渐渐四合,山庄地势较高,背靠秦山,夜晚的风吹来,带来丝丝凉意,江辞烟练的嗓子喑哑,尽管天生不适合唱歌,然这下午江辞烟也学的有模有样了。
“你学的不错,只是缺乏感情,若是能融入一些感情就好了。”华夫人道,言罢又清咳了两声。
见已经这么晚了,江辞烟歉然笑道:“真是太谢谢夫人教授,时辰不早,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夜晚风大,夫人也快些回去歇息吧,沉月就不便打扰了。”
华夫人微微含笑,柔声道:“替我向三皇子问好。”
江辞烟一怔,不知她为何会知道她是三皇子身边的人,华夫人只是淡然一笑,道:“快回去吧,我便不送了。”
江辞烟提着裙子行了个礼,看着华夫人离开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才转身离开。
刚走出院子,唐锦和两个侍女也赶来了,胜音一见江辞烟就飞扑过去,紧紧的拽住她的袖子,又吸了吸鼻涕,江辞烟不知怎么回事,哑着声音担心道:“阿音,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胜音看着江辞烟身后随着面无表情的风兮,猛地吸了吸鼻子,嗫嚅道:“没事,就是太想小姐了。”
听着江辞烟的声音,她心里越发心疼了,究竟是为了谁啊,要她家姑娘学这种费嗓子的歌。她都舍不得她家姑娘受这种苦。见小妮子满脸不满,就知道她心底担心她,江辞烟心底一暖,摸摸怀中小丫头的头,以示安慰。
小妮子在她怀里蹭蹭,诺诺道:“回家。”
江辞烟浅浅一笑:“好,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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