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河东府难
秋高气爽,顾淮去河东郡府调查事情,身边跟着一高一矮两位侍卫,一人刻板着脸,像是别人欠他八百两银子,另一人,眉目清秀,身板娇小,一看便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人。
这瘦小身板还畏畏缩缩的人便是江辞烟了。今日早晨,顾淮和寒武准备出门,却不料,江辞烟眼巴巴的倚在门边望着他俩。顾淮想着江辞烟很久没这样主动的跟他出去了,于是心一软便答应了,还来不及后悔,江辞烟已经迅速的换好男装立在他的面前。
他无奈,只得扶额叹息。
河东府是淮阳治安最乱的地方,若说其他地方官府还能管上一管,这里便是官府连说话的地儿都没有。河东府也是淮阳最贫穷的地方,流寇集结,滋事挑衅每时每刻都在发生,这里的人想搬出去,然在地方连容身之地都没有,只得回来收一些地痞流氓的压榨。
看见四处破败的民房,和飘来的阵阵恶臭,江辞烟掩鼻道:“真是从未见过如此贫穷的地方!”
顾淮踏过一处污泥,却没有说话。
身后跟着的尹常林和尖嘴的太守看着顾淮清俊的背影冷笑,选了这么一出地儿来,怕是要无功而返了,还以为这沈大人多么厉害,不过也是个浸淫在帝京那权欲里空架子罢?这里可是淮阳最难整治的地方,他个地方官都没办法,难道他沈铎就有办法?
前些年来这里的时候,他作为地方监察御史,掌握着太守的贪污证据,本想向朝廷汇报来离开这个荒凉的鬼地方,却不料被太守给收买。他深知这里肥油甚多,又是天高皇帝远,落得个自在逍遥,又何尝不好,可如今,这个沈大人可不是和他们一路啊!
来往人群拥挤不堪,却在看到顾淮一行人时自动让了条道,斜眉冷目,一个个对着他们大胆的指指点点。竟是毫不避讳。
“呸,看这群人模狗样的官架子,指不定又受了那些恶霸的好处来整治我们!”买菜的大妈佝偻身子,瞧见尹长林身后一众带刀侍卫,忍不住向着顾淮啐了一口。
寒武微微凝眉,手正按在刀上,却被顾淮给制止了。江辞烟亦摇摇头,示意不可冲动。
“这白衣公子哥又是谁,看监察御史大人对他倒是挺尊重的呀,是上面派来的吗?朝廷这些年终于想得起还有淮阳这处地儿?”
“呸呸,朝廷自从建国后,那还管我们这儿穷乡僻壤,周朝时候还好些,还知道整治这处地儿。换了这夏朝可就不行喽,那儿还把我们当人看呐!”两位中年妇女竟丝毫不害怕眼前官府的人听见,交谈之间隐隐生出惺惺相惜来。
江辞烟闻言心中也是一顿,淮阳竟是乱到如此地步了么?这些人竟敢光天化日之下非议朝廷?
顾淮听着一路的议论纷纷,皱着眉头问尹常林:“在河东府居住的都是些什么人?”
尹常林笑着回答:“都是来着各国无处安身的人,有原住民,也有以前夏周交战时;来这儿躲避战乱后来就一直住在这儿了。还有一些是秦月和南平国逃难而来。这儿都是一些难民居住地,沈大人来此是为何?”
“此处简直是淮阳症结所在,贫穷混乱不堪,尹大人为何不下令管制此处?也不至于落得今日这般局面。”
尹长林微微不屑,然而面子还是要给眼前这位沈大人做足:“下官对这儿实在束手无策,不知沈大人有何高见?”
顾淮沉吟,吩咐寒武和手下搬来刚刚一路带着的大箱子,这个箱子异常结实,两个壮汉搬着都很吃力,按照吩咐搬到宣华街一处高台之上。
江辞烟手持锣鼓敲打起来,边敲打便朗声道:“大家快来看,有好事降临河东府,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顾淮闻言,面无表情的面皮差点崩裂。什么时候这个丫头学会了这些市井俚语了,这模样真是绘声绘色。
尖嘴的太守问尹常林:“这沈大人怎么神神秘秘的,究竟是要做些什么?”
尹常林摇头,冷笑一声:“管他做什么,我看他倒是有什么能耐,把河东府这块疮给治好!
街上的人一听见锣鼓声响便迅速的围拢过来,先前顾淮气定神闲的走在街上已经引起了一阵猜测和围观,此时这中心人物一有声响,这些看热闹的人也利索的聚拢在一起。
很快边围得三尺高台水泻不通。
“哎,你是谁呀?朝廷的大官吗?有什么好事呀,快说呀!”
“是啊是啊,是要给我们什么好处啊!”
人群一聚拢便开始七嘴八舌,四下闹哄哄的,都快听不见自己说话了,江辞烟将锣鼓敲得“锵锵作响”,“大家安静,我家大人有话要说。”威严十足,倒像是个当官的跟班。
顾淮这才悠悠上台,抚平刚刚那群激动的贫民挤出的褶子,笑道:“各位能站在这里听我说话,实在是沈某的荣幸。”
言罢,一个侍卫带着红布垫着的托盘上来,上面齐整的排着十锭雪花银,日光下,银锭折射的银光,闪亮一众人的眼。
“沈某今日带了样东西来,诸位中要是有人愿意帮沈某一个忙,沈某便将这些银子送给他。”沈铎笑着,笑容如同拂开薄冰的三月春风。
下面安静的等着顾淮说出下文,江辞烟也悄悄的打量着顾淮,尹长林探着头也是一副好奇的模样。
顾淮微微笑着,抬手一指前方,朗声道:“谁要是将这些木头搬到南门,这些银子都归他,搬一根,赏五十两!”
众人哗然,回身看去,看到距离高台五十米处立整整齐齐在几十根木头。诡异的安静之后又是更为激烈的议论声。
有人推搡着别人,笑道:“三儿,你家老母亲不是病重么,你去,你去搬那些木头。”
“搬了那些木头会不会白出苦力啊,官府这些人最爱指使咱们这些穷人,不要轻信啊。”
“是啊,是啊。上次叫我们去开凿运河,说好的给工钱这么拖了许久直接不给看么?还是不要轻易往火坑里跳啊。”
“但那白衣公子看着和善,不会像官府那帮人一样吧。”
“知人知面不知人,官府的人有多少是个好人?”
“也许是真的呢......”
.......
有人动心,有人踟蹰不前。议论声更大,都在推搡着别人,顾淮却是不骄不躁,仍是气定神闲负手而立,眸子有着某种自信,仿佛他能掌控这难以预料的局面。
江辞烟歪着头看他眸中了然一切,知道他是顾淮,他想办成的事不会办不成。
“我去!”嘈杂的人群中,一个声音响亮而出。
一个壮硕的汉子,穿着灰布短打,指着顾淮大嗓门道:“这位大人,小人信你,你可得守信啊!”
“这是谁啊,怎么没有见过,该不是这位沈大人的人吧?”
“这不是长风巷那位瞎子张大婶的儿子张京吗?怎么也来了......”
顾淮眉目清俊,微微笑着,声音不大却能让在场的每一个都听得清楚:“我沈铎一向做事光明磊落,说的出便做的出。这位小兄弟,你若是能将这些木头搬到南门,交予南门那儿的手下,便回来领赏吧。”
“好!俺这就信你!”话音刚落,张京一个箭步如飞就冲到那堆木头旁,扛起一根木头健步如飞往南门去了。
见有人上去了,人群里像是炸开了锅一般沸腾,接着又陆陆续续的上去好多人。江辞烟见效果达到了也替顾淮高兴,转头去看他时。当时人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不管局势如何发展,似乎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不一会,张京回来了。顾淮命手下赏给他一锭银子,那锭银子足足有五十两,够那些贫民人家丰衣足食大半辈子了。所以一件上方那沈大人如约给了赏金,也不管这是不是诈,一群人纷纷去搬木头。
“银子不够,我这儿还有绫罗。”顾淮命人开箱,“搬一根木头,赏一匹布。”
那些人都是贫民窑里的,没有看过好东西,可是眼前这些布的花纹繁复,布匹光泽亮丽,一看便知是好布。
的确是好布,这是江陵顾家的苏锦,全天下也只有那么几十匹。顾淮马不停蹄的从淮阳顾势分行商铺调出,运到这里不会超过三个时辰。
这些人积极性也愈来愈高,对高台上那微微笑着白衣公子也徒增了许多好感来。要知道,以前朝廷可从来都不管他们的,当地的官府同盗匪勾结,整日想着都是怎样压榨他们。这可好,来了位好官,第一天就给他们发银子。
待所有人都领到银子之后,脸上都止不住的笑容,所有人都在感激着顾淮。
江辞烟再一次敲响锣鼓,响声震天。朗声道:“静一静,我家大人有话要说!”
顾淮拂袖上前,望着密密麻麻的百姓,心中微微一震,笑道:“各位都是这河东府的百姓,却世世代代无法脱离这里,为何没想过要脱离这种生活?”
“大人不知道河东府尽是地痞恶霸的地盘吗?我们怎么离开的了?”
“对啊对啊,这里贫穷落后谁不想出去,但是谁又能出去的了?”
七八八舌的议论,众人皆是愤然的表情,对官府已经失望,河东府这些居民怕是很难对官府印象进行改观。此时劝之,很难达到理想的效果。
顾淮静默一阵才道:“我是朝廷派来的刺史沈铎,陛下并没有遗忘淮阳,遂派我来协助淮阳郡守尹长林尹大人,还各位一个更好淮阳。”
不等底下那些人有什么反应,顾淮继续笑道,“今日来同各位见个面,也顺道了解河东府的情况。诸位要是信得过沈某,便给沈某一个面子可好,三日后,沈某将对河东府进行修葺,各位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时辰不早,沈某便告辞了。”
言罢,一撩袍子,面带笑容的穿过人群,径直走了。江辞烟和寒武在身后跟着,那些贫民见他过来便自动分出一条道来,供他行走。
眼前这白衣如袂的年轻官员清俊优雅,负手而立,温文尔雅,说话如三月春风般和煦,出手又如此大方。紧紧是踏足河东府第一天,便许了在场所有不菲的银子,纵然是官府的人,这位风度翩翩又守信的沈大人虽如风拂过,终究还在在众人心中留下了涟漪。
尹常林和太守跟在身后,咬牙切齿愤然道:“今晚,派些人手来,夜袭河东府,今日沈铎给的银子全部抢回来。”
“你要树立的信誉,我偏生要毁掉,你不过帝京而来的毛头小子,我要让你知道这淮阳究竟是谁说了算!”
太守跟在尹常林身后,狗腿附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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