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她想起她还是谢家夫人的时候,那年桃花初开,谢家庭院里开了一院的芳华。那是谢晋第一年外出,一走便是三月了无音讯。她就站在那儿看着盛开的桃花时,碎玉急忙忙的带回一个消息。
南渡而来的大量流民聚集在谢府的门口,要让慈善的谢家可以救济他们。那时她刚嫁给谢晋不久,谢家大小事宜,谢晋将府中事物尽数交于管家打理,很多事情还轮不到她来做主。
管家一看人数实在太多,本来存了要救济的心,最后也全然放弃了。然江辞烟却是与管家商量许久,最终都无果,无奈,她只得去求了江父,才勉强得到一点银子。
她面对那群流民时才深感自己的无奈,自己一个弱女子只能靠着家族和丈夫来生存,她能做什么?她只有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褴褛的衣衫下瘦骨嶙峋的身体暗暗心疼,她只能在二楼的雅阁里听着他们哀求的声音却无能无力。
最后,那群流民怎样呢?她凑了一些银子,又从谢家挪用一些才勉强每人够一些口粮。她打发他们走了,自己却是难过好几天。然而,人随着年纪长大却是明白了许多不理解的事情,她再也不是当日只能面对那些难民暗自难过的谢家夫人了。
“人这一辈子还很长。”江辞烟抬眼看他,眼神冷漠,“胜七,你自己还年轻,为何要做行乞这件事?”
胜七沉默,冷漠的看了江辞烟一眼,语气平淡中带着嘲讽:“姑娘是看不起我?”
“对,我看不起你!”江辞烟直直的望进他幽深的眸子里,丝毫不闪躲,“我就是看不起你这种整日只知摊手要银子的人。”
胜七一愣,没料到江辞烟会说的这么肯定,他心里涌起悲愤,握住杯子的手突然重重的往桌子一放,腾地站了起来,“姑娘今日若是要羞辱我的话,我自行离去。姑娘也不必多说!”
他欲走,顿了顿,又回身重重道上一句:“像姑娘这种娇生惯养的小姐,是不知这个世道是多么黑暗。”
江辞烟忽然抬眼对他深深一笑:“我大约真的不明白罢,但是我知道,倘若真的就这样压迫于这个黑暗的世道之下,这一辈子也只能这样,生于烂墙根,死于烂墙根。”
“人若是不能靠着这双手去为自己作打算,大约也会被这个残酷的世道给抛弃。”
“胜七,你还年轻,不该这样。”
胜七忽然身形一怔,江辞烟仍是平静的望着他,然而他发现江辞烟那双纯净如湛蓝天空般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鄙夷与嫌弃,她嘴角微微勾起,看向他的目光平静温和,像是一个耐心与他谈心的朋友。
对的,是朋友。
自从他出生以来,除了同村的人,还没有这样一个温和平静的姑娘不带任何想法向他投来这种让人心生温暖的目光。
胜七颓然了身形,他又坐回了江辞烟的面前。双手耸拉着,垂头低眉,吁了很长的一口,像是要吐出心中郁结许久的愤懑,他缓缓道来:“我并非只有我一个人,我还有个病重的妹妹。”
江辞烟听他语气渐渐低缓,知道他是将她的话听在了心里愿意与她说话。她一点头,仍是静静的听他说。
“我不是不想去找份正经工作,我根本无力在阑城生存下去,紧靠着微薄的收入根本无法负担起妹妹的药费。”忽然他将手深深的埋在手心里,低低的声音从指缝里溢出来,“父母去的早,我只有这一个亲人了......”
胜七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却还是极力的忍住,“姑娘,我不是个好人。不值得你这样......”
“因为我也曾偷窃别人的财物,因为阿音的病实在太重了......”他低低的声音散在风里,轻的像是呜咽。
江辞烟一愣复又笑了,她只是觉得一个好端端的人实在不应该堕落为乞丐,除非实在走投无路了。她看他虽瘦骨嶙峋却是一副健朗的身体,便同他说了她认为的道理,却不料眼前这个落魄男子会同她合盘脱出自己不堪的事。
“我不是什么圣人,我能做的,只是对你微薄的帮助。”江辞烟柔和一笑,将一袋散银摆在他的面前,“这是二十两银子,你拿去用吧,你妹妹的病想必不能拖。”
他抬头,看着桌上静静躺着的银子和江辞烟平静的眼,桌下的手反复紧握成拳,犹豫了片刻,他没有伸手去拿。
江辞烟又将银子往他面前推了推,道:“之前答应过你的,我不能失信。”
“之前看姑娘和那位公子衣着气质不凡,想着拿了姑娘的钱也不算什么,今日姑娘一番话也算是点醒了胜七,这银子实在不敢要。”他状是不好意思一笑,有些愧疚的低下了头。
“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权当借的,只要我还在,你可以一点一点的还给我。”她看着他,眼神里有宁他无法拒绝的光芒,“你要置你妹妹于不顾,或者又去偷去要么?”
她将茶杯放在桌上,从容镇静道:“你看你穿的干干净净,哪怕不是锦衣华服,人们对你便多了一份尊敬,你若是浑身脏污躺在那里只管伸手要钱,谁见你不是绕道而行。这世间有千千万万种方式谋生,可是这一种是最被人看不起的。”
胜七浑身一震,紧抿着嘴唇,脸色苍白。江辞烟知道又戳他痛楚了,于是放低了声音,轻声道:“你且拿着,待你妹妹病好了再说不迟。”
胜七几番犹豫之下,最终接下。他眉目一凛,眼神中有某种坚定的神情,“今日接了姑娘的银子,这份大恩胜七记下了。”
“胜七,王侯将相也许真的是生来便是高官厚禄的,但是自己的命运也是真的要去争上一争的。”
胜七紧紧的握着江辞烟给的银子,神色一凛,忽然站了起来,一曲膝就要朝着江辞烟跪下。
江辞烟一看他像是要跪的样子,心里一惊,连忙拦住:“不可,男儿膝下有黄金,只可跪父母跪上天,我一个女子怎能受如此大礼?”
胜七也是一怔,从而对江辞烟更加心悦诚服,他点点头:“姑娘是我见过最不凡的人,我能遇见姑娘是我一生之幸,今日之恩,胜七永世不忘!”
江辞烟淡然一笑,今日的谈话只是她微薄的一些想法,她从未想过要去说教什么或者去改变谁的一生,她觉得自己做的只是应该做的事情。
“我不过与你说了几句心里话而已,哪值得你这样对待。”
胜七不好意思的饶头一笑,“姑娘涵养这样好,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她恍然想起今天荷露端来的水晶饺子,昨夜的事却恍惚得没了那么真实了,她对着他温和一笑,“我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我只是一个简单的丫鬟而已。”是的,她只是顾淮身边的侍女。
突然间,她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心里恍然间清明,她不过是个简单的侍女,昨夜一宿的披露折花,是她将自己的位置看得重了些。委实是她太在意顾淮了,不如稍稍将心移开些许,许多事也都看的明白了。
她一笑,宛若云破皎月出,明亮却不刺眼。平静柔和的面容映照在胜七的心里,铺开了十里绵绵的暖光。
“沉月妹子,看来你还是个热心人啊!”
江辞烟一愣,莫名又熟悉的声音,乍然在她身后响起。
三娘闲散的打着扇子,素颜着一张脸,轻纱薄裙,正笑吟吟看向江辞烟。
江辞烟一怔,也嘿嘿笑道:“三姑娘,这么巧会在这里遇见。”
三娘打着扇,打量着江辞烟身边的胜七,悠然道:“我是远远的瞧见你在这里,怎么要不要去听竹轩小坐?”
江辞烟一时有些沉默,本来是想同胜七去瞧瞧他病重的妹子,现在三娘一来,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虽说同她相处不久,面上看去是个柔弱的美儿,但是一个女人支撑起那么一个酒楼,且不论背后是否有贵人相助,单凭一个女子,不得不说她的手腕的确有些厉害。
见江辞烟有些犹豫,胜七虽不知她所想,但是也不愿给她造成烦恼,于是笑说:“姑娘你要是有要紧事儿,且去办吧,我一个大男人就不打扰姑娘了。”
江辞烟点点头,她的确是存了去听竹轩的心思。
顿了顿,胜七又像是想起什么来一样,压低声音对江辞烟道:“姑娘可得小心了,这阑城最近不太平,年轻貌美的姑娘相继失踪了好几人,姑娘外出定得小心为上。”
江辞烟淡淡的一颔首,表示对胜七提醒的感谢,“我这便走了,要是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帮忙。我在........”说道这里的时候,江辞烟顿住了,顾淮在做什事她不知道,可是她知道他的身份定是不容随意泄露,她帮不上他的忙,却也不能害了他。
“要是有什么事,你就来听竹轩找我吧。”
又对三娘笑吟吟道:“三娘不嫌弃我去蹭饭吧!”
三娘一拢身上的薄衫,打趣道,“妹子这是怕我不给你烦吃呢?有顾公子在,我这哪能苛待你呢!”
江辞烟一听顾淮的名字,顿时心里一抽,同三娘笑着,心里却是疯狂的平复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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