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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惠出游之九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九、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

  终于,老庄、长桑公子、庄周、惠施他们来到了齐国的都城临淄。

  惠施面对着临淄的城门大喊:“齐国,我来了!”

  庄周也跟着喊道:“临淄,我来了!”

  齐国不愧是超级大国。虽说宋国的都城商丘无比繁华,可来到这里,亲身经历一下就会发现,临淄才是真正的繁华无比。无论是规模和繁华程度,那都是宋国商丘所无法比拟的。你看街道上,穿行的车辆,车轴相互碰撞,来往的行人摩肩接踵,如果把行人的衣襟连接起来就可连接成一个大帷帐,把衣袖举起来,就像幔幕一样。街道两边,商铺林立。广场上,人山人海,有吹芋的,鼓瑟的,击筑的,弹琴的,斗鸡的,斗狗的,赌博的,还有蹴鞠的……

  庄周、惠施穿行其间,目不暇接,眼花缭乱。庄周、惠施二人手挽手地在人群中寻找着他们感兴趣、有热闹可瞧的项目。他们一会儿在吹芋的跟前停下来,一会儿在斗鸡、斗狗的跟前逗留,一会儿又挤进鞠城里看蹴鞠。老庄、长桑公子则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最后,他们又挤进一大圈的人群里,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热闹可瞧?老庄、长桑公子在后面艰难地跟着。

  终于挤到了里面,可一看却大跌了眼睛,这哪里有什么热闹可瞧啊?里面竟然是一位老人在哭尸。原来,这个地方是专门用来因犯罪而被处死的人,扔在这里暴尸示众的地方。

  只见一位老人在暴尸的跟前,把一具已经僵死了的尸体推动、移正、摆齐,脱下自己身上的礼服盖在了这具尸体上,放声大哭,哭声惊天动地,悲痛欲绝,边哭边说道:“啊!啊!天下有大灾难您竟然先遇上!不是说不做盗贼,不做杀人的事了吗?怎么就为了一个银钩去偷盗,而枉送了性命呢?……”老者边哭边说,边说边摆出祭品,摆着祭品口中仍滔滔不绝,“这是什么世道啊?论盗窃,哪一个不是盗贼?做官的不是吗?官越大,盗窃的就越多。王侯将相哪一个不是大盗贼呢?”

  值班的军士大怒,斥道:“休要胡言乱语,你已经祭拜完毕,请你速速离去!再在这里信口开河,小心拿你见官!”

  老者站起,哼哼怒道:“我乃稷下学宫先生,看你们如何拿我?”

  值班军士脸色舒缓了许多,说道:“稷下学宫,虽说有言论自由,但要是存心蛊惑人心,那也是不允许的!请您见谅,别给我们找麻烦!”

  这时,庄周看清了老者的脸,惊喜叫道:“柏矩爷爷,怎么是您啊?”

  柏矩见是庄周,惊奇地问道:“周儿,你怎么在这儿?就你一个人吗?”

  “这是惠施,还有我爷爷和长桑爷爷也来了。”说着,庄周向后指了指老庄和长桑公子。

  老庄和长桑公子也看到了,哭尸的老者竟然是老聃的门徒柏矩,就往前挤了过来,柏矩也快速地迎了上去,并与他们一一见礼。

  老庄问柏矩道:“柏矩兄,您刚才哭得是谁啊?”

  柏矩答道:“是我的一位朋友。在齐国侍御史家做门客,遭侍御史诬陷,说他偷了他家的银钩而惨遭杀害!”

  “你的这位朋友,以前不就是大盗吗?”老庄刚才看到了一眼死者的脸,于是一针见血地说道。

  “他是位侠盗,从来不偷穷人,专偷贪官的不义之财!”柏矩答道。

  “那他怎么给齐侍御史做门客?听说齐侍御史人不怎么样?”老庄说道。

  “他有一次偷侍御史的家时被捉,于是被强迫做了齐侍御史的门客。”柏矩答道。

  “柏矩爷爷,齐侍御史要一个大盗做门客,这不是养虎为患吗?”庄周问道。

  柏矩呵呵笑道:“他要我的这位朋友专偷他的政敌的东西,然后栽赃给另外的敌手。”

  “他这是一石三鸟之计,够损的啊!”惠施答道。

  “现在的偷盗者越来越多了。不知道跖儿怎么样了?他还偷不偷别人的东西?他爷爷的病也不知好了没有?”庄周忧虑地说道。

  “跖儿爷爷的病肯定好清了,你放心吧。”长桑公子安慰庄周道,“盗窃横行,是因为这个社会造成的啊。荣辱观念建立了,然后就看到弊病之处;财物积聚了,然后就看到争夺的东西,使人们身受穷困之苦,没有休止的时候,想不到这个地步,行吗?”长桑公子望着庄周回答道。

  柏矩接口道:“是啊,古代做人们君主的人,把得意归于人民,把过失归于自己;使正确属于人民,使错误属于自己。所以,有一个人形体受到损害,便退回责备自己。现在却不是这样子啊,他们隐匿事物的真相,来愚弄不了解情况的人;增大行事的困难,使不敢去做的人获罪;加重任务的分量,使不能胜任的人受罚;增长经由的途程,使不能按期到达的人受责。”

  老庄啃啃两声,望着庄周、惠施接口道:“人民的智慧和能力竭尽了,便用虚假来应付。经常地产生大量的虚假,人民怎会不虚假?能力不足就要作伪,智慧不足就要欺骗,财富不足当然就要盗窃了。”

  “盗窃行为的发生,罪责到底应该归罪于谁呢?”惠施忍不住问道。

  庄周站起来说道:“这样看来,就是归罪于这个时代!归罪于这个社会!归罪于现今的统治阶层了!”

  “难道说各国的统治阶层愿意他们自己国家的盗贼横生不穷吗?”惠施说道。

  庄周问道:“是各国的统治阶层确立了是非荣辱的观念,并告诫自己的百姓做错事情,就要受到惩罚,而统治阶层却又身体力行地带头积货聚财,发动战争,争权夺利,弄虚作假。上梁不正下梁歪,于是天下百姓,随影而行,纷纷陷入争权夺利,抢劫偷盗的泥潭,结果自招了祸患。这些年我和长桑爷爷行医时看到,罪人往往是下层百姓,而罪恶根源却在上层。上层带动搜刮财富,下层人跟着学。”

  柏矩点头赞许道:“周儿所言极是。这些年你跟长桑君果然没有白跑,不但济世救人,而且对这个社会还看得这么透彻。小小年纪,有如此的观点,真是太难得了!”

  庄周咧嘴笑道:“柏矩爷爷,我这也是胡言乱语,信口开河,想哪说哪。既然现在盗贼如此横生,可又有什么办法能避免盗窃的发生呢?有钱有势的人丢了东西没事,他们的都是不义之财,可老百姓的财物丢了,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呢?”说到最后庄周竟显得有点忧心忡忡的样子。

  惠施接口道:“谁管好谁的财物呗,让盗贼偷不着不就行了?比方说,现在不是有许多家庭,为了防备撬箱子,掏口袋、开柜子的小偷,他们都把箱、柜、口袋上的绳子捆好,锁钮关紧,这不也很聪明吗?这样就很好嘛。”

  庄周撇撇嘴,道:“你这只是一般人所说的聪明做法,可又有什么用呢?”

  “怎么没有用?你能打开吗?你能拿走吗?”惠施不满地问庄周道。

  庄周嘿嘿乐道:“你别生气,也别抬杠,听我说给你听,你刚才说的方法是很好,可是一旦像柏矩爷爷的这位朋友一样的大盗来了,他们就会背着柜子,扛着箱子,挑着口袋就跑,他们还唯恐绳索锁钮不够牢固哩!这样看来,你刚才所说的聪明做法,岂不是给大盗们做好了积聚和储备的吗?”

  惠施挠挠头,答道:“你说的还真有道理哩。照这样看来,世上一般所说的聪明人,有几个不是替大盗积聚财货呢?”

  柏矩呵呵笑道:“岂止是一般人替大盗积聚财货,就是所谓的圣人,又有几个不是替大盗看守财货的呢?”

  庄周、惠施惊奇问道:“圣人?圣人也替大盗看守财货?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

  柏矩呵呵笑道:“以前的齐国,临近的城邑可以互相望见,鸡鸣狗叫的声音可以互相听见,猎兽打鱼的网撒布到的地方,犁头和锄头耕作到的地方,有见方二千多里这么大。在这个国家周围的边界之内,那些用来建立宗庙、社稷的规模,治理邑、州、闾、乡等各级地方制度,何尝不是取法于圣人呢?但是田成子一下子杀了齐君,把齐国劫夺去了。他所劫夺的岂止是这个国家?他连神圣聪明的法制也劫夺去了!因此,田成子虽有盗贼的名声,可他却坐得尧、舜一样的安稳。小国不敢反对他,大国不敢讨伐他,子孙不知道还有多少代一直占有着齐国呢。”

  长桑公子接口道:“他这岂止是盗窃了齐国,他连那神圣聪明的法制也盗去了。而他反过来,又用盗来的法制,来保护他那盗贼的本身!”

  旁边的军士见他们连齐国的国君也开始议论起来,虽说有言论自由,但对国君总不能这样大论特论吧,于是过来劝说道:“几位先生要讨论问题还是去稷下学宫里讨论的好,在那里怎么讨论都行,谁也管不着。在这里公开说起国君的不是,我认为是不合适的,请不要让小人难做!请各位还是速速离去的好,免得节外生枝,对你们、对我都不好!”

  惠施瞪眼道:“我们就在这议论了,怎么着吧?”

  长桑公子阻止惠施不要再说了。

  众人随柏矩来到柏矩的住处,分宾主落座。

  庄周突然“噌”地一下站了起来,道:“柏矩爷爷、长桑爷爷,在广场上,你们怎么说什么‘田成子杀了齐君,把齐国劫了去。’还说什么‘他这岂止是盗窃了齐国,他连那神圣聪明的法制也盗取了。而他反过来,又用窃来的法制,来保护他那盗贼的本身!’呢?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呢?”

  老庄欲言,又止住了。

  柏矩不解,呵呵笑道:“周儿,怎么难道你爷爷没有跟你提起过这些事儿?”

  庄周答道:“齐国不是姜太公祖爷爷建立起来的嘛,怎么就被什么田成子给劫去了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现在的齐国到底是谁的呀?是姓姜还是姓田呢?”

  柏矩收回笑容,严肃地说道:“现在的齐国已不是姜氏的齐国,而是田氏的齐国了!田氏已夺取了姜氏的政权……这些,你爷爷没有给你说过?”

  庄周回头看了看老庄一眼,摇摇头答道:“没有!从来没有!”

  老庄啃啃两声,有点尴尬地说道:“周儿,不是爷爷我有意瞒你,实在是因为你对齐国太有好感了!你对齐桓公和管仲的崇拜,更对姜子牙祖爷爷的情有独钟,我真不忍心让你对齐国在你心目中的形象受影响。现在你也长大了,也有了一定的承受能力了,现在我就详详细细地给你说一说田氏是如何夺取姜氏政权的。我以前给你和施儿说过齐桓公手下有三个大奸臣……”

  惠施抢过话头,说道:“易牙、竖刁、开方这三个大坏蛋!”

  庄周也接着说道:“易牙为了让齐桓公品尝到人肉的味道,把自己的儿子杀了;竖刁为了亲近齐桓公把自己都给阉割了;开方为了表示自己对齐桓公的忠诚,父母死了都不回去奔丧。”

  老庄呵呵笑道:“你们说得对。其实,齐桓公身边还有一个最大的奸臣,此人隐藏得很深,深藏不露,就连管仲和鲍叔牙对他都深信不疑!”

  庄周、惠施齐问道:“那是谁?”

  老庄正色地答道:“陈完!”

  庄周问道:“陈完是谁?”

  柏矩呵呵笑道:“陈完可不是一般的人物,这个人有来头啊!”

  “柏矩爷爷,您就别卖关子了,您就快说他怎么的大有来头吧?”惠施有点急不可待地道。

  老庄见柏矩接话进来,也就微笑不语了。

  柏矩仍是呵呵笑道:“陈完是陈国陈厉公之子。陈完与放着卫国太子不当,而去给齐桓公做臣子的开方是结拜弟兄,陈完为兄,开方为弟。陈国与卫国两国间的交往也很深厚,于是两人相约一齐入齐,事齐桓公。”

  “可是当时只有开方有名,而没有谁提及陈完呢?”惠施问道。

  “这就是陈完比开方高明的地方。刚才你们的庄爷爷说过此人深藏不露,开方对陈完那是言听计从,所以什么事情都是开方在前面,而陈完则躲在幕后操纵,而且陈完人前人后都是以正人君子的形象出现!”长桑公子也插了一句嘴。

  “真是个老狐狸!”庄周骂道。

  老庄呵呵笑道:“所以,历朝历代陈氏家族都很少被人攻击,慢慢地陈氏家族在齐国就强大了起来。春秋晚年,齐国公室衰落,卿大夫之间相互兼并。

  “周定王二十四年,崔杼杀齐庄公,立景公,与庆封共同执政。周定王二十六年,庆封灭崔氏之族,崔杼被迫自杀,庆封专政。次年,庆舍与栾、高(齐惠公之后)、陈(田)、鲍四大家族共同攻打庆封,庆封被迫逃奔吴国。

  “齐景公时,陈完传五世至陈桓子,而陈恒子此人比陈完更高明,他施惠于民,齐国民众大多归附于陈氏,陈氏因而更加强大。周景王十三年五月,陈桓子联合鲍氏攻打栾氏、高氏(齐惠公之后),栾氏、高氏逃奔鲁国。

  “周敬王三十一年,齐景公卒,周氏、高氏(齐文公之后)立晏孺子。次年,陈僖子联合鲍氏攻打周氏、高氏,周夏、高张逃奔鲁国,遂杀害了晏孺子,立公子阳生为齐悼公。悼公在位四年被杀,齐人立悼公子壬为简公,阚(kan)止为政。

  “周敬王三十九年,陈完之后陈成子,也叫田成子,古时候陈与田同音。这一年,田成子杀了阚止,追执简公子舒州,杀简公,立简公子敬为平公,田成子遂专齐政。

  “你们两个别急,我还没有说完呢。

  “周安王十六年,田成子玄孙太公和被周王室册命为诸侯,迁齐康公于海上,只留一城之地作为他的食邑。

  “周安王二十三年,齐康公痛逝,姜齐从此绝祀,齐国全部为田氏统治。

  “田氏专政后,田齐的国都仍在临淄,疆域亦袭姜齐之旧。”

  这时,庄周显得有点失魂落魄,讷讷道:“姜氏数年基业,就这样被田氏一族窃走了?”

  “就是,这田氏一族真不是玩意,净是一些鸡鸣狗盗之辈,干一些鸡鸣狗盗之事!”惠施也有点为姜氏一族鸣不平。

  “所以,田氏一族才是个大盗贼呢!就因为他自己是一个大盗贼,他们深知道盗贼对社会和国家的危害性有多大,所以他们才制定了对打击偷盗之事极为严酷的法律,谁触犯了它,谁将会遭受到极为严厉的惩罚!”柏矩想到自己的朋友之死,对齐国也是咬牙切齿。

  “惩罚了别人,却维护了自己,这不就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嘛!”庄周愤愤不平地骂道。

  老庄知道孙子心里难受,过来安慰道:“周儿,你也别太过难过,朝代、国家更替,就像自然界里优胜劣汰一样的自然、平常,姜氏一族如果不是内部出了问题,田氏一族纵是再施惠于民,也不可能被取而代之的。”

  长桑公子也跟着说道:“这就是自然规律。跟人的生老病死一样,这是天意,我们谁也无法逆转它!不过,自齐归田氏之后,田氏国君也都很能知人善任,把齐国治理也很井井有条!”

  老庄顺着长桑公子的话又说道:“是啊,现在的齐国被他们治理得也很强大了。我还听说,田氏太公和之孙桓公田午时就在这临淄的稷下设置学宫,‘设大夫之号’,招聚天下贤士英才。听说现在的稷下,可谓是人才济济了。是这样的吗。柏矩老兄?”

  柏矩点点头,呵呵笑道:“现在的稷下学宫里说人才济济也不为过。不过,也有一些徒有虚名之辈,在此浑水摸鱼。总之,这里各式各样的人物都有。明天,我带你们到稷下学宫里走上一走,你们亲身感受一下稷下学官里‘百家争鸣’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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