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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百三十七 章


大启皇城今日无半分烟火气。

满城街巷皆撒着白色花瓣,风一吹,花瓣便漫天纷飞。

白花落在朱红宫墙和青石长街上,触目皆是一片凄然的白。

皇家为陨落的巫山圣女君姝仪举办的葬礼,声势浩大。

皇宫正门至城外祭坛的十里长街,挂满了素白绫幡,随风簌簌作响。

哀乐低沉绵长,一圈圈萦绕在皇城上空。

禁军全数披麻戴孝,肃立在街道两侧。

沿街的茶肆酒楼门窗大开,无数百姓挤在檐下街边,密密麻麻攒动的人头,皆是冲着圣女的葬礼而来。

人人脸上挂着半真半假的惋惜,眼底却藏不住好奇与揣测。

议论声此起彼伏,散落风中。

“好好的一个巫山圣女,怎么说没就没了?前几日金城射鞠会,我还远远见过一面。容貌绝色,气度斐然,怎么转瞬就遭了横祸?”一人望着远处绵延的送葬仪仗,低声唏嘘。

旁边一名布衣老者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接话:“我听宫里出来的内侍传闻,圣女是返程回宫的途中出的意外,说是半路遭遇了山林野兽,不幸遇害,尸骨都没能保全,实在凄惨。”

“难怪陛下近日龙颜大怒,听说彻夜未眠,满心自责呢。”

“前日轰轰烈烈的金城射鞠会,原本还要持续好几日,陛下连夜下旨,直接取消了。宫里宫外皆是素服哀悼,这份殊荣,寻常宗室王公都比不上。”

这话落下,人群里忽然响起一道不屑的嗤笑:“殊荣?依我看,不过是虚名罢了。世人皆传巫山圣女身负福泽,能庇佑两国安稳。如今倒是好,自己轻飘飘一场横祸就没了,半点福泽未见,反倒惹得我们大启举国哀悼,劳民伤财。”

“说得也是,空有圣女名头,半点用处没有。”

“对了,巫山那边会不会借机发难?圣女殒命于我大启境内,他们万一借此寻衅,挑起争端,可就糟了。”

“寻衅又如何?是圣女自己行路不慎遭遇意外,与我大启何干?陛下当初没有攻下巫山已是仁至义尽,够仁慈了!他们若敢不识好歹借机挑事,我大启百万雄师,何曾怕过区区巫山小国!”

……

人群最偏僻的角落,立着一个身形单薄、衣衫破旧的乞丐少年。

他微微佝偻着脊背,身形不起眼,混在百姓之中。

君姝仪垂着眼帘,将周遭所有人的议论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心底五味杂陈。

脸上贴着的人皮面具做工精巧,是十七早上才为她戴上的,完美遮盖了她原本的容貌,只余下一张普通枯黄的市井面孔。

就是太痒了,她还没习惯。君姝仪抬手挠了挠脸颊。

忽得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从身后捂住她的嘴巴,另一只手攥住她的肩膀。

猝不及防的惊吓让君姝仪浑身一僵。

不等她反应过来,那只手不由分说地将她往侧边黑暗里狠狠一扯。

君姝仪瞬间被人拽着脱离喧闹的人群,跌跌撞撞被挟持着带向街边僻静无人的死角。

“唔唔!你干嘛!放开我!”

君姝仪连忙挣扎,嗓音断断续续从那人指缝里挤出来。

周围寂静下来,挟持她的人这才松了劲。

君姝仪猛地转过身,抬眼看清身前之人的面容,这才松了口气。

余下的便是满腔的恼怒。

她狠狠挣开那人的手,抬眼瞪着他,抬脚便用尽力道狠狠踩在他的鞋面上。

“你吓我干什么?!”

她压低声音,质问道。

十七语气带着一丝戏谑:“胆子这么小,偏又敢私自偷跑出来?”

“你都帮我伪装成这样了,不就是方便我出来的吗?”

君姝仪气得胸口微微起伏,抬手指了指自己脏兮兮、破旧不堪的衣衫,又摸了摸脸上紧绷发痒的面具,“这面具是你亲手给我贴的,这身衣服也是你找来的,把我打扮得跟街边的乞丐一样,连我自己都认不出自己的模样,你又在怕什么。”

“我方才一直混在人群角落,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多看我一眼,我只是想亲自出来打探一番情况而已。”

“你好奇什么,不能直接问我,还是你不信任我?”

“我好奇自己的葬礼如何进行都不行吗?”

她点了点头:“不过这般盛大的葬礼,看来他们都信了我真的死在了射鞠会途中,倒是演得滴水不漏。”

忽得想到了什么,她立刻收敛了方才被吓的愠怒,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抬眼紧紧盯着十七。

“对了,南珏带队的巫山使团,如今离开大启皇城了没有?他们得知我的死讯,是什么反应?”

“大启皇室知晓此事理亏,给出了极为丰厚的珍宝作为补偿。”十七回道:“丰厚到巫山使团再无半句异议,和其他各国驻留的使团一样,很快离开了皇城地界。”

他顿了顿,垂眸看了眼君姝仪的神色:“对如今的巫山而言,忍一时委屈才是唯一的选择。倘若一时冲动,执意与兵强马壮的大启正面对抗,只会招来灾祸,得不偿失。”

“我一点不伤心他们这般的反应,我也清楚他们并不是不在意我,不用你特意安慰。”君姝仪摇了摇头,“我还担心他们会不顾大局一时冲动呢。”

“那跟随我一同前来大启的那些人,月灵侍他们,可曾跟着使团一同返程归国?”她继续追问。

“都一同离开了。”十七摩挲了下指尖,漫不经心回道。

“你确定吗?你要不再去探查一下,我担心……”

“你这个圣女都不在了,巫山的人没理由留在这里。”

君姝仪心头稍稍安稳,又问:“那我母亲那边,可有收到消息?她知晓我如今安然无恙,只是假死脱身吗?”

“我派人送消息了。”

君姝仪松了长长一口气。

“既然一切安顿妥当,那我们何时动身离开啊?”

“明日入夜。”

十七淡淡开口,“城南临的老旧酒楼,后院暗藏直通城外山林的隐秘暗道。届时会有可靠之人暗中接应我们。”

——

沈墨轩提着精致食盒走入祠堂中。

推开门,就见沈砚泽背靠一根粗实廊柱坐着,手边摊开一卷古籍。

他垂着眼睫看书,一手捻着纸页,神情平和淡然,没有半点被罚跪忏悔认错的样子。

沈墨轩走上前,将食盒轻轻放下。

“兄长,该进食了。”

低头看书的人影头未抬,眼未移,依旧垂眸看着手中的书卷,仿若未曾听见他的话语。

这般无视的态度,让沈墨轩眼底的温度缓缓沉了下去。

他语气缓缓添了几分寒凉:“这三日以来,是我日日给兄长送来三餐热食。可兄长倒是好,自始至终,都对我态度这般冷漠。”

“我做错了什么,让兄长这般厌憎我。”

沈砚泽依旧沉默,指尖轻轻翻过一页书卷。

温润的眉眼间无半分波澜。

“你私自离府、违背家规、拒娶皇室公主,犯下的乃是忤逆不孝、抗旨不尊的大错。”沈墨轩慢慢走近他,“爹娘还是心疼你,仅仅罚你跪思七日。可兄长偏偏不知悔改,连一句实话都不肯吐露。”

良久的静默之后,沈砚泽终于缓缓抬眸。

他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我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呢?”

“你向爹娘说抗拒皇家婚约、离府远行,是厌倦了世家桎梏,想要遍历山河、游学四方。”沈墨轩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其实你是去了巫山,去找君姝仪。如果不是因为她来了大启,你也不会回来。”

面对弟弟笃定的质问,沈砚泽面上笑意不改,轻声反问:“听你的语气,倒是很在意她?”

沈墨轩沉默了下来,思忖着沈砚泽究竟知道了多少。

就听沈砚泽继续道,“曾经是不是也借着是我弟弟的关系靠近她,你比谁都清楚她和你的关系。”

“你配吗?”

沈墨轩眼底忽得凝起戾气,上前一步,伸手攥住了沈砚泽胸前的衣襟。

“我在意她又如何?!不配的人是你!”

“她从未是你的未婚妻,你是景阳公主的驸马,你才是最不该靠近她的人!”

“你告诉我,她到底在哪里?!”沈墨轩声音冷沉,“你一回来,她便莫名身死,可真是凑巧。”

沈砚泽静静迎上他狠戾的目光,语调平缓:“我不知道。”

“你该清楚,你回府的消息,根本瞒不住朝堂与皇室。”沈墨轩眼底寒光流转,“这些时日,皇家迟迟不曾派人入府追责问罪,不是查不到你的踪迹,只是因为他们忙着操办君姝仪的葬礼,无暇顾及沈家。”

“等这场葬礼落幕,风波暂平,皇室清算旧账的第一件事,便是找你问罪。”

“兄长执意不肯吐露实情,交代一切——到时候沈家能不能护住你,可不一定。”

廊下风声轻响,树叶簌簌飘落。

沈砚泽仍是淡漠,“她滞留大启身在皇城的时日,我远在别处,我能与她串通什么,又能遮掩什么?”

“你分明清楚知道她没死,因为你会跟着殉情。”沈墨轩冷笑,忽得松开手,“当然,我也很清楚。”

“本来还打算寻个机会去开棺验尸…不过后来一想,也没这个必要。”

“兄长不好奇为什么吗?”沈墨轩勾了勾唇。

沈砚泽抬眼看向自己的弟弟。

“她体内还有情蛊。她为母蛊,我为子蛊,两蛊血脉相连心神相系。”

“若是她当真身死魂消,我定会第一时间感知到生死割裂之痛。”

沈墨轩唇角笑意加大。

“啊,看来兄长已经知道了,毫不意外呢。”

沈砚泽隐在宽大袖袍中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皮肉之中。

鲜血顺着指尖缝隙缓缓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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