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今夜华山不谈君子
陆沉还没拆穿师兄那句“没看见”,眼前先亮起一行聊天群提示。
【华山君子剑向商城回收了一批“华山止血散”。】
灰衣少年还在船舱里挨训,周守拙正抱着酒葫芦看热闹。
群里却已经有人说话了。
【钢铁侠:又是新配方?我记得你上回放进商城的伤药没这个名字。】
【华山君子剑:原先那一味药太贵,寻常人用不起。前些日子换了两味,门中试了十来日,药性还算稳。】
【幸运冒险者:十来日就敢拿人试药?岳掌门,你们正道门派胆子都这么大吗?】
【华山君子剑:拿陆大有试的。他自己点的头。】
【幸运冒险者:那没事了。敢拿自己试药的人,一般命都挺硬。】
【家里蹲:你为什么要拿这种事当计时方法啊!】
【幸运冒险者:因为印象深。非常深。】
【钢铁侠:可以理解。换成我,大概也会记一辈子。】
【华山君子剑:诸位若感兴趣,稍后再聊。山里来了些不请自来的客人,岳某得先去关门。】
【衰小孩:要帮忙吗?】
【华山君子剑:不必。请他们上山的信,本就是岳某叫人送的。】
群里停了一下。
【幸运冒险者:岳掌门,你们正道门派请客都这么吓人吗?】
【华山君子剑:分人。】
陆沉看着这句话,笑了笑。
岳不群已经退出群聊。
……
华山西院的雨刚刚落密。
岳不群合上只有自己能够看见的虚幻界面,将一封红帖压进桌上的剑匣下面。红帖是午后送来的,落款写着衡山刘正风,帖子里请他前往衡阳,观礼金盆洗手。
日子就在近前。
明日一早,他便要点人下山。在此之前,藏在华山门里的那根钉子,总得先有个处置。
西院廊下,劳德诺正在点灯。
火折子让风吹灭了两回,他低头护着火苗,右脚却始终踩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那里有块松动的砖。这二十余日,他送往山下的七封短笺,全是从这块砖底下递出去的。
宁中则站在岳不群身边,隔着窗纸看了一会儿。
“他今晚心神不宁。”
“换成我,也宁不了。”岳不群道,“信送出去了,山下却迟迟没有回音。换谁都得多想几遍。”
“你还笑得出来?”
“我总不能陪他一起愁。”
宁中则转头看他。岳不群这些日子确实变了不少。以前遇上这种事,他会把每一种结果都压在心里,脸上仍要端着温和持重的样子,生怕哪句话落到旁人耳中,坏了君子剑的名声。
如今他也会想,只是不再把所有人都瞒在外面。
劳德诺的第一封信送下山前,岳不群便把事情告诉了她。
起因是萧炎前些日子的那次私聊。
少年隔着一个世界点出了劳德诺的来历,还提到华山在那部作品里的结局。岳不群没有追问每个人究竟死在哪一日、哪一剑下。妻女与弟子一个个散尽,已经足够让他在正气堂坐上一夜。
第二天清早,他先撕掉了半册旧门规。
剑宗、气宗争了多年,争到华山门人凋零,连教弟子都要先问一句该把剑放在前头,还是把气放在前头。岳不群从前背着气宗掌门的身份,对这桩旧事再厌烦,也不能轻易开口。
现在他开口了。
谁再拿剑气之争当作偷懒的借口,便去演武场上站一天。上午练吐纳,下午练剑,晚课时把两样一起用。用不好便接着练,少拿几十年前的死人替自己撑腰。
令狐冲第一个挨罚。
岳灵珊在旁边笑得太响,成了第二个。
这些天,演武场先换掉了几根木桩。过去荒着漏雨的西院也收拾出几间能用的屋子,前头暂作药房,后头给新收的弟子住。附近村里已有几个家境不好的孩子被接上山,愿意干活,也肯守山规,便先跟着早课学吐纳,下午再摸剑。
华山依旧穷。
漏雨的地方也没全补好。可弟子们已经知道每天该练什么,管事的人也不必事事等掌门开口。
岳不群改出的止血散便是从这间药房出来的。头一批药性太烈,陆大有拿自己试药,疼得在院里蹦了半刻钟,第二天还敢跟师弟吹嘘那是练轻功。后来宁中则减去一味辛药,岳不群又补了两处火候,这才成了如今商城收走的配方。
“衡阳那边不能再拖。”宁中则看了一眼剑匣下露出的红边,“左冷禅偏偏选在今晚派人来,知道刘师兄的请帖到了?”
“应当知道。”
“那你还把请帖压在这里?”
岳不群看了看剑匣:“顺手。”
“师兄。”
“……我稍后收好。”
宁中则这才放过他。
廊下传来脚步声。年初入门的小弟子抱着一摞药纸跑出来,见劳德诺还没点着灯,便把纸夹在腋下,伸手要接火折子。
“二师兄,我来吧。师娘让我点完灯就去收药,再磨蹭,药纸该受潮了。”
劳德诺把手往旁边让了一下。
“回屋。”
“可灯——”
“今晚不用你点。进去!”
小弟子被他喝得一愣。
岳不群搭在窗沿上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宁中则也看见了。
劳德诺在赶人。
他知道今晚要出事。
小弟子抱着药纸退了几步,嘴里还小声嘟囔:“不点就不点,凶什么啊……”
弓弦声从院墙外钻进雨中。
劳德诺扔掉火折子,扑过去将人按倒。
黑羽箭穿透窗纸,擦着他的肩膀钉进廊柱。
“敲钟!”劳德诺把发蒙的小弟子推向后门,拔剑挡住第二支箭,“别回头,快去!”
钟声很快响了。
箭雨越过院墙,却没再追着人射。每支箭上都缠着浸油麻布,火头落上药房屋顶,一下铺开了半边屋檐。
后门随即撞开。
令狐冲领着弟子冲进院子,剑还没出鞘,先把廊下的几口蓄水缸全踹翻了。水顺着石阶涌向药房,陆大有带人披着湿棉被爬上屋顶,迎头挨了满脸烟。
“咳……大师兄!”陆大有趴在瓦上喊,“他们是来抢秘籍,还是来烧药的?”
令狐冲一剑挑飞三支火箭:“你问问他们!”
“蒙着脸呢,瞧着不爱说话啊!”
院墙上接连翻进二十余道黑影。
华山弟子没有追着最先落地的人乱冲。三人结阵,守住药房与两处院门。前面的人接敌,后面的人顺势补位,剑锋来回交错,逼得第一批黑衣人落地以后便挤成一团。
岳不群隔着窗看了两眼。
阵势还有毛病。老六只顾着说话,左边空了一次;灵珊出剑太急,若是在她身后补位的弟子慢上半步,她已经撞进人群里了。
令狐冲倒是稳了许多。
他一剑削断对方单刀,脚步刚要追,瞥见药房方向又有火箭飞来,立刻收招回身。剑鞘卷起地上积水,将两支火箭扑灭,嘴里还不忘吼一句:“守住地方,别跟着人跑!老六,你再漏左边,今晚自己睡屋顶!”
“屋顶都烧了,我睡哪儿啊?”
“那就别漏!”
西院侧门在两人的喊声里轰然碎裂。
门板横飞出去,前排几名弟子齐齐后退。一名高瘦老者踏过门槛,双掌泛着青白,雨水还未落上去,便凝成冰粒滚落。
他身后跟着六名剑客。衣襟藏得很严,出剑时袖口掀起,才露出内衬的一线嵩山黄边。
“让开。”
老者一掌推来。
石板从侧门一路裂进院中。令狐冲横剑拦住掌风,脚下往后滑出两丈,鞋底掀开的泥水泼上半面墙。他停下时虎口已经见了血,剑却没脱手。
“嵩山派的大高手,”令狐冲甩了甩发麻的手,“半夜爬墙,还得蒙脸啊?”
老者看都没看他,目光落在劳德诺身上。
“东西呢?”
劳德诺握着剑,肩上仍在流血。
“什么东西?”
“你知道我问什么!”
老人脸色一沉,反手拍出一掌。寒意横过院子,地上的雨水成片结冰。劳德诺本能地往旁边闪,余光扫见刚才那名小弟子还躲在断柱后,半边身子露在外头。
他骂了句脏话,转身挡了回去。
岳不群推开门。
宁中则在他身后拔剑,斩断了藏在屋檐下的细绳。
铜铃骤响。
西院外一排排火把同时亮起,早已等候的华山弟子封住前后山道。墙头那些弓手回身想走,箭还没搭上弦,退路已经被剑锋堵死。
高瘦老人那一掌也到了劳德诺胸前。
岳不群抬了抬手。
一阵风贴着院中地面掠过,将劳德诺卷离原地。寒冰掌力擦过他的胸口,仍把人打得撞上廊柱,衣襟瞬间覆了一层白霜。
岳灵珊快步冲过去,扶住险些倒下的小师弟。劳德诺顺着柱子坐下,咳出的血落在结冰的石面上。
“岳不群。”高瘦老人盯着院外火把,“你早有准备?”
“从第一封短笺送下山算起,我已经等了很多天了。”
劳德诺猛地抬头。
岳不群朝他看了一眼。
“你一共送了七封短笺。前六封写得太实,左盟主看完没什么兴致。最后一封学会编了,他总算舍得派人过来。”
令狐冲听得眼角直跳。
劳德诺脸上已经没有血色:“师父……”
“你的事稍后再说。”岳不群看向那名老者,“先请这几位客人把门赔了。”
“紫霞后卷是假的?”
“假的。”
“你敢戏弄左盟主!”
“左盟主若亲自来,这句话还有些分量。”岳不群瞧了瞧他,“至于你——岳某连名号都没听过。”
老者双掌一错,身边寒气翻涌。院墙爬满白霜,连着几棵树都被冻裂了树皮。
“找死!”
他冲得很快。
岳不群更快。
他只是向前走了一步,右手两指并起,朝雨中轻轻一划。
四面山风同时压进西院。
火焰先低了头。
满院雨水随之横过来,拉成无数极细的银线。高瘦老人双掌间的寒气才聚到一半,便从正中断开。他胸口裂出一道血线,冲势也被截住,整个人钉在离岳不群三步之外。
下一刻,剑鸣从华山四谷升起。
所有黑衣人手中的兵器一齐断了。
屋脊上的弓手跌进院中。扑向药房的人膝下石板炸开,双腿陷进裂缝,身子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那六名嵩山剑客连退路都没看清,护在胸前的断剑已经被剑势拍回肩头,一个接一个跪进积水。
高瘦老人怒吼一声,强提双掌。
青白掌力撞向岳不群,院墙承受不住余劲,轰然塌下一角。岳不群的手指却只往上抬了半寸。
风里那声剑鸣陡然拔高。
华山上空的雨云被一道紫白剑光从中央劈开。积压了整夜的云海向两侧翻涌,数十里山岭同时亮如白昼。剑光掠过对面峰头,半座石崖缓缓错开,坠入深谷。
轰鸣隔了数息才传回来。
老者的掌力已经散了。
他跪在塌陷的石坑里,两条手臂软软垂下,掌骨尽碎。满院黑衣人再没有一个站着,只有雨水从破开的云层边缘落下来,打在断剑上。
“这是什么剑法?”老人声音发颤。
“《随风剑诀》。”
“江湖中从未有过这种剑法!”
“所以你没见过。”岳不群封住他的穴道,“很合理。”
令狐冲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岳不群回头:“虎口不疼?”
“疼。”令狐冲立刻收起笑,“师父,俘虏怎么处置?”
“先捆起来。谁敢跑,打断腿。别把人打死,药房的屋顶还等着他们赔。”
陆大有从房顶探头:“师父,嵩山真肯给钱吗?”
“不给钱便不放人。”
“那饭怎么算?”
“从赔款里扣。”
陆大有想了想,朝旁边的师弟说:“听见没?这几天粥煮稀些。”
“六猴儿。”宁中则抬头叫他。
陆大有脖子一缩:“我先救火!”
岳不群走到廊柱下。
劳德诺靠着柱子,已经服下宁中则塞给他的护心丹。岳灵珊站在旁边,想扶又没伸手。那名被他推开的新弟子抱着两只沾泥的馒头,蹲得更远些,眼巴巴看着。
“什么时候知道的?”劳德诺问。
“你送第一封信以前。”
“那几封信……”
“是我让你看见的。”
劳德诺咳了几声,笑得有些难看:“弟子这七年,原来真像个笑话。”
岳不群没接这句话。
“方才为什么回头?”岳不群问。
劳德诺往小弟子那边看去。
“不知道。”
“那就养好伤,慢慢想。”
“师父还肯留我?”
“华山养你七年。今晚这一掌,算还了第一笔。”
劳德诺攥紧手中的药瓶,低着头,半天没说出话。
那名小弟子看看岳不群,终于敢往前挪了两步。
“二师兄,馒头掉泥里了。你要是还饿,我……我再去拿两个?”
劳德诺抬手抹掉嘴边的血。
“拿三个吧。”
“你吃得完吗?”
“有一个赔你的。”
小弟子愣了一下,转身往厨房跑。跑到院门口,又想起那里已经塌了,只好从旁边的缺口绕出去。
宁中则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那道门,也得算进赔款。”
“算。”岳不群道。
“西院屋顶呢?”
“算。”
“弟子们的伤药。”
“都算。”
宁中则把从俘虏身上搜出的名册递给他:“还有这个。山下联络点、递信人、接应的客栈,记得倒齐全。”
岳不群翻了两页。
原本钉在华山周围的眼线,被这一场夜袭牵出了大半。剩下的事不必他亲自跑遍各地。令狐冲能带人,宁中则能管账,山下也有可信的旧人。这些天,他已经试着把门中事务分出去一些,为的就是自己离山以后,华山不至于事事都卡在掌门身上。
眼下正好试一试。
“师妹,山上的事交给你。”
宁中则接得很快:“你放心去衡阳。俘虏我来审,联络点让冲儿带人拔。等你回来,赔款也该送上山了。”
“冲儿要跟我去。”
“那便让老六去。”
屋顶上的陆大有险些踩空。
“师娘,我听见了啊!”
“听见便好,省得我再叫你。”
令狐冲凑过来:“师父,除了弟子,还有谁去衡阳?”
岳不群回身走进屋,将压在剑匣下的红帖取了出来。
“珊儿。”
岳灵珊眼睛一亮。
“还有德诺。”
院里几个人都愣了愣。
劳德诺抬起头:“我?”
“伤好以后,随我下山。”岳不群把刘正风的请帖递给他看,“你替左冷禅办了这么多年事,也该亲眼瞧瞧。他口中的五岳大业,究竟要拿多少自己人的命去填。”
劳德诺看着请帖上的“金盆洗手”四字,脸色慢慢变了。
岳不群没有催他。
屋外的雨小了。破开的云层间漏下晨光,正好落在演武场上。受了轻伤的弟子已经重新站成几排,新入门的几个孩子拿不稳剑,便先在廊下扎马步。药房有人补瓦,后厨也开始烧水,方才那个小弟子捧着三个热馒头一路跑回来,险些又在泥里摔一跤。
华山还谈不上兴盛。
至少岳不群明日下山时,不用再担心自己一回头,这座山便散了。
宁中则用剑鞘碰了碰他手里的红帖。
“师兄,剑匣里那把旧剑,还带么?”
岳不群打开剑匣。
陪了他多年的长剑躺在里面,靠近护手处留着一道细细的裂纹。浣熊市一战以后,它便再也承不住灵力。后来新打的两把剑也强不到哪里去,试过几次,全收进了库房。
他看了片刻,把匣子重新合上。
“不带了。”
令狐冲挠了挠头:“师父,赴五岳同门的约,您连剑都不带?”
岳不群走出门,山风从袖边掠过。
远处那座被斩落半边的石崖还在往深谷里滚,声势一阵接着一阵。
“剑已经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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