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唱完红脸唱白脸

两人相距不到两尺。

萧景行单手端着那只西域进贡的碧玉酒樽，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刚刚站直身子的青衣书生。

“子衿之才，笔力千钧，探究天地之理。”

萧景行开了口。

紧接着，萧景行嘴角勾出笑意，将手里那杯酒往前递出半寸。

“依本王之见，这今科第一的名头，舍你其谁。”

这句话落下的那一瞬，明月楼顶层的空气骤然凝固。大厅里响起一连串极其整齐的倒吸冷气声。

徐子衿知道，这不仅仅是几句场面上的赏识夸赞。

大乾王朝立国百年，科场有着一套不容任何外力干涉的铁律。

阅卷、定等、出榜，那是礼部和主考官拼了身家性命也要死守的权柄。

如今，大皇子居然当着京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的面，公然越过了考场主考。

直接用他萧景行的嘴，把一个被太学士定性为异端的新学狂徒，按在了解元的宝座上。

坐在右侧二等席位上的几名太学博士，脸色涨红。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博士双手发抖。

老博士张开嘴就想要大声驳斥这种狂言。

但是旁边的礼部主事还是年轻，眼疾手快一把薅住老博士的官服袖口，将他整个人强行拽回太师椅上。

“老先生您不要命了！”礼部主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惊惧，“您看看那些兵！”

老博士双眼通红地转过头。

五城兵马司的重甲卫士已经将所有能下楼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这是陛下留中不发的纵容……这是在拿这狂徒当刀使啊！”

老博士张着嘴，满脸屈辱，最终只能将那句到了嘴边的痛骂硬生生咽回肚子里，闭上眼大口喘息。

萧景行自始至终都没有分给那些老旧文臣半眼。

“这杯酒，本王提前为你贺喜啊。”萧景行的笑声在安静的大厅里回荡，带着绝对的掌控力，“敬大乾未来之才。”

坐在后方的牛大壮等寒门举子，此刻激动得整张脸都在充血。

在他们看来，这就是大皇子对寒门新学无与伦比的抬举与维护。

但那些在官场里浸泡了半辈子的权贵，却立刻听出了这句话背后足以致命的政治毒性。

好毒辣的连环套！

宋致远在心中快速盘算着眼前的局。

大皇子这是要借着这杯酒，当着全天下人的面，直接给徐子衿的脖子上打上死结。

只要这小子敢伸出接这杯酒，明日整个京城的权贵圈子便会传开一个消息：

那个扬言要开宗立派的新学魁首，就是大皇子萧景行养在府里冲锋陷阵的一把刀。

就在徐子衿还没有作出反应的当口，长史动了。

长史大步从高台侧方跨出，他作为大皇子的人，根本就不在乎那些世家文官杀人般的眼神，走向徐子衿，声如洪钟地说道：

“徐亚元！殿下为了保住你那篇探讨实理的《太虚即气说》，这几日可谓是替你挡下了漫天风雷呀！”

长史逼近半步，音量反而压低，低得只有近处几人听得真：

“徐先生可知，放榜至今，通政司收了多少参你的折子？”

他不等徐子衿答，自问自答，语气又狠又急

“老朽替你数过了，整整三百七十道！毁弃道统、惑乱士林！

字字句句，全是要拿你徐子衿下大狱，流放三千里的死罪！

这些折子如今全靠陛下留中不发压在文渊阁里嘞。压一日，它是折子；递上去，它便是抄家灭门的死案！”

说到这，他拱了拱手，语气反倒恭敬起来：“满朝文武，肯为先生挡这场清议的，只有殿下一位。先生今日把话说绝了，他日折子成了案子，这满座宾朋，谁敢替先生应一声？”

这一番唱红脸的威逼利诱，倒是把徐子衿给逗乐了。

你要么喝了这杯酒，认我做恩主；你要么不喝，等着被惩处。

就在这时，萧景行忽然开口，冷哼一声：“放肆！”

长史立马装出诚惶诚恐的样子，躬身退开，掩着的半张脸上，却露出一抹早已算计好的笑意。

萧景行转向徐子衿，声音放缓：“哎！下人粗鄙，不懂规矩，不会说话，徐先生莫怪。”

他举起杯，一饮而尽，笑了：“本王敬先生风骨。”

徐子衿安静地站在原地。

这短短不到三息的时间，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徐子衿注视着眼前这杯暗红色的酒液。

西域葡萄酿独有的甜香，绕在他的身侧。

此刻，若许清欢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嗑着瓜子，恐怕会毫无顾忌地拍着大腿大笑：

“好家伙！人家敬酒敬的是人情，这活阎王敬酒，敬的是卖身契。。”

众目睽睽之下。

徐子衿动了，稳稳地托住了那个碧玉酒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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