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算计落空
明月楼外,风雪大作。
冷风顺着洞开的大门长驱直入,吹得楼内粗长的烛火一阵剧烈摇晃。
徐子衿在顶层正门前停下了脚步。
侍卫早已将出路堵得水泄不通,刀出半鞘,寒光逼人。
徐子衿抬头,望了一眼门外漫天的飞雪。
他转过身,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向着高台上那张金丝楠木交椅,随意地拱了拱手。
“今日鹿鸣宴。”
徐子衿语气平和:“子衿已谢过殿下。”
礼数一尽,他收回目光,直面眼前那排刀戟林立的甲士。
他不紧不慢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迎面那名领头百户按在刀柄上的手猛地一颤,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寸,硬生生侧开了身子。
这一退,如同决堤之口,彻底扯散了五城兵马司的满腔胆气。
侍卫们互相对视,眼底尽是忌惮,脚下慌乱地往两侧避让。
转眼间,大门正中便空出了一条足以两人并行的平坦大道。
满楼甲士,竟无一人敢横刀阻拦!
徐子衿掸了掸衣袖,就这般从容不迫地步入外头茫茫风雪中,再寻不见踪影。
“哈……哈哈。”
高台之上,突兀地荡起几声干笑。
长史立在交椅侧方,吓得两股战战,连句圆场的话都死活憋不出来。
砰!
萧景行猛地抬手,将那只一直把玩的极品羊脂玉盏,砸在脚下。
碎玉四崩飞溅!
边角划破了他的掌心,血滴接连落在木榻上。
“殿下!您的手!”
长史尖叫一声,赶忙扯出袖子里的锦帕,慌乱地想要去捂。
“滚开!”
萧景行抬起一脚,将长史踹翻在地,胸膛剧烈起伏着。
一群没用的废物!
半个时辰前,这帮老匹夫信誓旦旦,扬言必能将徐子衿按死在名教的规矩里。
萧景行本打算坐收渔翁之利,等这帮清流把徐子衿逼上绝路,自己再以储君之姿降下恩典,把这新学魁首轻轻松松捏在手心。
可结果呢!
这帮自诩饱读诗书的名门大儒,不仅没能逼着人家低头。
反而被徐子衿三句话骂得哑口无言,连最德高望重的博士都被当众气晕了过去!
他们不但丢了论道的阵地,更生生给徐子衿那句“为万世开太平”当了踏脚石!
“留着何用……”萧景行咬着牙,喉咙里挤出带血的咒骂。
大厅左侧首席。
礼部右侍郎宋致远冷着脸,死死盯着身边那张空荡荡的木椅。
方才那位被气晕抬走的太学博士,正是坐在此处。
宋致远转头,越过人群,径直看向对面的吏部左侍郎周明渊。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短暂交汇,皆看懂了对方眼底压制不住的惊怒。
今日之败一旦传扬出去,世家名教定会沦为天下士林的笑柄!
而把他们推到风口浪尖去挡刀的,正是高台上那位大皇子。
宋致远冷眼看向萧景行,脸色阴沉如水。
你想抢寒门的民心,你想拿徐子衿当皇权的一把刀。
你偏偏要用世家百年道统的脸面,去铺你夺权的路!
如今交易砸了,你大皇子不过是面上无光,世家却成了被架在火上烤的替死鬼!
“好一个鹿鸣大宴。”
大厅里,响起一声极冷的嘲弄。
出身太原李氏的三品老臣慢慢撑着拐杖站了起来,连正眼都没看萧景行一眼。
“老夫才疏学浅,听不懂这万世太平的实务。大皇子这杯好酒,老夫无福消受!”
连告退的礼数都彻底省了,老臣拂袖转身就走。
这等全然不顾君臣尊卑的举动,在平日官场绝无可能发生。
可眼下,却似一点火星掉进了沸油锅。
宋致远跟着站直了身子,冷声抛下一句:“衙门卷宗未批,下官先行告退!”
周明渊亦是起身:“身染风寒,下官不胜酒力!”
哗啦啦!
不过十几息的功夫。
方才还为了抢座次互相攀谈的朝廷大员、清流名宿,一排接着一排直愣愣地起身。
众人连头也不回,闷着头就往大门外涌去。
脚步声杂乱无章,间或夹杂着几声强压在喉咙里的冷哼。
高台下,主位区域立马空了一大半,只剩下一地残羹冷炙。
牛大壮捏着那张买地置宅的字据,满脸茫然地立在原地。
外围跟着来赴宴的举子们面面相觑,连出大气的都不敢。
留下的,尽是些不知所措的边缘小吏。
大皇子府长史捂着挨踹的小腹爬起来,看着下方逃难般散去的百官,手脚控制不住地阵阵发凉。
“殿下……这……”
萧景行满手是血,死死盯着那群走得决绝无比的背影。
他的呼吸终是乱了分寸。
……
当夜,子时。
大皇子府的书房内,依旧烛火通明。
噼啪!
“废物!一群废物!”
萧景行披头散发。
他抓起案头上的一沓宣州澄心堂纸,发疯般撕成细条,猛地扬向半空。
纸屑纷纷扬扬洒了满屋。
墙上悬挂的名家山水卷被他一剑划烂,博古架上的玉雕被毫不留情地扫落一地。
那张极其贵重的黄花梨书案,直接被他一脚踹翻,砚台里的浓墨淌在名贵的地毯上。
这连环局本该万无一失!
只要徐子衿乖乖接了那杯酒,认下那个虚位。
偏偏徐子衿直接掀了桌子,更狠狠当众甩了他一记耳光。
宣告全天下:他大皇子沾着血的施舍,人家一文不值!
“千金买马骨……”
萧景行胸膛起伏,一脚踩进那一摊墨汁里,眼底的狠毒满得快要溢出来。
“踩着本王的脸面,去成全你那万世太平的虚名!好狠的算计!”
正痛骂着,书房的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推开。
长史满头大汗地跨过门槛,看着满地狼藉,吓得直接跪在了门边。
“人呢?”
萧景行逼视着长史,声音嘶哑得似破风箱。
按着原定筹谋,今夜宴后,府里最核心的六位幕僚该来密议接下来的夺嫡布局。
长史声音发颤:
“回殿下……方才各府门房送来口信。”
萧景行跨步上前:“说!”
“有四位先生,称夜里突染恶寒,风邪入体,卧床不起……今夜实在来不了了。”
恶寒?起不来床?
萧景行僵在了原地。
那六位核心幕僚,有四位是出自江南大族与京畿名门。
这群人依附他,图的是日后从龙之功的滔天权势。
现在连夜告病,连王府的门槛都不迈了!
染风寒?
萧景行的身子晃了晃。
书房里明明烧着旺盛的银骨炭,他却觉着有一股寒气,顺着脚底直往骨头缝里钻。
拉拢寒门成了全城笑话。
如今,连死心塌地跟着他的世家基本盘,也迎来了彻底的崩盘。
“不来……好一个不来。”
萧景行倒退了两步,颓然跌进屋内唯一完好的太师椅里。
看着满地碎瓷残纸,他脸颊抽动了两下。
他原本自以为是执棋人。
怎知此时竟成了棋子!
“殿下,眼下咱们该如何是好?”长史带着哭腔颤声问。
萧景行仰起头,闭上了布满血丝的眼睛。
等他再睁开眼时,眸子里的癫狂已经褪去,只剩一片清明。
屋内,残留一声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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