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军演前夕，正副营长的不同
红头文件上面，编号非常清晰。
总参组织，军事演训“强军征程-2015”。
红军合成营副营长，国防科技大学李战，并附上了学号。
这不是荣誉头衔，也不是象征性挂名，而是写进了作战编组表、要进指挥链条、要承担实打实责任的岗位。
学员群体里，部分人的脸色已经变了。
“怪不得……”
“怪不得前几天书记脸色那么冷。”
“原来压根就不是跟我们一个赛道的。”
有人震惊，有人难以接受。
也有学员认为在意料之中。
也有学员，在短暂失神之后，脸上反倒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你们还记不记得，上次红蓝对抗推演？”
“书记把机步营当合成营，战胜了弓连长，也就是我们学员大队的团支部副书记。”
“那不是学员水平，而是作战参谋水平。”
“副营长……”
“其实说白了，就是合成营里的指挥核心，三号人物，参与指挥八个连作战，外加几个营直属单位。”
学员一队学员俱乐部，气氛比公示栏还要复杂。
白星辰双手抱胸靠在桌子边上，“我就说，连长那天进俱乐部，看人的眼神不对。”
杨磊点了点头，“那不是连长平常看我们的眼神，而是指挥员看下属的眼神。”
“副营长啊……”王赫想起来就激动，他可是李战的头号小迷弟，“何苗还怎么比，他还问连长有没有选上，连长都不屑搭理他。”
“哼。”
“何苗人呢？”
“估计正在射击俱乐部练枪法。”
“枪法？”白星辰冷笑一声，眼中流露出一抹崇拜，“他知道连长在军演中使用QBZ95-1式自动步枪在150米开外一枪干掉拿88狙的三队模拟连副连长周子昂吗？”
房梓扬笑道：“何班副的枪法肯定不如我。”
而韩鸿、夏季、弓梓、吕文、陈翰林等学员干部很快也得知了李战将代表国防科技大学参加“强军征程-2015”的事情，还是担任红军合成营副营长，系统工程学院学员四大队终于有军校生站出来了，不然这国防生就要翻天了。
还得是连长。
还得是书记。
组织的眼睛是雪亮的。
与此同时，何苗回到了学员队，挤进人群，当看见自己在红头文件上榜上有名时，嘴角忍不住上扬，“红军合成营侦察排战士。”
当目光顺着文件往下移动，何苗的脸色陡然僵住，整个人如遭雷劈，他在文件上发现了一个十分不愿意看见的名字，“李战……红军合成营……副……营长？！”
“副营长？！”
旁边有学员忍不住调侃道：“何班副，你在学员队模拟连的连长始终是你连长。”
何苗本以为李战没有被选上，这几天在学员队表现得很傲，结果李战不仅选上了，而且还是以副营长的身份参加军事演训，他这个侦察排战士在副营长面前就是个兵。
何苗突然意识到，这几天所有的锋芒、所有的争辩、所有刻意摆出来的条令意识和原则立场，在副营长面前，都显得有些多余，原来连长早就知道将以副营长身份参加军演。
何苗心不在焉地收回目光，漫无目的走向宿舍二楼，他忽然明白跟李战的差距了，不在同一个层级，不处于同一个维度，原来自己在连长眼里只是个刺儿头兵。
学员队模拟连三排长示意道：“你们看。”
学员们扭头看向何苗落寞的背影，貌似有点心疼。
“我们不用去怜悯何苗，要怪，只怪能他自己一直摆不正位置，尽管态度端正。”
学员俱乐部，当天晚上学员队模拟连建设会议结束后，夏季等学员干部挽留住了李战，“连长，原来你早就知道自己要在军演中担任红军合成营副营长，你一直瞒着不说，我们还以为……”
李战笑道：“指导员，军演中，学校向总参给我报了三个岗位上去，分别是坦克连连长、首席参谋、副营长，我怎么说？”
此话一出，学员俱乐部顿时就安静下来了，夏季、陈翰林、范波、池俊的表情几乎在同一时间定格。
“报了三个？”夏季下意识复述了一遍，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这简直是太夸张了。
“坦克连连长、首席参谋、副营长？”范波掰着手指头在心里过了一遍，脸色越算越复杂。
陈翰林望尘莫及，“这已经不是备选岗位了，而是指挥核心。”
“连长，坦克连连长是直接指挥作战单元，首席参谋是营级指挥中枢，副营长那就是营里的二号军事干部。”池俊并不羡慕李战，他可以奋起直追。
“正常情况下，一个学员能被推荐一个岗位就已经是破格了。”
“连长，这是让总参去挑，难怪你一点风声都不透。”
“换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三个岗位，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
“报上去不代表一定能用。”李战这些天重点学习了首席参谋的岗位职责，结果总参命令他在军演担任副营长，这着实有点始料未及，“能不能用，这是总参说了算的，不是我们学校、学院、学员大队和自己能决定的。”
夏季道：“连长，这话听着轻巧，可实际上，上级愿意让你进入这三个备选岗位，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他们把你当成东南海舰队司令部作战处参谋看。”
李战摇头道：“岗位多，不代表能力一定覆盖。”
“连长，为什么？”陈翰林忍不住问道。
李战目光沉稳道：“因为坦克连连长，输赢在一个连。”
“首席参谋，输赢在作战方案。”
“副营长。”李战顿了顿，语重心长道：“输赢，在整个营。”
池俊也忍不住问道：“可是连长，你的指挥水平是有目共睹的，总参为什么不让你直接在军事演训中担任合成营营长，非要安排个副营长？”
听池俊这么一说，夏季等人也觉得奇怪。
陈翰林急忙道：“我知道。”
“说说看。”夏季扭头看向陈翰林。
陈翰林面色认真地讲道：“连长在军演中担任红军合成营营长，那蓝军还打不打了？”
夏季、范波、池俊脸色同时一愣，陈翰林这句话一出口，他们越想越像那么回事，旋即异口同声道：“副连长，你分析得很有道理。”
池俊沉吟片刻道：“连长要是在军演中当营长，那就不是检验能力，而是单方面碾压了，指挥合成营打军校学员，几乎没有什么压力……”
夏季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李战，“连长，你怎么看？”
李战笑道：“我哪有那水平，决定一场军演的胜负，不仅看各级指挥军官的指挥水平，还要看部队的综合战斗力，各级官兵的素质。”
“不过话说回来，依我个人见解，就依你们所言，如果我指挥水平够了的情况下，或许总参不让我在军演中当营长，不是觉得我不够，恰恰相反，而是因为我够了。”
李战这话说得很平静，却让夏季几位学员干部心头为之一震。
陈翰林与范波面面相觑，这是什么道理？
李战参考政委给自己的三份资料分析起来，也算是给夏季他们普及军事知识，“营长这个位置，在军演里是核心，但也是结果位。”
“营长主要对结果负责，而副营长。”李战抬起手，凌空虚划了一条线，“是过程位。”
“抓编组、盯节奏、补漏洞、盯协同、部署、查各连、还有后勤方面等等。”
“哪里出现问题，副营长就要第一时间顶上去。”
夏季恍然大悟，“连长，也就是说，如果是这种情况，总参不是想看你能不能赢，而是想看你怎么赢的？”
李战点头道：“对。”
“让我当营长，一仗打完，评价可能就只有胜或负。”
“可当副营长。”
“每一个决策、每一次修正、每一次临机处置、每一次跟进各连部署等，都会被记录下来。”
范波也听明白了，“连长，这是在拆你的指挥协调过程。”
“也是在验证。”李战继续道：“验证我们学员能不能真正参与到合成营级别的作战运转中。”
池俊面带思索道：“所以副营长比营长更难，这就跟班长跟班副一样……”
“难得多。”李战并没有否认。
他继续道：“营长可以定方向，副营长必须懂所有方向。”
“在作战中，坦克连怎么打，步兵怎么推，无人机侦察怎么进链路，炮兵什么时候接火力，电子对抗什么时候开窗口，副营长要把这些，全部整合一起，并跟首席参谋紧密联系。”
夏季想起来就头大，“连长，这也太难了。”
“还有一个原因。”李战沉思下来，夏季等学员同时注视他。
李战开口道：“军演不是学员的个人秀场，如果我指挥水平在军事院校的学员当中够担任合成营营长了，而且水平较高，那我去当营长，所有矛盾、所有焦点，都会集中到我身上，那样的话，反而掩盖了其他学员在整个合成营中的问题。”
“副营长的位置，可以放大问题，又不至于让作战体系失衡。”
池俊忍不住比划出大拇指，感慨道：“连长，你真不愧是东南海舰队司令部的作战参谋，这分析得头头是道，我学到了。”
“学到了就好，没选上也不要灰心，继续努力，机会还有。”李战拿起桌子上的笔记本刚想转身离开，突然回头道：“我最近在模拟连听到了一些很不好的话，别在有些不合适的场合总是我军校生、你国防生的，我们都是同志，只是学习经历有所不同，都是军人，单独谈话要落实下去。”
夏季等学员干部立正敬礼道：“是！”
何苗已在学员俱乐部外面等候多时，面色很是复杂，他见李战出来，连忙立正敬礼道：“连长！”
李战随口问道：“什么事？”
此时，夏季、陈翰林、范波、池俊也走了出来。
“报告连长，我，”何苗欲言又止，“我错了。”
夏季、陈翰林、范波、池俊愣了一下，不，何苗，你没错，继续对下去，不威风了？
李战问道：“错哪儿了？”
“报告，我……”何苗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战打断。
“等一下。”李战面无表情道：
“你去跟指导员检讨，我是负责模拟连军事的。”李战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宿舍。
“是。”何苗扭头忐忑不安地看了一眼夏季。
夏季扭头示意道：“还愣着干什么，进来吧。”
“是。”何苗步伐沉重地跟着夏季走进了学员俱乐部。
夏季随口道：“坐。”
何苗立正站着，没有动。
“我让你坐。”虽然夏季的语气不重，但是不容拒绝，这是模拟连指导员下达的命令。
何苗这才拉开椅子，身体笔直地坐了下来，并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他下意识地想去扶一下戴在鼻梁上的眼镜框，却连忙止住了动作。
夏季道：“你说你错了。”
“是。”何苗声音有些发紧。
夏季道：“那你说说，错在哪儿。”
“报告指导员。”何苗起身立正，深吸一口气道：“我错在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
“继续。”夏季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我在学员队里面说话，没有分寸。”何苗自我检讨起来，低声说道：“我在学员干部面前，过于强调条令、原则，实际上是在抬高自己。”
“尤其是在连长面前。”
何苗顿了一下，低头面对着夏季，“我没有做到应有的尊重。”
夏季走到桌前坐下，“你觉得，你对连长，是不尊重？”
“是，”何苗点头道：“不是明面上的不敬，而是试图用语言和立场去对冲他的权威。”
“我当时以为，他和我们一样，是学员，是连长。”
“现在才明白，他早就不只是我这个层级了。”
夏季抬头看着何苗问道：“所以，你认错的前提，是因为连长在军演担任副营长？”
毫不客气的讲，这句话问得非常直接。
何苗脸色一紧，张了张嘴，沉默了两秒之后，最终硬着头皮回应道：“报告，不是。”
“那是什么？”夏季追问。
何苗咬了咬牙，“报告指导员，是我在副营长出来之前，就已经错了。”
“如果连长最后真的没选上，我之前的那些话，依旧是不对的，我检讨，我深刻检讨。”
夏季终于是点了点头，“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
夏季脸色放缓和了一些，“何苗，你的问题，不在能力，你很优秀，也不在态度，你位置摆地太正了，问题就出在心态。”
何苗抬起头，不知为何，他现在不敢直视指导员的眼睛。
“你太想证明自己了。”夏季直言不讳，起身负手而立道：“你是国防生，本科毕业于清华大学，这是名校，现在来国防科技大学学习军队纪律，生活作风，又是名校，你的年龄、军龄都比同批学员大，比我都大，甚至比连长还大了两岁，你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你想用表现、用条令、用我站在原则一边来证明你自己不比任何军校生差。”
夏季继续道：“这本身没错。”
“错的是，你把这种证明，变成了对比。”
“变成了，我进了，你没进。”
“我被选上，你们没被选上。”
“你觉得你是在讲事实，可在别人听来，那不是事实，而是炫耀，是在压人。”
何苗低头道：“指导员，我明白了。”
“你现在明白，是因为连长站在了一个你够不着的位置。”夏季脸色严肃起来，继续道：“但是何苗，你要记住，部队里，不是每一次都会有人站出来给你当镜子。”
“有些时候，错了就是错了，没人提醒，没人点破。”
“以至于在部队中做错了一件小事，甚至都会被无限放大。”
“做对了，那是应该的。”
“因为你是军人。”
“报告指导员，我明白了。”何苗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指导员，我之前其实有点看不起连长。”
夏季眉头一皱，“说清楚。”
“他太年轻了，大二，学员队模拟连连长，尽管在基层连队服役过，可那是炊事班，可连长偏偏什么都做得游刃有余，我在潜意识里，总觉得这是平台，是背……景。”
“直到今天。”
“我才意识到，他根本不是在跟我们争军演名额。”
“只是组织让他承担更大的责任。”
这一次，夏季没有被打断，何苗是真的知错了。
“我明白了一件事。”何苗抬起头，眼神也不再游移，“连长那天不想搭理我，不是轻视我，而是我说的那些话，根本不在他的关注范围之内，我在用学员的逻辑争高低，连长已经在用军队干部的逻辑看问题了。”
夏季忽然笑道：“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还不算晚。”
何苗小心翼翼问道：“指导员，我还有机会吗？”
“什么机会？”
“在军演“强军征程-2015”里面，证明自己。”
“机会从来就不是我给你的，也不是连长给你的，而是上级组织给你的，是你自己凭本事挣来的。”夏季此刻感觉自己被打通了军政二脉，他也会当政工干部了，“你在军演中是侦察排战士，不是副营长，不是参谋，那你就把侦察这件事，做到极致，别总是想着谁站在你头上，先想想，你能不能站得住。”
何苗立正敬礼道：“是！”
夏季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道：“还有，以后在学员队里少提‘军校生’‘国防生’，必须看场合是否正确，那只是学习经历，不是军衔，也不是标签，我们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那就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现役军人。”
何苗用力点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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