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至阴肃肃
我赶到城头接替封沉时天尚未亮,他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杜将军舍得起早啊?”我哈哈一笑:“方大帅是贵客,理当早起迎接啊。”
封沉的性格洒脱中兼具严谨,与钟浩的豪迈,吴巨的精细都迥然不同。我与他虽曾共御强敌,却是第一次对面交谈,两句玩笑下来,原先的陌生感荡然无存。
整个上午方天肃一直呆在二十里外不动,我也乐得悠闲,看看风景,和黄烈聊聊书法,一个上午就过了。
中午战地上饭菜简单,我和黄烈对坐几口扒完,抬头一看,艳阳高照,是个好日子,心情大畅,对黄烈道:“来杀一盘?”
黄烈大喜,摆下棋盘与我下起了象棋,我对此道实不擅长,一上来连输三盘,围观的士兵开始还不敢插嘴,后来见我手段不精,慢慢开始支招,最后变成十来个对付黄烈一个,他连胜五局后终于被两个过河卒将老帅堵死,他把棋子一拍,笑骂道你们群殴,我不来了。
直到这时,方天肃仍然没有离开营地,我与黄烈商议,觉得方天肃很可能是故技重施,先让我们空等一场,待得人心浮躁,再于晚上突袭,我下午带头娱乐几个时辰,已经调节了气氛,晚上就该加码了。
晚霞染空,倦鸟归巢,封沉飞马赶到,我也笑说:“来这么早啊?”两人并立城头,眺望着方天肃的方向。
我把白天的想法全盘托出,他点点头道:“我省得的,方天肃不上当则已,如上当,今晚必来攻城,我会让他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准有丝毫懈怠。”
我微微一笑,向黄烈道个别,飞身下城,往家中奔去。
周紫兰早已备下一桌丰盛酒菜,我换下戎装,坐在桌前,心头好生温暖。
进餐时,我一边吃一边自个想着战事,料方天肃今晚定来,正不知如何对周紫兰说,她已开口问道:“方天肃今晚会来?”
我道:“也许会来。”顿了顿又道:“我还是去守着好些。”周紫兰凝视着我道:“方天肃来攻时,如不见明显的败象,你决不要轻易出城,能记住吗?”我沉思片刻,道:“我记住了,你放心吧。”几口吃完,立刻换上盔甲,匆匆出门。
封沉见我到来,惊讶地拍拍我肩膀:“别担心,方天肃还远着呢。”我笑道:“怕封将军夜里寂寞,特来相陪。”
此刻夜色笼城,城头上点起无数支火把,点点火光与夜空群星交相辉映,直如倒影一般,美丽无限。一轮新月自天际升起,照见城头一排排平远士兵如钢铁般屹立风中,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映出坚毅神色,黄烈诗兴大发,赞道:“今夜星辰今夜月,照我天兵立天香!”
封沉道:“黄先生好有诗情,等仗打完了,要好好向你请教。”
黄烈正连说不敢,就听城下有人高声笑道:“今夜星辰今夜月,照我天兵立天香,好句子!”
随着爽朗的笑声,林撼阳走上城头,见我也在,略微有些吃惊,摇头道:“兄弟,这里有封将军,你担心什么?怎能让小兰一个人在家?”
我笑道:“在家也是心神不宁,不如上来看看。”
林撼阳深深看我一眼,叹道:“兄弟,我和大哥为了争位,搞到如今地步,亲骨肉也反目成仇,万没想到还能交了你这个朋友,我林撼阳还有何憾?”
他似乎心有所感,但立刻镇定下来,握住我手道:“兄弟,杨老帅身体已经不行了,平远军就交给你了!”他面色一肃,转身向众人高声道:“从今往后,由杜天宇暂摄平远军元帅,尔等见他,如见朕亲临!”
封沉黄烈等人先是一楞,随即拜倒恭贺,林撼阳注视着封沉,冷冷道:“你不要看着他小,朕的年纪不也比你小么?天宇,他们中谁敢不听号令,你可以先斩后奏!”
我急忙跪倒谢恩,林撼阳拦住道:“快起来,你是朕的御弟,讲究这些做什么?朕早就说过,我的江山有一半都是你的!”
他回头对黄烈道:“黄先生现在还无有职务吧?朕就封你做封沉手下的旅长,兼任军师。”黄烈喜不自禁,磕头谢恩。
林撼阳吩咐完毕,又向士兵们扫视了一圈,他目光炯炯,如一道闪电在暗夜里扫过,凡被扫到的,神色都为之一振。他上去拉着兵士们的手,扯了几句家常,风格竟是难以想像的平易近人,众人一时间感动无比,都显出甘愿为他献出生命的神色。
待到末了,他手扶城墙,往方天肃的方向望去,满脸凝然。周围一片寂静,无人敢开口说话,过了半晌,林撼阳轻叹一声,对我点个头,径自下城去了。
陡然成了沧海元帅,变化莫测的命运带给我的不是权力的狂喜,却是责任的巨大,在未知的彷徨中,夜的黑暗从天肃军营一直延伸到天香城头,重重压在我的肩上。
最高兴的人大概就是黄烈了,沧海国的编制,军中文职分军参,军师和大军师三个级别。军参管理最基本的文书,帐目等工作,大军师直接参与最高层的军事策划,而军师介于两者之间,主要负责军队下中层与高层之间的协调工作和小型战役的现场指挥,可说是大军师的副手。黄烈从一介小吏一跃而到旅长兼军师,是名副其实的青云直上。
夜渐渐深了,封沉在地上铺了凉席盘腿打坐,黄烈坐在椅子上低头沉思,我在城头上转了几圈,见兵士们士气很足,心下欣慰,又见城外也没有什么异样,便找个避风处站起了浑圆桩。随着我功力渐深,现在只要把双手一伸出去,就有功感生起,仿佛有外力把我全身托在空中。
恍惚间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心里一阵悸动,仿佛远处有什么危险的东西正在躁动,这股感觉始终挥之不去,索性走去看封沉,见他还在闭目打坐,一站到他身边就感觉到一个强烈的气场,让我有种震慑之感,不禁想道:“他虽然当晚在冷天激手下走不过一合,其实功力着实深厚。”
黄烈见我走来走去,便叫人搬把椅子放在他旁边,笑道:“杜大帅,您还是先歇歇吧。”
我忍不住笑道:“妈的,什么大帅,听起来怪别扭的。”在他身边坐下了。
黄烈道:“现在别扭,听多了就不别扭了。你看咱们皇上,半个多月前什么都不是,充其量是个流亡太子,现在不也满口朕啊朕啊,叫着蛮顺溜的么?”
我笑道:“你小子,敢拿皇上开涮啊?小命不要了么?我可是有先斩后奏之权的。”
黄烈顿时急得汗都出来了,我不料他胆气如此之弱,正在想玩笑开得大了,有城外斥候来报,天肃军开拔!
封沉一跃而起,下令全军戒备,我问黄烈:“方天肃几时可到?”
黄烈擦了擦额头冷汗:“一个时辰左右。”
冷天激早已领兵在杏花村里埋伏,离此半个时辰不到的距离,他会在方天肃攻城最急的时刻直插天肃军心脏,同时城内军队也出城夹击,在短时间内将号称天下最稳的天肃军彻底击溃!
一个时辰后,城下密密麻麻布满了军队,夜里四下寂静,但城下竟无噪音,人马整齐迅速又悄然无声的移动着,显示这支部队有着惊人的纪律性,我静静看着他们在城墙下做着攻城的准备。
没多久战斗开始,不出所料,天肃军在攻城上没有特别的表现,封沉守城经验丰富,在他的指挥下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我方人数虽然远逊于对手,却丝毫不落下风。
忽然间,一阵山崩海啸般的喊杀声自远处直插云霄,城下的天肃军一阵骚动,攻城停止!封沉喜道:“天激军动手了!”不等我说话,他已下令准备出发。
不多时,天肃军便掉转马头去迎击背后的敌人,封沉肃然道:“杜兄,我们可以出城了。”
我知道自己这时应该下令全体出城夹击天肃军,可周紫兰的话突然在脑海里响起:“如果方天肃晚上来攻,千万不要轻易出城……”
看着封沉迫切的表情,我沉默片刻,说道:“再等一等!”
封沉急道:“再不出去迎接冷帅就晚了,你还等什么?”
我冷冷道:“我叫你等就等。”抬头望向城下似乎是乱做一团的天肃军,心头只觉得说不出的恐慌。
封沉怒道:“懦夫!你要等就等,我自去便是!”竟然自行下城去了。
黄烈看了我半晌,陪我留在了城头,城楼下,封沉带着一万人马冲入茫茫黑暗之中,远方天际突然升起一道血红光芒,燃烧在夜空之中,仿佛劈开了地狱之门,大地上万鬼号叫,杀气弥漫。
黄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失声道:“这……这是什么?”
我摸着城头石垛,沉声道:“血煞狂刀,冷帅亲自出手了!”
血光闪过,一切复归沉寂,过得半个多时辰,忽见一支残兵疯狂地跑到城下,领头的封沉大叫开门,但他身后天肃军已经紧紧跟上,我严令不准开门,只叫人拿长绳将封沉缒了上来。
此时他满身血污,连头盔和武器都掉了,我大惊问道:“封将军,下面状况如何?”
他满脸惭愧,跪倒哭道:“我们中计了,是方天肃的圈套!”
城门下,随他逃回的平远军正被天肃军分割成数个小群,转眼间全军覆没,天肃军只在城下逗留片刻,又全速向后方冲去,只听轰然一声,远处再次升起一道红光,声势比上次弱了许多。
黄烈森然道:“封沉违抗军令,按律当斩!”
封沉浑身一抖,总算想起了我现在是元帅,有先斩后奏之权。
我轻叹道:“将军辛苦了,回去歇息吧。”
城下的喊杀声渐渐微弱,天肃军终于离开了天香城,冷天激的人马也撤进城里,我得到消息,冷天激受了重伤,他的三万人马几乎损折殆尽,林撼阳急急传令要我进宫商议。
我快步走下城头,所见俱是伤兵败将,街头一片哀怨呻吟之声,到处弥漫着恐慌绝望的气氛。敌方若换作别人,必会趁势攻城,但我军濒临绝境的背水一战,却必令他损兵折将。是以这稳如泰山的方天肃,竟在大获全胜之时退兵,只等那三路诸侯驾到,那时双方强弱之势,将更有天壤之别,只怕纵然林沧海魏冷月复生,也是束手无策了。
一片怅然中,我挥鞭急奔向皇宫,夜风在耳边呼呼生响,似化作一道悠长的声音,在对我说:至阴肃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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