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战于野
第二天下午我们到达黄烈说的那条岔路,从这里出去一个时辰就可以到官道。我回头看了看身后担架上的钟浩,他正睡得跟死猪一样,不时冒一两声轻鼾。象这样下放责任,只管睡得不亦乐乎的军队统领,堪称最高境界。
刚踏上大路平地,斥候急匆匆来报,前方路上有两军对垒即将开战,一方是方天肃,另一方打着吴字旗号,当是吴巨。
我想起龙泉关丢失前林撼阳来书说很快派出增援部队,没想到来的竟是吴巨。他在我心目中形象很差,不是独挡一面的人物,没想到林撼阳会派他前来。
我让斥候在地上用石头模拟出战场上的情形,黄烈皱眉道:“方天肃的兵力太强,吴巨只有五万人,我们能帮上什么忙?当今惟有保存实力为上策,不如绕道先回天香。”
我摇头道:“现在我方实力太弱,经不起任何损失。我们如能帮吴巨熬过今日,就有机会趁夜逃遁,如果见死不救,虽能保存实力于一时,却非长远之计。”
黄烈想了想,喟然回答:“既是如此,我也不愿做懦夫,一切听将军吩咐便是。”
我先派一个小队带了钟浩返回山上继续从小路回城,又命大部慢慢前行,我和黄烈分析着斥候不断带回的前线战况,方天肃的战术果然如传说中的稳,在接近四倍于敌的情况下仍不急于发动攻击。
他把全部七万步兵都布在正面战场,从左右两翼各派出一万骑兵进行迂回包抄,吴巨手下全是步兵,面对骑兵的迂回几乎无能为力。方天肃的意图大概是想把吴巨装进口袋,不让一个人逃脱,这是在为奇袭天香做准备。
吴巨很快发现方天肃的意图,他立刻从左翼和右翼各派出一万人和五千人进行阻击,其余部队全部收缩回主阵,黄烈指出吴巨很可能是要牺牲两翼以图撤退。
这一招其实很危险,且不说他的两翼步兵能顶住天肃骑兵多久,就连他自己一旦撤退,能否全身而退而不至于发展为全面溃散都是两说。何况他若撤出战场,我的位置就变得非常危险,而现在这个位置却正好是对方天肃发动奇袭的绝佳方位,我必须在吴巨撤退以前开始对方天肃的攻击。
可是,把攻击点选在哪呢?是方天肃的本阵,还是两支侧翼部队中的一支?
攻击本阵的主意立刻被否定,但在左右翼的选择上,我一时陷入迷惘。
两翼的战斗打得非常激烈,吴巨派出的兵力非常平均,派到右翼的五千都是精锐,可以和左翼的一万人实力划上等号,在这两支队伍的迎头痛击下,方天肃的骑兵虽然人数众多,一时也动弹不得。
黄烈这时也难于取舍,只能等我拿主意,我深吸一口气,头脑飞快转动着,猛然想起一句兵法:伤敌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我慢慢站起来,望着远处烟尘四起之处,心头逐渐明朗,现在要么不打,要打就要有打歼灭战的气魄。如果从左翼入手,就算打胜,但吴巨的右翼被牺牲掉,留给我的都是平庸之辈,在下一步的战斗中,他们未必能有出色的表现。想通这点,我决心立定,攻打右翼,和吴巨的五千精锐一起把方天肃的翼万彻底打垮!
战局进展很快,方天肃的骑兵采取锥形阵型对吴巨右翼进行集中突破,虽然吴巨的这五千长枪兵摆成方阵以待,打退了天肃军几次进攻,但在连续冲击下,阵型已开始松动。
就在我接近战场的同时,天肃军发动了又一次冲击,这一次,他们终于靠这人数的优势突入了吴巨军的阵型,一旦这次突破完成,吴巨的右翼很快会彻底瓦解。
我选取这个关键时刻,以同样的锥形阵向方天肃的右翼进攻部发动奇袭,从他们和吴巨部队的衔接处直接插入,我手舞长枪领先往天肃军深处冲杀进去,天肃诸将无人能硬接我一招,凡与我交锋者直如秋风扫落叶般纷纷坠马,一时间天肃军哗然,阵型大乱。
五千多奇兵的突袭,使得天肃军深入吴巨右翼的先锋部与后面的大部被我成功分割开来。
完成分割后,我暂时没有回头向敌军纵深突破,只是坚守阵地,保持对天肃军先头部队的包围势态,因为我现在对吴巨军队还没有太大信心,我需要看到他们的表现。
吴巨那五千人不愧被我判为“精锐”,他们很快作出反应,把四面被围的天肃先锋军约两千人飞快地进行多重分割,迅速全歼。
看到他们的反攻能力,我心头有数,当下将部队分为两部分,我和黄烈各率一部向天肃军作两点突击,再配上吴巨军的侧面夹击,三面作战的形势让攻守形势立即扭转,一直采取强攻的天肃军,终于开始溃散了。
平远军的战斗力在这时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管我在天肃军阵内如何疯狂冲杀,他们始终象影子似的紧紧跟随,直到原本铁板一块的天肃军变成稀泥。
大批的天肃军几乎丧失了战斗意志,如木人般任我们宰割屠杀,战斗基本结束时,四千多人死伤在我们手上,另外五千多人投降——方天肃的右翼作战彻底失败。
一条精壮大汉在众人簇拥下飞马冲到我面前,用惊骇莫名的眼光上下打量着我,报上了自己的身份:“属下是平远军师长申戡,这位将军是……”
“平远军将军杜天宇。”黄烈高声替我回答。
“久仰将军大名,今日终于得见!”申戡当即下马拜倒。
看到这位向来以凶猛著称的天镡名将伏拜在我们马前,黄烈露出得意的笑容,我微微一笑,问道:“黄烈,你看方天肃下一步会怎么做?”
“尽管他在这里吃了一次大亏,但他毕竟比我军多出数倍。”黄烈侧身看向向吴巨的方向,“他多半会攻吴巨主阵。”
申戡插话进来,“方天肃在左翼不会吃亏,那边都是些软蛋。”
我有些诧异,又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天镡军内部的钩心斗角还真是复杂,随即下令:“所有人集合整队!”
申戡迟疑了一下,将他的部队也交到我手上,由我统一指挥,想来我刚才的表现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尽管我现在名义上是平远军将军,但这些新降的天镡军,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如果我拿不出真本事,他们是不会服的。
直到这一刻,当申戡肯交出他手头的人马时,我才算真正成为了新平远军的将军。
在我将新部队集合完毕时,左翼的战况传来,吴巨在战斗最艰巨的时刻又增援五千人,终于顶住了敌军的进攻,现在左翼战场已经陷入胶着状态。
“这个吴巨,有一手啊……”我喃喃自语道。他本来的意图显然是牺牲左右两翼以换取大部队后撤的时间,但在右翼取得不曾预料到的胜利后,他也决定集中力量打一场硬仗了。
时间已经接近傍晚,方天肃如果再不能击溃我方,他就只能收兵,也就是说,只要顶住这次攻击,我们就赢了!
没有等多久,方天肃的七万大军正式发动。
吴巨的主阵只剩三万左右,但两倍的差距并没有削弱吴巨军的斗志,他们用强劲的弓弩狠狠打击了天肃军冲锋的锐气,当骑兵逼近后,吴巨的长矛兵亮出他们的武器:当年在天武野之战曾经让顾帅和朱猛头疼不已的超级长矛。
申戡告诉我,林撼阳给他们配备的是天香城里最好的装备。
当天肃军的攻势在吴巨本阵的坚堤下败退下来时,我一点都不吃惊,我亲身领教过这两种武器的厉害——现在的平远军本就是由原先的天镡军收编而来,也就是说,吴巨继承了天镡军的全部装备,包括曾让威龙军在天武野大平原上吃尽苦头的超级强弩和超级长矛。
但是当天边晚霞的光芒绽放出黑夜前最后的绚丽时,人数的差异显出了效果,吴巨的长矛兵已经基本上牺牲殆尽,天肃军蜂拥而上,残酷的混战开始了。
毫无疑问这样的战斗吴巨是必输无疑的,所以他才会一开始就作好撤退的打算,即使我的加入也只是把失败的时间拖延而已,但现在,我们要争取的只是一个晚上。
混战刚刚发动,我已带着全部人马绕到方天肃的后翼,飞速发动突击,意图造成天肃军腹背受敌的假象,进而影响其进攻士气。
被刚才的胜利冲昏头的我选择了一个荒唐的战术。
我忘记了,我前不久在右翼作战时,冲击的是正在发动进攻的骑兵纵队,由于拙于进攻,他们的阵型散乱,因此在我的多点冲击下,很快就变成一群游兵散勇。
但这里,我面对的是一支庞大而严整的方阵,纯粹的铜墙铁壁!白盟海勇闯天镡阵的影象还在脑海翻腾,现实却已把梦想打得粉碎。在第一次冲击失败后,我便清楚自己在这里不可能得手。虽然申戡极力怂恿我再试一次,在征询黄烈意见后,我发令退回吴巨本阵,保留兵力做预备队。
我原本以为吴巨是个只知道阿谀奉承的窝囊货,但在战场上,他表现出的精明与坚韧让我刮目相看,在天肃军的波浪攻势下,他始终坚守本阵不乱,而每当他的前线部队开始后退时,我就发动侧击,将天肃军的攻势破坏掉,如此连续击败三波攻势。
短暂的平静后,方天肃重整了队形,他放弃了波浪攻势,将全部兵力集中到一起,同时推进。我和黄烈对望一眼,知道这场战斗已接近尾声。
没有冲锋的号令,没有任何阵型的变化,天肃军就象汪洋大海般向我们慢慢淹没过来。
以天下之至拙胜至巧!
当天肃军放弃一切花俏的战术,只是以最简单的方式慢慢推进时,这支部队的稳定性几乎高到难以想像的地步,天地间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挡住他们的缓慢推进,就象没有人能挡住一只缓步前进的大象。
没有任何口号和呐喊,两边士兵默默地开始战斗。
面对着似乎永远没有穷尽的敌军,我方立刻承受到巨大的压力,毕竟人数的差异是明摆着的。很快,不但黄烈申戡已经接近崩溃,连我都开始感到绝望,只有吴巨的神经似乎是铁打的,又象是过于愚钝而感觉不到危机,只是不断地发出号令,将预备队前调,保持着战线。
不知道打了多久,我已经浑身是伤,我的马被天肃长枪刺倒,生死不知,我挥舞着跃渊宝刀,疯魔般与无止境的敌人步战肉搏着。我知道,自己随时可能战死在这里,战死在这片号称天下至稳的天肃洪水之中。
远方某处,那威震天下的方天肃大元帅,正指挥着这片恐怖至极的洪水,此时他的心里,又在想些什么?
他也可曾感到丝毫的压力与绝望?
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关心。
天色已暗,黑得几乎看不清敌人。
黑暗中,只有沉重的喘息和呻吟,以及永无止息的兵刃撞击声。
突然一声鸣金。
天肃军,终于收兵了!
看着夜幕下如潮水般退去的天肃军,我累得当场跪倒在地。
平生第一次,我体会到劫后余生的感觉。;
(https://www.daoxsw.cc/bqge32795/1919329.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xs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xs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