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魂兮归来

　　众人目不转睛看着顾渊星，等待他的决断，我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后军营寨里正冲起烧天火光，心头一沉：兽人军如此强悍的战斗力，沈刚留那一个兵团没有丝毫用处，只给了敌人各个击破的机会。

　　众人纷纷发现火光，顿时哗然，白盟海冷笑道：“我早就说把人全拉出来，沈统领就是放不下他的辎重。”沈刚冷冷道：“我在营里留后备是万全之策，我只算得到人，算不到兽人。”白盟海正欲反唇相讥，顾渊星制止道：“盟海留下来召集散失的中军，尽快跟上，其余的都跟我去接应陶先生和前军。”沈刚目中杀气大盛，拔出长剑随顾渊星而去。一路上顾渊星昂首屹立，对来犯的兽人连看也不看，全由沈刚打发。

　　他的剑法正如其为人一般阴森狠毒，挡路的兽人无不应声而倒，我们一路赶到中军营门外，只见前军和桃源军正被数千名兽人密密麻麻地包围在那里，几番冲杀仍然杀不出来。

　　沈刚惊道：“敌军主力尽集于此，我方连经苦战，士气低落，恐怕难以匹敌。”我侧目望去，周遭兵士几乎人人带伤，见了兽人军的主力，果然都面露畏惧之色。

　　顾渊星沉声道：“陶先生弃城追随我威龙军，决不能让他亡在这里。”他沉吟片刻，见旁边有面大鼓斜倒地上，伸手一指，叫道：“天宇！”

　　我立刻叫上元放，两人合力把那鼓抬正，我收起跃渊刀，心头默祷朱猛在天之灵保佑我军杀出重围，只觉胸中豪情荡漾，奋力挥动鼓槌击下，一记记沉着雄浑的鼓点响彻夜空。

　　顾帅振威喝道：“前军被敌人困在门外，咱们这就去接应他们突围。威龙军人，亲如弟兄，是汉子的就跟我来！”只见他快马加鞭，当先冲出。此时他手中已多了把宝剑，剑身狭长，有高古气，他举剑向天，立有一道锯齿形的蓝光如闪电般从天穹顶处击下，旋即围绕顾渊星的长剑飞速旋转起来，迅速形成一个巨大透明的蓝色能量球。

　　顾渊星双手握剑，背后披风高高鼓起，如一只大鸟般从马背上飞起，那个能量球也化为一道弧线，在鼓声伴奏下，顾渊星推着这道弧线飞向那群兽人，所到之处敌人的身体被烧得焦烂，兽人军顿时大乱。

　　以他位列天鹰五绝的身份，平时轻易不会出手，此时方才显出真功夫来。

　　陡听背后呐喊声汹涌而至，原来白盟海已将中军失散的士兵集合完毕，恰于此时赶到，后军士兵们见状士气大涨，随着一阵浪涛般的喊杀声，众人发起冲锋，随顾渊星撕出的口子杀了出去，我把鼓敲得震天响，孟准四人在旁静静护卫，等到后军和前军会合一处，兽人军缺口已被冲得七零八落，我扔下鼓槌跳入了人潮。

　　这一路直杀出数十里外，眼见兽人军没有追来才停下清点人数，十万威龙军只逃出了四万不到，此时明月寒照积雪，朔风劲吹这一干死里逃生的败军，远处地平线上飞起一群大雁，恰似地面这群人一般孤单。

　　顾渊星将众将领召到身边训话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我军今夜虽吃了亏，但元气尚存。这里离樱花州已然不远，待在樱花立稳了脚跟，自然要为今夜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众人心中本都凉透，听了顾帅这一席话，顿时又热了起来。

　　便在此时，只听一个阴阴的声音在空中忽东忽西，不知从何方盘旋传来：“顾大先生，十年不见，风采依旧，只是昔年老友，怕都不记得了吧？”

　　众人大骇，要知此际站在顾渊星身边的都是天下一等一的武林高手，竟会让外人走近而毫无发觉，直是丢人到家。

　　顾渊星脸色大变，深吸一口气，把声音远远传了出去：“莫非是本阿登兄大驾光临？当年馥州一战，本兄英姿至今如在眼前，顾某朝思夜想，只盼能再一会本兄的追魂锤。”

　　只见数百丈开外的一个土丘后突然转出十几只人熊向我们走来，走在最前面的两只人熊生得特别雄壮高大，却有一人双脚踏在它们的头上。此人身穿白色长袍，脸型瘦削，下巴上留了几褛山羊胡子，眼神如深湖般深不可测，他双手横抱胸前，气度如帝王般傲视天下，全身都笼罩着一股强烈的磁力，似乎天生就是领袖一般，在他面前，沈刚白盟海陶亮诸人的气势都自然而然逊他三分。

　　如果此人不是追魂锤本阿登，又有谁有资格是本阿登？

　　这一群人到处，威龙军士都纷纷避开，他走到离我们不远处停下，开口说道：“顾兄，你看我这干弟兄，只用了两万就把你十万威龙大军打得狼狈而逃，你还有何话可说？”

　　众人听了这话，都露出颓丧至极的神情。纵然对手是名列五绝中的天外高人，可输得如此之惨，让称雄天鹰多年的威龙军如何承受得起？

　　顾渊星缓缓摇头道：“你我往日并无冤仇，今夜一战大家各自损折无数军力，对你有何好处？顾某愚昧，百思不得其解。”

　　本阿登从人熊头上跳下，身如羽毛般轻轻飘落，白袍在风中翩翩如仙：“那日新叶城外我只想拿朱猛的一个师来试刀，看看这十年苦砺的奇兵实力如何，本不欲和你大动干戈，无奈杜天宇这小崽子一把火烧死我爱将，手下弟兄咽不下这口气，我也丢不起这个脸，索性便与顾大神掌会猎一场。反正你我之间势不两立，迟早将有一战，今夜不过提前送你上路。”

　　此话一出，沈刚白盟海上官毅等人脸色齐变，一起抢出去挡在顾渊星面前，白盟海喝道：“追魂锤，你要杀顾帅，须得先杀了白盟海！”

　　本阿登傲然道：“你也配我出手？顾兄，你不把这些碍事的杂碎赶开，莫非还要来一场两军大战？”

　　顾渊星沉吟道：“听本兄的意思，是要在你我之间了结此事？顾某也正有此意。”

　　本阿登喝道：“痛快！”挥手将身后的人熊斥退，顾渊星沉声道：“你们也退下。”

　　白盟海等人见此情形，只得悻悻后退，沈刚走回来时用怪怪的眼神瞟了我一眼，我暗自想道：“莫非因为本阿登刚才那番话，他把今夜的惨败全怪在我头上？”想到以沈刚性情之偏狭，有此想法毫不奇怪，我只能轻叹一声，知道今后更有小鞋穿了。

　　顾渊星自不会注意到这些小节，他拔出方才那把宝剑，朗声道：“本兄，请。”本阿登微微一笑：“原来宫本仙剑的家传之宝，却到了顾兄手上。”

　　两人再不言语，就此默然对立，一任寒风吹动衣袂，仿佛亘古以来就有这两个人立在这片雪地上，虽有上万人在旁围观，却静得连雪片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这时候，我心中突然产生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

　　在新叶城外的草地，当我决定抛下朱猛孤身回城时，我有这种感觉；离开新叶城前当威龙军旗突然断开之前，我也有这种感觉。

　　现在，这种感觉再度袭来。

　　高空传来飞鸟拍翅之音，听起来有种说不出的邪恶意味。

　　我无意识地抬头一看，空中那群大雁恰好飞到我们上头，我正要把视线拉回，突然一个激灵定睛一看，这时那群大雁也突然以极快的速度下降，我看得分明，这不是大雁而是老鹰，只因鹰类从无列队飞翔的习性，是以刚才一直都把它们当成了雁。

　　我猛地省悟，大叫道：“顾帅，小心头上！”

　　话音未落它们已经降到顾渊星上方，人的头，鹰的身，手握一把铁制鹰爪，招招攻向顾渊星头部要害。

　　顾渊星大喝一声，手中长剑幻化出一道树根般交错的电光，惨叫声中那些鹰人纷纷坠落，羽毛和血花零散满地。

　　本阿登出手了！

　　一道比电还快的黑光从他袖中击出，出手的时机正在顾渊星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刹那，就算是神掌顾渊星，也难以逃过这追魂夺命的一击。直到黑光击中顾渊星的小腹，我才看清那是一条极小的流星锤，难怪本阿登可以把它装在袖中。

　　一击而中，本阿登飞身跳上身后的人熊头上扬长而去，白盟海等人才反应过来，纷纷扑到顾渊星身边，只听夜空中传来本阿登阴沉的声音：“顾渊星，若不是那姓杜的小畜生，你命早休矣！虽如此，也不过多活几日，别人不知道，你总该知道的！”

　　待我挤到顾渊星身边，他早已面如金纸气息微弱。白盟海号啕大哭，沈刚呆若木鸟，上官毅浑身发抖。

　　众人自参军以来，从未想过会有今天：这么多年来大树遮荫的威龙大元帅，神掌顾渊星，竟然倒了！

　　※※※

　　另一个傍晚，同样的部队在同样的旷野中孤零零行进着，在天边的夕阳晚霞映照下显得特别凄美。一名斥候从远处飞马奔到我面前，下马报道：“前面不远处就是樱花州的边境，有一支军队候在边境线上，不知是友是敌。”

　　我到顾帅的担架前报告此事，一旁的沈刚听了大惊：“这定是樱花州的军队要来落井下石，咱们不可不防！”

　　顾渊星道：“你去安排吧，但不可主动进攻。”

　　我听他声音微弱，心中绞痛，道：“顾帅放心，我们威龙军虽然虎落平阳，也不是樱花州军可以欺负的。”

　　顾渊星微微一笑：“从天武野平原到樱花州，这一路上你功夫长进不少？”

　　我眼一红道：“都是顾帅的大恩。”

　　顾渊星叹了口气道：“我如此提拔于你，军中颇有不满，让你很难为，我有数的。只是我自那夜相见后，一连数夜依稀梦到今日之事，如不趁早把你提上来，怕将来没有机会了。我平生不收徒弟，不是不想，只是从未想过我会去得这么早，如今势已如此，也罢，盟海，天宇，你二人过来跪下。”

　　我和白盟海一齐跪在他担架前，顾渊星道：“从今日起，盟海便是我大弟子，天宇为二弟子。我死之后，你们要相互扶持，共同研习武功，尤其是天宇，我没来得及教他太多，盟海你这个当师兄的以后要担起责任来。”

　　白盟海涕泪交加说不出话来，顾渊星又道：“以后威龙军会成什么样子，我已无法再管，你们要记住‘人正则天下正’，练武之人首重德行，宁可武功没有，不可歪了心性，否则没资格做我顾渊星的弟子。”

　　他从怀中掏出一黄一红两个包袱，将黄包袱交给白盟海道：“这里面是我平生武功，你要好好保管，将来和天宇一起研究，不可藏私！”又将红包袱给我道：“你到了樱花，要好好替我找寻宫本雪子，把这包袱亲手交给她！”顿了一顿，他低声道：“这里隐藏着一个关于那些古国复兴的极大秘密，你若是找不到宫本雪子，便当设法交到义帅关紫阳手中。”

　　我才收好包袱，就听得前面一阵喧闹声，一个年轻英俊的樱花武士飞奔而来，一路大叫：“顾威龙在哪里？”我见他神情惶恐，眉目间颇有几分清秀之气，又是孤身一人，想来不是敌人，招手示意他停下，他见了躺在担架上的顾渊星，立时翻身下马郑重一拜：“樱花军师长上衫和野护驾来迟，让顾帅受伤，罪该万死！”

　　众人长出一口气，这场漫长的跋涉，终于在上衫和野一拜中划上句点。

　　上衫和野带来了樱花州毛利太守的命令，说自明镜复国之后，樱花州内甚不安稳，有多股势力在民间作乱，希望威龙军到樱花州首府大阪城外驻扎以助他稳定局势，顾渊星自无不从。接下来的日子有樱花州各城的沿途供应，不但士兵们不用再挨饿，上衫和野更倾力找来珍奇药材给顾帅疗伤，只是他的伤势总还是一日不如一日。

　　这一日威龙军来到樱坂，此处乃当年顾森豪大元帅与宫本谦信决战之地，更是顾家与宫本家世代约定比武的场所。顾渊星吃过午饭，忽然精神好了很多，要我们陪他去看顾森豪的神社。原来樱花的习俗，对有过重大影响的历史人物都喜立神社以纪念，是以在樱坂也有顾森豪老帅的神社。上衫和野在神龛前虔心行礼，对我们道：“老元帅当年不曾乱杀樱花一人，战后更全力帮助重建，樱花人都感激不尽。”

　　我见神社门口有一块大石，上刻数行红字，便走过去细看，上杉和野介绍道：“此石名为‘半夜石’，传说顾老帅死后二十年，当时的威月第一才子纪小兰来此凭吊，喝得酩酊大醉，枕石而眠，半夜忽然惊醒，不能复寐，遂题诗石上，后人因而刻之。”

　　我们低头看去，果然有一行诗，文曰：

　　雄心老去渐颓唐，

　　醉卧将军古战场，

　　半夜醒来吹铁笛，

　　满天明月满林霜.

　　细品诗中意境，我和白盟海，上杉和野等皆是唏嘘不已，

　　顾渊星用手遥指道：“当年我就是在这里参拜先祖后，从那条路过去和宫本无藏决斗。数十年来这里并无改变，一切都恍若昨日。只是今日之顾渊星，已是个将死之人，当年那个潇洒豪迈的宫本无藏，而今安在？”眼角忽然流下两行清泪。

　　这一刻我才突然意识到，眼前的顾渊星，的确只是个将死的老人，那个威震四方叱诧风云的威龙大元帅，只是游戏人生时所戴的面具而已，而今戏将落幕，面具也该摘下了。

　　静静的樱花林中，传来几声小鸟的欢鸣，它们仿佛不知道自己有一日也会死掉，只管享受眼前生命的欢愉。

　　忽听顾渊星苍老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响起：“人間五十年，與天地相比，不過渺小一物，看世事，夢幻似水，任人生一度，入滅隨即當前”，声音渐渐微弱，终至渺不可闻。

　　白盟海轻轻推了推顾渊星，他纹丝不动，众人立刻慌了，急探他鼻息，竟全无气息，白盟海呆了一呆，哇的一声号啕大哭出来。

　　我呆呆地站在那儿，只是这样站着，让那漫天的樱花树旋转着，包围着我，也包裹了整个世界。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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