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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3章 第603章


4

“王师傅!三号窑温度不够!”

“添煤!再加两铲子!”

厂区里头,工人的呐喊跟机器的轰隆搅在一块儿。

朱纯瞅见个老手正在训徒弟。

“跟你讲了八百遍,拌料得按比例!”

徒弟瘪着嘴嘀咕。

“天儿太冷,石灰都冻成坨了......”

“冻成坨就砸!”

老师傅把铁锤往徒弟手里一塞。

“那边铁路还等着水泥呢!”

他顺着刚铺好的水泥路往下溜达,路旁的电杆子上贴着红袍学堂的招生启事。

几个穿棉袄的小孩追着铁环满街跑,脚上的布鞋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咔咔响。

“狗蛋!你娘喊你回去吃饭!”

“马上!等我赢了这把铁环就回!”

再往前就是学堂,里头传出朗朗的读书声。

朱纯隔着栅栏瞅见老先生正敲着戒尺。

“昨儿个教的题,谁会做?”

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举手。

“我会。”

朱纯看得有点愣神,好像瞧见了千百年后才会有的画面,这时候一阵铃铛声把他拉回现实。

驿站那边飘来烤馕的香味。

驼铃叮叮当当响着,有个戴皮帽的商人操着别扭的汉语在砍价。

“茶砖换皮子可以,总得公道点吧!”

会说汉话的西域人在这一带算不上稀奇,柜台后的伙计扒拉着算盘,算珠碰撞,噼里啪啦响。

皮帽商人扯着嗓子嚷嚷。

“我这貂皮可是精品!换你十块茶砖亏大发了!”

柜台伙计拨弄着算盘。

“爱换不换!后头还有人等着呢!”

朱纯在一家粮食加工厂门口停下脚。

工人们推着料车小跑,车轴吱吱嘎嘎响。

有个老师傅正修机器,冻得通红的手指捏着扳手,哈出的白气在胡子上结了霜。

墙上的安全生产记录牌写着,这个月产量已经过了三万斤。

工头扯着嗓子喊。

“三班倒!夜班的每人加个肉夹馍!”

“班长!机器又卡住了!”

“找维修组!别自个儿瞎折腾!”

朱纯走得很慢,历史上,千百年后这儿会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战场,炮弹把厂房炸成废墟。

可现在,搅拌机的轰隆声里,工人们正把粮食装袋,准备送到更西边的修路工地。

他接着往前走,步子很轻,安安静静看着眼前的新画面。

红袍军校的训练场上,教官吼得震天响。

“突刺要狠!想象前面就是那些破坏红袍天下的混账!”

新兵喘着粗气。

“教官,这枪太重......”

“重?当年里长扛着土铳打**的时候嫌重过吗?”

朱纯平静地转过身,望向西边的商道。

驼队领头的扯着嗓子吼了一通。

“赶紧翻过垭口!天一黑能把人活活冻挺!”

飞扬的尘土里头,有人吼起了陇西那边的民歌,调子听着又干又硬,却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商路上的驼队一点点消失在雪山垭口,那驼铃声越来越远。

再往远处瞅,一条新修的铁路桥跟黑线似的,勒在两座山中间。

风裹着雪沫子砸脸上,冰凉。

可厂房里冒出来的热气,学堂里传出来的念书声,还有校场上操练的动静,让这块地方活了过来。

他把棉袍子紧了紧,转身就走,冻得梆硬的地面在脚底下发出闷响。

不知不觉,朱纯到了葱岭山脚底下那家丝路饭店。

他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来。

跑堂的小子把菜单递过来,羊皮纸上拿炭笔写着菜名。

“来碗羊肉粉汤,再加个烤馕。”

朱纯把铜板搁桌上。

旁边那桌几个商人聊得正欢,一个穿绸子的拍着桌子嚷嚷。

“现在从甘州到葱岭,水泥路三天就到!换前年这时候,驼队怎么不得走半个月!”

边上一个戴皮帽子的毛皮商接茬。

“谁说不是呢!去年我在魔鬼城碰上了沙暴,要不是人家养路队来得快,我早成干尸了!”

墙角那边,一桌庄稼汉正聊收成的事儿。

一个老农掰着手指头算。

“新稻种一亩能打四百斤!以前种青稞,能打一百斤就算烧高香了!”

他从兜里掏出烟袋。

“红袍农会还给配了打谷机,省了多少功夫!”

朱纯慢慢吃着羊肉粉汤。

汤里头漂着红袍粉条,那是天工院新弄出来的土豆淀粉做的。

跑堂的又端来烤馕,面饼上撒了西域特有的孜然。

门口风铃响了一声,进来几个金头发蓝眼睛的客人。

人家用筷子用得挺溜,夹着猪肉白菜炖粉条,有个大胡子还用陕西话喊了一嗓子。

“老板!再给来瓣蒜!”

跑堂的笑着答应了一声。

“西域老哥现在越来越像咱关中人啦!”

朱纯瞅见柜台旁边供着个新牌位,不是神佛,是个木头刻的钻井架子。

老板娘上香的时候嘴里念叨着。

“保佑勘探队再打出油井来……”

窗外传来驼铃声,一支混搭的商队正经过,汉人掌柜和波斯伙计并肩牵着骆驼。

有个卷毛小伙子用蹩脚的汉语喊。

“王叔!前面驿站能洗澡不?”

“能!新修的澡堂子!”

掌柜的拿鞭子往远处一指。

“红袍工程队给通的温泉!”

跑堂的过来添茶,朱纯问了一句。

“生意还行吧?”

“托里长的福!”

小伙子擦着桌子。

“以前这地界马匪横行,现在商队都敢走夜路了!”

他指了指墙上的营业执照。

“您瞧,这是红袍民部发的证!”

后厨里传来油锅的滋啦声,朱纯站门口都能听见大厨在那儿念叨。

“白菜得切得细细的,粉条必须泡透了......这是咱们里长老家的做法!”

吃完这顿饭,朱纯扫了一眼院子里那些金头发蓝眼睛的身影,一个个穿着汉家衣裳,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葱岭矿场的黄昏,落日把巨大的露天矿坑照得发亮,像镀了一层金属光泽。

青石子回来的时候,俩人站在观景台上,底下是连成片的作业区,一眼望不到头。

“里长,您看。”

青石子抬手往矿坑底下指了指。

“三班倒的矿工有八千多人,连带他们家属,靠这儿吃饭的三万张嘴。”

传送带不停地转,把矿石往冶炼厂那边送。远处新建的工人住宅区,灯一盏盏亮起来。

学堂放学的铃声刚响,一群戴着安全帽的矿工家小孩从校门里跑出来。

“上次那批刺客,身份查到了。”

青石子递过来一份报告,声音压得很低。

“是江南那几个被流放的家族凑钱养的死士。”

朱纯扫了一眼报告,随手扔风里。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不远处的矿场总工盯着手里的统计数据,走过的时候嘴里还在激动地念叨。

“新探出来的银矿储量,够咱们红袍用两百年!”

“还有伴生的金矿......”

青石子也来了劲,扭头看朱纯。可下一秒,里长的话让他直接愣住了。

“黄金白银——”

朱纯忽然打断他。

“很快就没用了。”

青石子愣在原地。

他想起自己在江南主政那几年,亲眼见过白银流通是怎么卡住经济命脉的。

“红袍钱币要变成全世界的硬通货。”

朱纯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拿粮食、钢铁、能源当锚。”

青石子倒抽一口凉气。他不是那种不懂经济的粗人,脑子一转就明白了——一旦红袍元取代了金银的地位,任何国家想做买卖,都得先攒够红袍外汇。

到那时候,红袍军不用动一兵一卒,就能掐住全球的经济命脉。

“可里长......”

青石子嗓子有点干。

“那些国家不会乖乖听话......”

“他们说了不算。”

朱纯抬手指向矿场。

“这些东西,够我们把新钱立起来。”

晚风拂过朱纯的头发,青石子这才注意到,里长的鬓角已经有了白霜。

这个快四十岁的男人,要亲手**运行上千年的金银老规矩。

“先从试点搞。”

朱纯转身往山下走。

青石子看着里长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蒙阴的时候,这人说要让老百姓吃饱饭,当时也没人信。

可现在呢?红袍的粮仓够养活半个世界。

他还年轻。他做得到。

车队从葱岭出发,朝罗刹方向驶去。

防弹车在冻土路上跑得飞快,轮胎碾过冰渣,咔嚓咔嚓响。

玻璃上结了霜花。

朱纯裹紧羊皮袄,呼出的白气在车窗上糊成一片水雾。

车外冷到零下三十度。

白桦林那边,伐木工穿着厚棉袄干活。斧头砍在冻木上,火星子直冒。

一个老头的胡子上挂着冰条,正把锯好的木头往马车上码。

路过新建的集体农庄时,朱纯瞧见农户们正抢收过冬的白菜。

大家裹着毡毯忙活,白菜一离地就冻得跟石头似的。

有个包着头巾的媳妇弯腰,围巾边儿结了一层霜。

建筑工地在寒风里施工,混凝土罐车冒着热气。

工人们往水泥里加防冻剂,有个小伙子的手套冻在钢筋上,一扯带下来一块皮。

青石子指着窗外说。

“里长,养路队在用蒸汽化冰。”

养路工围着蒸汽管道取暖,黄色安全帽上落满了雪。

有人把冻僵的手伸到管口,蒸汽遇冷变成白雾。

车子过检查站时,朱纯看见执勤哨兵的睫毛都结了冰。

哨兵敬礼,皮手套和帽檐冻一块儿了,撕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撕裂响。

“进罗刹地界了。”

青石子看着地图说。

“还会更冷。”

车窗外白茫茫一片。

偶尔能看见红袍旗帜,在风雪中飘得哗哗响,像冰原上烧起来的火。

防弹车停在边境哨所边上,发动机盖上的雪已经积了半指厚。

青石子展开冻硬的地图,手指点着北边一个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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