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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5章 仿佛故人归(两更合一)


老太太的日记,第一页第一条。

“姐姐走后的第一个年头,作为家里小女儿的我,也开始沾染权利。”

第二条,隔了三行。

“想来想去,还是做父母的女儿最轻松。”

……

幼恩摸到那些笔画凹下去的痕迹,慢慢把日记合上,抱在怀里。

然后她做了三件事。

-

第一件,收下白家送来的礼服,传话过去,说宴会当天,她会去。

消息传到武家二房那边。

老爷子骂了她一整天。

从书房骂到客厅,从客厅骂到院里。

“她要去白家?她疯了吗!武家人撑了一辈子的骨气,全断在她手里了!”

“认贼作父!认贼作父啊!”

“她奶奶还在医院里躺着,她弟弟生死不明,她就急着去白家投诚?她配当武家的儿女吗?她不配!”

……

话传出来,圈子里没人替幼恩说话。

骂声从武家二房一路蔓延到外头。

有人说她是被白家吓破了胆,有人说她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一个半路认回来的丫头,哪有什么风骨。

武家几代人的坚持,要毁在她手里了。

幼恩没有任何回应。

-

第二件事,她关了特训营。

命令下得突然,特训营里所有学员、教官,全部休假,所有任务收回,所有训练暂停。休假期间,任何人想退出,想辞去职务,她一概不阻拦。

消息一出来,特训营里炸了锅。

家境贫寒的那群学员最害怕。

他们没背景,没退路,指望着特训营这层镀金能往上爬,现在说关就关,连个说法都没有,他们怕自己再也没了出头的机会。

另一部分人不一样。

他们家里有势力,多少知道点内情。

武家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武雁夫人在医院里生死不明,白大少爷也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武小姐是唯一还能扛事的直系继承人,特训营又暴乱到这个地步,她顾不过来,关掉是理所当然。

这些人不觉得麻烦。

他们觉得刺激。

武家要倒了,一个庞然大物正在他们眼前慢慢倾斜。

而他们,即将见证另一个势力的崛起。

这种改朝换代的机会,一辈子能碰上一次就不错了。

听说武家小姐要去白家参加宴会,那些小辈闹翻了天,都想去凑热闹,可家里的长辈一个比一个死板,全都把他们按在家里,明令禁止,谁都不许去。

原因很简单。

武雁夫人生死攸关,白崇祐生死不明。

这种时候,武家唯一的直系继承人愿意去白家的宴会,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所以从那一刻起,这场聚会,换了性质。

一部分人甚至私下约定好,连妻子都不带。

-

第三件事,在“精神状态稍微好转”之后,幼恩杀去了陈家。

是真的杀去了。

那是老太太昏迷的第三天。

陈贞海正和一群政界要员在书房议事。

门外的安保比平时多了两倍,整座宅子静得像一潭深水。

忽然,外面传来一声巨响。

陈家的管家跑过来:“先生,武家小姐来了,拦不住……”

幼恩站在陈家大门口。

这是她第一次来,也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她穿了一身黑,头发散着,身后跟着两个武家的保镖,正跟陈家的安保扭在一起,她自己站在那里,眼睛红得厉害,像一柄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

要员们都看了过来。

几个头发花白的人对视一眼,面露异色。

有人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

“真像啊。”

然后,目光就落在了陈贞海身上。

幼恩不认识这些人。

她谁都顾不上,一步跨进去:“你敢说这件事跟你们陈家没有关系!”

“我奶奶要是死了,崇祐要是死了,我不会放过你们!”

“你们陈家做的那些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

陈京年出来了。

他一把将幼恩拦腰抱住。

“你先冷静。”

“放手!”她拼命挣扎,手肘撞在他胸口,“陈京年,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陈家没一个干净的!”

她像疯了一样,指甲划过他的手臂。

在他手背上抓出几道血痕。

陈京年根本不躲,只是死死箍着她,任凭她打。

要员们看着这一幕,神色各异。

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陈贞海的脸色。

人群最后方,吴芊慧静静看着。

……

幼恩最终被“请”了出去。

陈家到底没对她怎么样,这种时候,谁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武家的人动手,谁就会被千夫所指。

可她这么一闹,消息瞒不住。

圈子里传得更凶了。

医院那边,老太太几天没醒,怕是不行了。

武家那丫头急了,开始乱咬人了。

她去白家宴会上,就是要低头认输,武家和白家这么多年的冷战,最后还是要输给白家。

-

幼恩在陈家演完那场戏后。

舆论继续发酵。

似乎所有人都看见了武家倒塌的景象。

连那些不知道哪家安插在武家外围的棋子,也开始猖獗起来。

短短几天,被揪出来不少。

有的在厨房,有的在花房,还有一个,在老太太的佛堂外面探头探脑,武家的保镖下手不轻,打断了几根骨头,才把人扔出去。

外界传来的消息,问候,堆积如山。

除了那几个眼熟的名字,就是宋祁砚。

他说他外婆眼睛都快哭瞎了,希望能见老太太一面,又问她,要不要把宋宴臣送回来,在床前尽孝。

幼恩听着,没应声。

尽孝?

宋宴臣那么小的孩子,懂什么尽孝。

无非是他们也不确定老太太的情况,怕老太太留下遗憾。

她说老太太需要静养,不宜见客。

还有一个消息,是她不得不回应的。

王绍清。

他发来的东西不多,就一份文件。

武家这段时间所有被卡的资金、被扣的货、被压的项目,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每一项后面都跟着具体的解决方案。

他一个字都没说担心她,可这份东西比任何情话都重。精于计算的商人,也会为了她的感受,放弃利益。

幼恩看完了,回了一条消息。

「什么也别做。」

她不需要。

她谁都不需要。

可有一个例外。

张翊东。

他开着他那辆路虎,大半夜地,直接找到了武家。

那时候是深夜。

幼恩披着一条薄毛毯,坐在客厅里,没有困意,灯只开了一盏,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孤。

外头忽然乱了起来。

保镖进来报:“大小姐,门口有个人,说是来找您的,开个路虎,没带人,也没报身份,让我们当小蝼蚁处理了。”

幼恩抬了抬眼,路虎?

“等等,让他进来。”

张翊东被带进来的时候,满头满脸的汗,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额头上。

月光很亮。

幼恩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狼狈的样子。

“陈京年让你来的?”

“不是,”张翊东喘着粗气,抬头看她,“我……我担心你。”

幼恩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冲保镖抬了抬下巴。

保镖松开手。

张翊东活动了一下被拧疼的胳膊,还在喘息:“幼幼,这里太恐怖了,我来的路上,外面好多车,好多人。但你别怕,我……我会保护你。”

幼恩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算了。

他出了武家,死得才快。

“张翊东,”她声音很淡,“你在武家别乱跑,死了我不给你收尸。”

张翊东眼睛一下就亮了。

“你愿意留我?”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是来帮你的。”

幼恩没再说话,转身进屋了。

她能指望他帮什么?

不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

白家宴会前一天,医院对外的说辞仍然没变。

尚未脱离危险。

整个圈子里只剩下一个信号,武家,真的要完了。

在一部分人恨不得载歌载舞的时候,幼恩照例从医院看望完“奶奶”出来。

赵宗胥陪她演了两天戏。

她跟他开口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更多的时候,是他沉默地坐在她旁边,或者站在她身后。

可这两天的相处,也让她见识到了。

赵宗胥的控制欲,真的很强。

他带来的饭,营养师专门搭配的三餐,她必须一口一口全吃完。

少一口,他就不动声色地把碗推回来,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她除了医院,哪里都不能去。

她问,他就说,他爸嘱咐的。

白家宴会的前一晚,月光下,她素净得像一朵木槿花,叫住了走在前面的男人。

“赵宗胥。”

他回过头,眉微挑。

幼恩看着他:“我看你挺会走路的,要不要一起散散步?”

赵宗胥看了她片刻。

他知道会有这一刻。

从她不动声色认下他这个“未婚夫”开始,从她让陈京年按兵不动,反而让他陪了这几天开始,他就知道。

他看着那张素净的脸。

“陈幼恩,你只要认了我,只要给我一句话,我能帮你解决十件事。哄我一句,你不亏。”

幼恩笑了笑。

“是不亏,”她说,“可陈京年从来不需要我哄。”

赵宗胥把手插进口袋,看她。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非要她哄什么,不可否认,他疯了一样想要名正言顺。

幼恩歪了歪头看他。

“那天,陈京年没警告你吗?”

赵宗胥沉默,冷笑了一下。

“能跟陈京年玩到一块去,我能是好人吗?”

幼恩:“……”

赵宗胥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他的手掌宽大,干燥,滚烫,十指扣进去,每一根手指都像锁扣,贴得严丝合缝,他手背上的青筋微微暴起。

幼恩感受到了那股侵略性。

像某种被压在冰面下的东西,终于开始往上顶。

她下意识退后了一步。

“赵宗胥,你的底线呢?我记得曾经有人说过……”

“人都能变。”他截断她的话,声音极快,“底线为什么不能变。”

幼恩被逼得又退了半步。

“那请问,你的底线根据什么变?”

“你的想法变,你的态度变,你的需求变。”

他一步逼过来,声音低下去。

“你对我有需求,我就可以变。”

“……”

一连几句,把幼恩逼得节节后退,后背已经抵到了车门。

赵宗胥最终克制下来。

“我该怎么向你解释。”

他说得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

“无关肉欲,无关财富,这是一件从我们出生起就签好的命契。哪怕山河倒悬,轮回倾覆,我是你的丈夫,你是我独一无二的妻子,是唯一让我甘愿俯首称臣的归宿,我曾厌恶命运很多年,厌恶它像一道枷锁。”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命运从来不曾薄待我。”

风从楼宇间穿过来。

带着夜里未散的寒气。

幼恩不太明白,自己这两天什么都没做吧,赵宗胥为什么一副终于忍无可忍的模样,但她现在没心情跟他讨论命运,她理智转移话题:“需求确实有,明天宴会,我要你确保我在白家的安全。”

赵宗胥深吸一口气,松开了她的手。

“保护自己的未婚妻,如果还需要人教,我赵宗胥也太不是个东西。”

幼恩抬眸看他。

在这个深夜,在这个寂寥的夜晚,在数次同进同出的瞬间。

她终于对未婚夫三个字有了实感。

-

白家宴会那天,是个天气晴朗的好日子,赵宗胥一早等下武家,等着他的未婚妻,以家族唯一继承人的身份走向他。

幼恩从宅子里走出来。

赵宗胥替她拉开车门。

“走吧。”

-

白家的宴会规模很大,也极隐蔽。

碧瓦轩前,车流不断。

来的都是各界大佬,正门处只寥寥几家媒体,被严格控制在警戒线外,安保从山脚一路排到正厅,黑衣黑裤,耳麦齐整,像在迎接一次小型国事活动。

幼恩和赵宗胥一起出现时,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武家小姐,和白家的宴会。

赵家的公子,站在她身侧。

这是什么意思?

没人敢明着议论。

要进宴会厅,要先路过一大片草地。

冬天里,草色枯黄,可这一片草却绿得惊人,整整一大片,铺陈在碧瓦轩前,像一块被人精心养护的翡翠。

那上面,种着一整片木槿花。

白沉舟养的木槿。

幼恩路过那一片草地时,停了下来。

风吹过来,裙摆微动。

赵宗胥偏头看她。

与此同时,几十道目光也看了过来。

包括和周老爷子并肩而来的周平津,求了外公很久才跟着来到的周霖冬。

幼恩站在那片木槿前面。

她没穿白沉舟送来的那套礼服。

她穿了一身黑,像一条黑蛇,毒性最大的那种。

风很大,那些木槿在风里轻晃。

像在弯腰,又像在看她。

风吹来,幼恩屹立不倒,就像那棵木槿树。

忽然,有轮椅滚动的声音靠近。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被推着过来,她坐在轮椅上,双膝盖着厚厚的毯子,一头白发梳得整齐。

远远看见幼恩的脸后,眼眶一热,整个人都颤了起来。

“夫人……”

她喃喃地叫,热泪盈眶:“夫人,是你回来了吗?”

风吹来,仿佛故人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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