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我把命压在你身上了(两更合一)
沈夫人的酒杯最先摔在地上。
一声脆响,酒液溅上她端庄的裙摆,又顺着布料往下滴,她顾不上擦,嘴唇翕动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是武羡夫人的……?”
全然没有了平日大型场合里那份从容。
沈韫节眼疾手快扶住她,才不至于让她失态地踉跄出去。
“母亲,当心。”
沈韫节手托着沈夫人的手肘,可他的眼睛,已经穿过人群,远远地落在幼恩身上。
目光中掺杂一丝极难察觉的震动。
其他夫人几乎齐齐也往前挤了一步。
她们已经顾不得体面,一个个红着眼眶,想离幼恩再近一点,想看清她那张脸。
尤其是坐在轮椅上的冯老夫人。
她整个人往前倾,瘦骨嶙峋的手撑着轮椅扶手,竟挣扎着想站起来,把旁边的小辈吓得连忙按住她。
“老夫人,您别激动,您注意身体——”
“让我看看她……”冯老夫人的声音又哑又急,眼泪已经顺着皱纹往下淌,“让我再看看这张脸……”
要说武家哪一位对如今京城各家影响最大。
那一定是武羡夫人。
她去世那日,十里长街都站满了人。
送灵的人群从城东排到城西,一个女人,撑起了一个时代最体面的一角。
她的死,带走了武家最亮的那束光。
如果说武雁夫人那一脉,代表的是武家先辈的余晖,是旧日的恩义。
那幼恩顶着这样一张脸出现,自称是武羡夫人的后代,这冲击,即便让人为她付出性命,也会有一大批学生争先抢后。
可她不是武雁夫人的孙女吗?
怎么会突然成了武羡夫人的后代?
那白崇祐又是谁?
所有人都在想这个问题。
周平津也罕见地怔住,许久,目光才从幼恩身上移到楼上。
楼上,陈京年正紧盯着楼下。
周平津又看向身旁。
周老爷子脸上也现出几分惊色,随即竟露出一丝恍然。
“难怪……”
老人喃喃道,“难怪长了一张这么一张脸。”
白夫人此刻也反应过来了。
什么生日宴。
这丫头分明就是来找茬的。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刀一样刺向自己的丈夫,愤怒几乎要从喉咙里冲出来,可当她看清白沉舟脸上的神情时,那满腔怒意硬生生卡住了。
因为,她的丈夫也在惊讶。
那个向来天塌下来都不会多眨一下眼的男人,此刻眉头微微蹙着,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台阶下的少女。
白沉舟的惊讶,那么明显。
他……竟然不知情吗?
白夫人心口忽地一寒。
她又转过头去看幼恩那张脸。
最初的难堪和火气已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脚底爬上来的森寒。
该不会……是真的?
难怪。
难怪白崇祐长得不像那个女人。
白夫人后退了一步,脸上血色尽褪,连嘴唇都在发白。
原来武家还留了一手吗?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白家有人最先反应过来,急急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慌乱:“武小姐这是做什么?宴会才刚开始,怎么就喝多了,来人,扶武小姐下去醒醒酒。”
几个侍者应声而动,从两侧靠过来。
他们嘴上说着客气话,但分明是想把人控制住。
宾客们神色各异。
有人震惊,有人玩味,有人悄悄地挪了挪位置,把自己藏进更安全的人堆里。
吴芊慧站在楼上,紧盯着楼下的动静。
片刻,慢慢转过头,看了陈贞海一眼。
陈贞海的表情,还是没变。
陈京年看见那几个侍者靠近幼恩,本想下楼,可还没等他下去,楼下已经有人先动了。
赵宗胥一步上前,抬手拦住了侍者。
“我未婚妻醉没醉,我很清楚。”
他声音冷得吓人。
“倒是你们白家,这么急急忙忙拦着不让她开口,在心虚什么?”
“赵宗胥!”白珊珊从旁边冲出来,气得脸都扭曲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赵宗胥连头都没回。
“我干什么,轮不到你插嘴。”
幼恩偏头看了赵宗胥一眼。
赵宗胥的接受能力,倒是比她想象中强,她这么一闹,身份真真假假还没定论。
他就当众护上了。
她垂了垂眸,才又看向刚才那个开口的白家人。
“你管白崇祐叫什么?”
那人被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盯住了,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
“……大少爷。”
幼恩盯着他。
“那你该管我叫什么?”
那人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就是挤不出一个字。
幼恩冷笑。
“蠢货。”
她说得又轻又慢,偏每个字都清楚得让人听得见。
“你该喊大、小、姐。”
白家人坐不住了。
一时间,椅子腿蹭着地面的刺啦声此起彼伏,好几个年长的白家人站了起来。
有人去扶桌子。
有人去扯旁边的人。
也有人拼命给白沉舟使眼色。
不管这事是真是假,都不能再让这丫头说下去了。
他们眼看着就要分掉武家最后一块肉了,怎么能让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丫头搅了局?
所有的目光都聚向白沉舟。
可白沉舟只看着幼恩。
很专注。
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趣味。
他像在看一场由她一人主导的戏,而他自己,甘愿坐在观众席上,不喊停。
白沉舟不开口。
那就没人能替白家开口。
幼恩站在白夫人身侧,冲着白家人微微颔首。
“恭喜啊,”她笑了笑,“双喜临门。”
白家人的脸,一个比一个白。
“哦,看我这记性,”幼恩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面向台下的夫人们,扬声道,“大家还不知道吧?当年,有人把我和白崇祐,掉了包。”
台上台下,一片死寂。
随即,轰的一声,像一锅滚油被泼进了冷水里。
“掉包?”
“她和白崇祐被换了?”
“那她才是武羡夫人的……”
“那白崇祐是谁?养在武家这么多年,难道养错了人?”
……
议论声像海浪一样,一层一层拍过来。
白家人的脸已经不止是白了。
幼恩继续说:“白家不是碧瓦轩的主人。白崇祐也不是。”
她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这金碧辉煌的大厅,像在看一个荒诞的笑话。
“我,才是。”
白家几个叔伯当场就炸了。
“胡说八道!”
“你有什么证据!一个在外面长大的野丫头,张口就说自己是武羡夫人的后代,说换就换,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武雁夫人还在医院里,白崇祐还躺在病床上,你就跑来白家的宴会上闹事,你眼里还有没有白家,有没有长辈!”
幼恩不怒反笑。
“怎么了?很奇怪吗?我的行为不妥?”
白珊珊也冲了上来,尖声道:“你凭什么把酒倒在地上!这里又不是你武家的祠堂,你这不是诅咒人吗!”
幼恩偏头看她。
“你确定要跟我讲道理?”
“我——”
“好种出好苗,”幼恩淡淡道,“坏种出坏苗,老畜生,只能生出小畜生。”
“不怪我,是你们白家从根上就烂了。”
白珊珊的脸瞬间绿了。
“陈幼恩!”
“冤我口说无凭?”幼恩不再看她,转向白家那群脸红脖子粗的长辈,“那太简单了,做血缘鉴定,是真是假,一验便知。”
大厅里轰地一下,又炸开了一层。
这一刻,多少人心里闪过多少个念头。
幼恩不确定,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仅仅十秒之后,除了人心惶惶的白家人,另一群有组织的男人,已经迅速对上目光。
他们要动她了。
“血缘鉴定?呵,真是笑话。”
一个穿着深青色西装的男人站了出来。
“武家现在是什么情形,大家都清楚,武雁夫人命悬一线,白少爷也生死未卜,这种节骨眼上,你跑出来说自己是武家真正的继承人,巧不巧?”
他环顾四周,像在寻求某种共鸣。
“陈先生,燕老,还有在座各位,你们说,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为了遗产,连自己的身份都敢编。”
陈贞海没理他。
楼上一片安静。
他又看向燕老爷子。
“燕老,您德高望重,您来评评理,这丫头分明就是——”
燕老爷子低头喝了一口茶,像没听见。
那男人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声音提高了几分:“燕老!”
还是没人应他。
周霖冬看出来了,这人似乎跟他外公那边走得很近。
可这会儿,他外公显然不想接话。
离他们很近的周平津也看出来了。
而燕家老爷子坐在圆桌前,面上不动,心里已经在骂了。
蠢货。
当众给人安罪名,也不看看现在是谁在护着她?
赵宗胥就站在她身前。
陈家一声没吭。
这种时候,谁先跳出来,谁就是靶子。
同样,那男人也不明白燕老爷子在怕什么。
拍死这丫头,对白家,陈家,燕家,不都是好事吗?
武家没了,燕家就是京城第一教育世家。
这不是大伙儿等了多年的事吗?
幼恩看乐了。
“怎么,我好歹也算武家人,你能对白崇祐尊敬有加,对我就大呼小叫,难道在你的观念里,男人才算人?女人就不能继承家业?不配被你尊重?”
她看着那个男人,唇角微微一勾。
“还是说,你尊重的不是继承人,而是一个和你同性别的人,否则,你就觉得名不正言不顺?”
“你少在这偷换概念!”
男人涨红了脸,“我是说,你一个来路不明的——”
“来路不明?”幼恩打断他,“你刚才不是已经给我安好罪名了吗?这会儿又成来路不明了?怎么,安一个不够,还要多安几个?”
男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而恰恰就在这时——
一个消息递了进来:“陈先生,医院那边来电话,说……白崇祐和武雁夫人,都不行了。”
正如一道惊雷,在大厅正中炸开。
沈夫人身子一软,被沈韫节扶住。
冯老夫人当场哭了出来。
周围几个夫人也全都白了脸。
白家人像在绝望里抓住了一根浮木。
那个刚才被幼恩逼得无话可说的男人,猛地抬起头。
眼里竟生出几分得意来。
“武小姐,你听见了吗?你现在闹这一出,是想抢在最后一个小时里,把遗产攥到自己手里吧?”
幼恩没有看他。
她站在原地,像被这个消息打了一闷棍,眼眶慢慢红了,肩膀也塌了下来。
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
“如果不信我,可以来做亲子鉴定。”
她的声音哑了下来,带着颤。
“但现在,我要去见我弟弟最后一面,那是我弟弟,替我受了这么多年苦的……弟弟。”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白家人哪里肯放。
“事情还没查清楚,你哪里都不能去,”白家一个叔伯站出来,语气强硬,“武家的丧仪,自有白家帮忙料理。”
“对,你一个姑娘家,别乱跑,等事情弄清楚了再说。”
幼恩停下脚步,回过头。
“我现在不走,等你们踩着我家人的尸体上位,再回头杀了我吗?”
“有这么多人监督,谁会动你。”
“监督?”幼恩轻轻笑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个刚才给她安罪名的男人,“你刚才不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想往我头上扣帽子,只不过,你的同盟们,似乎不屑于理你。”
男人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害我父母双亡,害我颠沛流离,害我家破人亡,信你们?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信你们。”
她扫过大厅里每一个人。
“人性的亏,我们家已经吃过一次了。现在,给我滚开。”
白家人不放,急切看向白沉舟。
他们都在等他开口。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把人放跑了,只会徒增变数。
今晚这事,不能让这丫头活着离开碧瓦轩。
幼恩也看出来了。
他们已经不管不顾了。
反正老太太和白崇祐都要死了。
他们也不怕了,不装了。
但事事都有变数,譬如白沉舟,不阻拦,也不开口,只看着她。
赵宗胥微微拧起眉。
周平津放下了酒杯。
周霖冬也往旁边挪了挪,腿已经蓄了力。
周老爷子伸手按住了周平津的手腕,压低声音:“你也看见了,这些人早就有准备,别乱来。”
燕老爷子那边也让人看住了自家外孙。
沈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群白家人:“这是武家的遗泽,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还要在碧瓦轩里对武家唯一的孩子动手吗!”
冯老夫人也拍着轮椅扶手,老泪纵横。
“你们谁敢碰她!我老太太还活着呢!”
沈韫节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看见了这个局的全貌,今晚,能活着出去,是本事。
他先给宋祁砚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一句话,务必保护宋宴臣,先连夜把孩子送出国。
随后,来到了幼恩面前,表明立场。
“白小姐,沈家愿意护送你。”
……
幼恩看懂了沈韫节的眼神。
他在说,我把命压在你身上了,陈幼恩。
赵宗胥看了沈韫节一眼,没说话。
下一秒,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赵家的人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把白家那群人挡在了外面,黑压压的一片。
“我答应过要保她,就一定会保。”
幼恩被护在中间,抬头,看了一眼楼上。
陈京年原本站的位置,已经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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